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歷來讀者對阮籍《大人先生傳》有多種解讀。結合阮籍一生的經歷,文中的“士君子”、“隱士”、“薪者”、“大人先生”四類人格意象分別代表了早年充滿名教理想、“高平陵事變”導致早期理想破滅轉而全身遠禍,中年之后追求精神解脫,晚年經過了一系列苦苦探索最終追求精神絕對自由的阮籍。
[關鍵詞]阮籍;人格意象;精神境界;心路歷程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02-0115-02
阮籍生活于魏晉之交,是“竹林七賢”的代表人物。他放達任性、不拘禮法的言行和思想理論,對魏晉玄學乃至中國文化史影響深遠。晚年之作《大人先生傳》是其思想理論的代表。“大人先生”是阮籍追求的理想精神境界的人格化,象征著極度的精神自由。之外,又描寫了“士君子”、“隱士”、“薪者”三類人格意象。馮友蘭認為,“士君子”、“隱士”、“薪者”、“大人先生”很可能代表了當時社會上存在的四種思想觀點。①但是通過反復解讀文本,并結合阮籍的身世經歷,我們不難發現,這四種人格意象與阮籍一生的思想發展軌跡極其相似,《大人先生傳》極有可能是阮籍晚年對自己一生心路歷程的回顧與總結。
一、“士君子”——阮籍早期兼濟天下的名教理想
“士君子”即恪守禮法名教之士,是一種純世俗的人格形象。其竭力維護名教社會和禮法制度的行為,反映的是傳統儒家君子建功立業的理想和積極入世的精神,這種精神固然受到“大人先生”的激烈抨擊,但這種純世俗的人格形象確是早年阮籍的真實寫照。
阮籍出身儒學世家,從小飽讀儒家經典,以儒家傳統禮教作為自己立身處世的原則。《詠懷詩》里處處顯露出他早年建功立業、平治天下的政治抱負: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十五)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三十九)王業須良輔,建功俟英雄。(四十二)②
少年壯士也好,良輔英雄也罷,都是阮籍的心聲吐露,都明確地展露出積極進取、忠勇報國的濟世精神。其早期著作《樂論》甚至提出了一套合禮樂、刑政于一體的治國主張。音樂是儒家傳統禮教制度的核心之一。“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雅正之樂可以“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這一觀念在《樂論》中進一步深化,阮籍更將其視為“天地之體,萬物之性”,圣人如果能“順天地之體,成萬物之性”,則可以“男女不易其所,君臣不犯其位”,“刑賞不用而民自安”。這是一種典型的儒家封建等級秩序,阮籍如此描繪,正是他關心政治、追求功名思想的反映。這種特點與《大人先生傳》中“士君子”的言行毫無二致:
揚聲名于后世,齊功德于往古。奉事君上,牧養百姓。退營私家,育長妻子。卜吉而宅,慮乃億祉。遠禍近福,永堅固己。此誠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③
可以說,阮籍通過“士君子”之口,回憶了自己早年的名教理想。現實社會殘酷的政治斗爭,無情地扼殺了他的這種理想。于是,他的思想發生了改變,轉向隱逸以避禍全身。
二、“隱士”——阮籍中期獨善其身的隱遁之志
魏正始元年(240),齊王曹芳即位,至正始十年(249),恰好十年。這十年中,曹氏集團與司馬氏集團逐漸由合作走向分裂,政治局勢也變得動蕩不安。
據《晉書》本傳載,正始三年(242),“太尉蔣濟聞其有雋才而辟之,籍詣都亭奏記……初,濟恐籍不至,得記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濟大怒。于是鄉親共喻之,乃就吏。后謝病歸”。正始八年(247),“復為尚書郎,少時,又以病免。及曹爽輔政,召為參軍。籍因以疾辭,屏于田里”。④
這一系列的辭官活動反映出阮籍已經清醒地認識到政治形勢日趨險惡,在兩大政治集團的斗爭中出仕,實現自己建功立業、兼濟天下的理想抱負非但不能實現,甚至可能丟掉性命。阮籍拒絕曹爽的征辟后不久,“高平陵事變”就發生了。曹爽被司馬氏誅殺,時人很佩服阮籍的遠見。
《晉書》載阮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這正好說明了阮籍由關切世事轉為逍遙游牧、不諳世事的原因、過程及結果。因此,阮籍對當時的政治形勢采取退隱的態度,正是他濟世理想的破滅過程。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阮籍不得不放棄自己早年對社會、對政治的積極干預態度。這一轉變非常重要,基本上構成了阮籍中晚年處世態度的基調。
因此,《大人先生傳》中的“隱士”代表了超脫塵世的人格形象,與阮籍中年的處世態度一致。阮籍于是借用“隱士”之口,道出了當時全身遠禍、希企隱遁的思想:
上古質樸純厚之道已廢,而末枝遺華并興。豺虎貪虐,群物無辜,以害為利,殞性亡驅。吾不忍見也,故去而處茲。人不可與為儔,不若與木石為鄰。⑤
“隱士”清醒地認識到,質樸純厚的社會形態已被豺狼虎豹所破壞,在這個不合理的名教與社會之內,自己是決然不會得到自由的,于是采取了避世的態度,隱居山林之間,與木石為鄰,與麋鹿為友,試圖在脫離世俗之后尋找一方樂土。然而這種消極的處世態度卻被“大人先生”所批評,因為“隱士”仍有是非觀念,沒有達到“齊是非”的高度。
由于“隱士”仍然有是非觀念,所以“惡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爭求,貴志而賤身”,不可能得到精神的安寧與穩定,仍會為世事所累,因此,阮籍還要作進一步的艱苦探索。
三、“薪者”——阮籍后期追求精神超越的理論階梯
“高平陵事變”后,司馬氏集團打著名教的幌子,誅鋤異己,殘害政敵,把名教變成殘酷毒辣的權力爭奪工具。這使得原本對儒家名教失去信心的阮籍用更加荒誕、狂放的行為去反抗。從其思想方面來看,則是由“名教出于自然”而轉向“越名教而任自然”,去追求“齊是非、等富貴、一死生”的萬物一體的精神境界。
“薪者”回答“大人先生”說:“且圣人無懷,何其哀?盛衰變化,常不于茲……由此視之,窮達詎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為心,不以富貴為志;以無為為用,不以人物為事。尊顯不加重,貧賤不自輕,失不自以為辱,得不自以為榮。木根挺而枝遠,葉繁茂而華零。無窮之死猶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營!”⑥
“圣人無懷”,即是“不以富貴為志;以無為用,不以人物為事”。不僅超越了富貴貧賤、得失榮辱,而且也超越了生死之別,“無窮之死,猶一朝之生”。《莊子·齊物論》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⑦“薪者”的話與莊子本意完全相同。
同樣作于阮籍晚年,但時間略早于《大人先生傳》的《達莊論》又云:“至人者,恬于生而靜于死。”“至人”也是超越了生死。所以,阮籍《達莊論》中“先生”與“薪者”的觀點是一致的,都代表了一種追求精神解脫的人格。能夠視善惡、貧富、生死為一物的精神境界已經很高了,具有這種境界的人格應該也是非常高的,然而在“大人先生”看來,這還不是最高的境界。因為,“先生”與“薪者”的超越生死,只不過是在思想上進一步泯除生死差別后獲得的精神境界。這種境界在“大人先生”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的升華。
四、“大人先生”——阮籍晚年追求逍遙的終極理想
故與世爭貴,貴不足尊;與世爭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絕群,遺俗而獨往,登乎太始之前,覽乎忽漠之初,慮周流于無外,志浩蕩而自舒,飄飖于四運,翻翱翔乎八隅。欲從而彷彿,洸漾而靡拘,細行不足以為毀,圣賢不足以為譽。變化移易,與神明扶。廓無外以為宅,周宇宙以為廬,強八維而處安,據制物以永居。⑧
“大人先生”認為,貴富、善惡、生死等等都屬于世俗方面的差別,對這些差別的超越,也就是對世俗的超越。然而,這些超越只能算是有限的超越,還不是最高的精神境界。這種至境,是“超世”、“遺俗”之后對時間與空間的超越,擺脫時空的限制,摒棄了一切差別的、最高的精神境界。這種境界在內容上包括了對自我、社會乃至宇宙的全面超越,是一種無限的、絕對的逍遙和自由,可以“覽乎忽漠之初,慮周流于無外,志浩蕩而自舒,飄飖于四運,翻翱翔乎八隅”。
在阮籍看來,“大人先生”的精神境界最高,其人格也是最理想的。然而,這種精神境界并不是以對客觀世界的認識和把握為前提的,而是純粹的主觀思辨或想象出來的精神境界,這是一種虛幻的境界,沒有實踐的可能性。因此,阮籍苦苦追索的“大人先生”式的理想人格與精神境界是虛幻的,是不可能實現的。
綜上所述,我們大致勾勒出一條阮籍的心靈發展歷史:現實與理想的差距遙遠,使他由早期的篤信名教、積極入世轉為消極隱退、不任世事。能安然隱居固然不錯,但現實政治使他不能隱居,徘徊于仕與隱之間,生存于禮法與放達的夾縫里。因而他十分痛苦,轉而追求精神上的超脫,也就是“大人先生”式的理想人格與精神境界。雖說這種境界不可能實現,但至少在理論層面,他找到了一條精神解脫之路,找到了一個自由的精神世界。
[注 釋]
①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02頁。
②③⑤⑥⑧陳伯君:《阮籍集校注》,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71頁,第265頁。
④唐·房玄齡等撰:《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359~1362頁。
⑦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