
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有這么一種現象:
在每年的9月到11月,很多新同學的言行舉止都會比較反常。其表現形式是:有些人整天心神不寧、怨氣連天;有些人看啥都不順眼,總是沒事找事瞎鬧騰;還有一些同學像個愣頭青,總要與老師對著來。更令人憂心的是,這些現象好像瘟疫,蔓延的速度之快,對班風學風的影響之惡劣,往往會令許多年輕老師難以招架,甚至連一些經驗豐富的老教師也大呼頭疼。
一
先來看看這些孩子究竟怎么了?
作為一名關注中職教育的研究人員,我曾思考過這類孩子為何要鬧?這一現象是否正常?會有哪些后遺癥?近年來,我在浙江、河南、湖南、安徽等省的10多所中職學校,對大量的這類孩子進行了調研。結果發現,中職生中有“反常期”(或稱“不滿期”)的學生不在少數。只是這一現象有點像婦女懷孕期,有人反應強烈些,有人反應平淡點。究其緣由,很可笑——這類常令我們“頭疼”的學生,他們也直喊 “頭疼”。那他們又究竟為啥“頭疼”呢?
“讀職校能不頭疼嗎?”這是其中一類學生的想法。
“讀職校就要頭疼呀,難道讀普高頭就不疼了嗎?”一般人聽了都會覺得莫名其妙??墒?,當我穿梭于各個學校,與這類孩子接觸時發現:只要我把話題引申到“你對讀職校是啥想法”時,孩子們就開始沉默不語,偶爾有個別膽子大點的孩子想張嘴,卻往往欲言又止。當確認我這個“老頭”還蠻溫和又沒什么惡意時,才會吞吞吐吐地說:“有法子誰愿意讀職校呀?!苯又膊艜腥烁f:“總得找個地方呆唄,否則還能干嘛……”
你聽出味兒來了嗎?問題就出在這里。說到底,這群孩子從骨子里就不樂意讀職校。眾所周知,凡是孩子樂意去做的事,他就會積極主動地適應,哪怕苦點累點,他也覺得是件有趣的事。但凡被他們認為是“沒法子”的事,他就有一千個不樂意,一萬個不順氣。而氣不順,當然就總想著找點由頭來出出氣……由此可見,這一類孩子的瞎鬧騰,倒不一定是沖著我們而來的。
二
另一類孩子是,往往隨你怎么問,他就一句話:“反正心煩唄!”
“為啥呢?”
“不知道!”
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啥事心煩,那不就成了非常頭疼的事了嗎?
其實你我都懂,他們不會不知道,只是懶得理你罷了。他煩,他悶,不外乎尚未完全擺脫中考失落的煩惱,也對那些“不愛我”或“愛的方式不對”的父母和老師還存有“敵意”,甚至常常憑想象就認為,“天底下所有老師都是一樣的,只喜歡會讀書的學生,像我這樣的人肯定會被人看不起的”。不過,他是說出來還是悶在肚子里,其結果都是一樣:凡有此種心思的孩子,他所表露出的心態一定會是“一愣一愣”的,他的腦子里也定會浮現出無數個“莫名其妙”。比如:莫名其妙地恨自己,莫名其妙地怨別人,莫名其妙地覺得別人在嘲笑他,莫名其妙地想發火……而到底是沖著誰來的?這一點,他倒是真的不知道。
三
除了上述原因外,更為重要的是:目前中職學校“招生難、難招生”是普遍現象,因而老師們在招生期間所扮演的角色,往往已不是老師,至少不像老師,倒是像極了推銷員。這就不可避免地因“任務”驅動或“利益”誘使而口若懸河,如學校的環境是一流的,師資是一流的,設備是一流的,專業設置也是一流的,等等??傊?,就沒人會說“我的學校是‘二流’的”。
如此一來,就傳遞給學生一個錯誤的認知:“職業學校都是一流的!”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你我都心知肚明,許多學校的現狀與老師們招生時的宣傳不說大相徑庭,起碼也有較大出入吧?那當學生覺得反差太大時,又會怎么想呢?
“哼,你把我騙來就完了嗎?”
“哼,你以為我還是小孩子呀?”
…… ……
老師們,從這些由學生鼻孔里發出的“哼”聲,是否就可以斷定他們有不滿情緒,而且正在找機會發泄呢?而當這種不良情緒相互傳播又交叉感染時,瞎鬧騰的人是否就必然要隨之擴大了呢?
四
再請你進一步思考:面對此類有負面情緒甚至內心充滿了“黑色”情緒的學生,你與他們講道理有效果嗎?你想在“第一時間”把他拿下,或在“嚴加管制”上大做文章,會不會還沒等你出手,就猶如捅了馬蜂窩呢?
其實,一切教育皆有線索,用心去感悟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途徑。
我認為,面對這群學生,教育的入口有三個:
一是忘了“我是教育者”。
孟子曾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边@句話可謂金科玉律。如果教育者真的能忘了“我是教育者”,那你就會忘了“我必須立威”,而一旦當你放下了“立威”的念頭,就不會疾言厲色,孩子們也就不會覺得你高高在上、不可親近了。也只有當他們不厭煩你并親近你時,對立的情緒才會漸漸淡化。當他們有了“沖你鬧騰、與你對著干”是不應該的想法時,你那最想立的“威”,也就自然而然地“立”起來了。
同時,你若能站在孩子們的角度,對他的“不樂意”和“不滿意”表示理解,或者對他的牢騷滿腹先采取跟進的方法,站在他的立場上也大發牢騷,然后再因勢利導、投石問路地問問他們:“依你看,接下去‘我們’該怎么辦好呢?”這才是走進孩子心靈的捷徑。
注意,這里有個關鍵詞——“我們”。“我們”這個詞非常微妙。常用“我們”這個詞來與學生交流的老師,學生就會視你為“自己人”,他們也才真的會換個角度去思考一些問題,至少不會與你“頂?!薄6斀逃叱S谩澳銈儭边@個詞,那就糟了,這就等同于你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他們也就會對你避之唯恐不及,與你唱反調。
所以,請各位年輕老師要牢記:與這類孩子交流溝通時,好比兩個齒輪在嚙合,常用“我們”,就等于往兩個齒輪間滴潤滑液,而常用“你們”,就等于往兩個齒輪中添沙子。
五
二是“閉上嘮叨的嘴”。
或許有人會說,教育者的“嘴”,那是多么重要的教育“工具”呀,嘴怎么可以閉上呢?可是,你想過嗎?你常常覺得非說上幾句不可時,是用什么身份在和孩子們交流的?你在什么時候、什么場合說的?又說了哪些內容?如果你常用一個教育者的姿態,又以教育人的口吻,反反復復地去與一個心存叛逆的孩子說道理,那就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還極有可能產生副作用。
舉個例子:記得曾有個男孩經常問一女老師借錢,而且前面借了的錢還沒還上,過了幾天他又去借了,如果老師不借給他,他就以“我不讀了”相威脅。后來當我知道此事時,就火冒三丈地去找學生理論,并一口氣問了他五個問題:“你為何總問那女老師借錢?為何借了錢不還,還有臉再去借?你還像不像個男子漢?你的行為與敲詐有何不同?是不是想到派出所去玩玩?”
你猜那男孩“頂”了我一句什么?“你打110呀!你以為我愿意問她借錢呀!”然后“哼”了一聲揚長而去,反而比我還兇……
這孩子為何會這樣呢?
事后我才得知,那女老師是他的招生老師。這個學生說,老師講過,國家資助的錢,開學后會打到他飯卡里,可是一學期都快過去了,他也沒見著那錢在哪里,于是他就用這個辦法來發泄。其實他哪里知道招生老師的苦衷——完全不是老師說話不算數,而是一個普通老師作不了主呀……
由于在處理這事時,我完全是以一個教育者的身份,又以居高臨下的態度和咄咄逼人的語氣在訓他,他當然就火冒三丈了……
其實靜下心來反思,我們的教育之所以效率低下,問題往往也在于此:我們只知道用話語和所謂的道理來教育學生,卻忘了一切教育的基礎是“心”的感應和感悟。當孩子的心能感應到你對他很在乎時,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當他覺得職校老師與他接觸過的其他教育者不同,不僅沒架子、好相處,還處處為他著想時,他對現實的不滿就會慢慢平復。如果我們還能設身處地地為他解決一些實際問題,他也就會更加佩服你。當他認可了你之后,你再與他講道理,這個理才能真正說到他的心坎里。
六
三是對“美好未來”的描述要適可而止。
說實話,我認為就目前來看,職校招生還處在相對劣勢,對學生進行適當的“引導”和“鼓勵”是應該的,但對學校的軟硬條件進行漫無邊際的夸大,對學生所能獲得的美好未來進行添油加醋的放大,這是職校人最應該認真反思的。
若我們還是抱著“只要能把學生招進來,就不管用什么手段”的想法,甚至忘了我們的教師身份而胡編亂侃,那就一定會給自己造成“一時說得興起”卻“三年無話可說”的尷尬,也會給學生造成“老師說得像朵花,原來卻是豆腐渣”的不良印象。只有在引導不失真的基礎上,對學校尚有哪些欠缺,或是對學習過程中會碰到哪些困難加以提醒,尤其是把艱苦的條件講透徹,將思想工作的側重點放在“美好的未來是看得見的,但要通過我們一起去努力才可以實現”上,學生們才不會因“期望過高”而“失望更大”。
七
最后我再強調一下:我們常抱怨“職校生的熱情是浮云,有時風兒一吹就過了”,而他們的性情又像“三四月的天,說變就變”,這是為什么呢?其實,這與我們教育者放不下架子,嘮叨太多,而且“海市蜃樓”般的描述太過,現實生活的實情又講得太少是分不開的。只有讀懂他們,放得下教育者的架子,不隨意數落他們,他們才會視你為“鐵哥御姐”。到那時,這些學生在入學之初所出現的反?,F象,以及因此而產生的“叛逆”問題,才能慢慢得以化解。
(責編 趙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