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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靈謀殺注

2013-01-01 00:00:00李乃琦
新科幻·文學版 2013年2期

圖靈謀殺:作品啟發自人工智能的始祖阿蘭·圖靈提出的“圖靈測試”:將一個人和一個計算機放在不同的兩個屋子里,然后再讓一個測試者去和他們交流,如果測試者分不出哪個是人哪個是計算機,那么就說明計算機能思考。

“亞蒂博士,你已經考慮將近二十分鐘了。有五百多名觀眾在等待你的決定,時間是不是長了一點。”

沉浸在思考中的亞蒂博士渾身一震,這才想起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投票吧,亞蒂博士。”那個人繼續說,“你決定要謀殺哪個房間里的測試者?左邊,還是右邊?”

亞蒂博士盯著面前的桌子:正中放置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各種各樣彎曲變形的、只有亞蒂博士自己才能看懂的符號;鵝毛筆插在紫藍墨水瓶里,整潔地擱在右上角觸手能及的地方;但桌上的一切都比不上左右兩側的按鈕惹人注目——兩個按鈕呈圓拱型,有拳頭般大小,左邊一側為藍色的,右邊則為紅色。

再次猶豫將近半分鐘后,亞蒂博士終于做出決定。

他按下了右邊的紅色按鈕。

“謀殺右邊。”他說。

亞蒂博士面對著一間巨大的鐵屋子,方方正正,是一個標準的立方體。鐵房子的正面既沒有門,也沒有窗,就是那么一個沒頭沒腦的巨大金屬怪物——唯一的入口在鐵房子背后,所有人視線無法涉及的地方。亞蒂博士和其他一共31位科學家呈扇形圍坐在鐵屋子前;五百多名來觀看謀殺的觀眾則圍坐在他們身后,組成一個更大的扇面。

鐵屋子前面高掛著一個電子計分屏幕,掛在很高、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此時數字抖動了一下,15:16,亞蒂博士最后具有決定性的一票投給了右邊。

“謀殺右邊!”觀眾席變得沸沸揚揚,“亞蒂博士最后投給了右邊!”

所有人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期待著最后的結果。最緊張的是坐在正中評判席上的亞蒂博士,他看著眼前的鐵屋,雙唇緊緊地抿著,一言不發。

“嘭——”鐵屋子的右側傳來了巨大的槍響,爆炸聲震耳欲聾。兩個身穿黑色制服、警察裝束的人繞到鐵房子后門走了進去——他們是這次謀殺的公證人。

亞蒂博士渾身冰涼,他已經知道自己失敗了。

不一會,兩位公證人回到了眾人的視線之中。其中一人拿著麥克風,經過短暫故弄玄虛的沉默之后,他說:

“謀殺已經結束了。死去的是——”

所有人伸長脖子,等著他嘴唇最后蹦出的音節。

“機器人。”

觀眾席上大多數人狂熱地歡呼起來,他們從座位上站起身鼓掌相慶,有人甚至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準備好的香檳,泡沫歡快地向外涌著。當他們凱旋的英雄從鐵屋子側面出現的一剎那,慶祝的熱烈氣氛達到了高潮。

“斯托克先生!斯托克先生!”人們高呼著他們英雄的名字。

一個少女手里捧著大束鮮花,擠開人群沖到了斯托克先生面前,未等他拒絕便親吻他的面頰,這意外的舉動讓現場變得更加喜慶。友善的笑聲說明,大家認為這樣的獎勵對于斯托克來說是毫不過分的。

斯托克本人也十分高興,在與少女短暫的擁抱之后,他匆匆走向為他歡呼的人群。

只是在經過亞蒂博士的評委席時,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腳步。

“作為對手,你三十年以來對我持之不懈的失敗謀殺,令人欽佩。”

說完這句話之后,斯托克帶著愚弄般的微笑,與亞蒂博士擦身而過。

大約在三百多年前,人類的開拓者從地球向這顆新發現的遙遠星系進發,根據軌道的距離以及恒星的亮度,人們相信這將成為另一個適宜生存的家園。然而,并未被完全掌握的空間躍遷技術,在浩渺的太空中背叛了人類——原本從母星駛出的七艘艦船,最終只有兩艘降落在這荒涼的陸地上。七艘飛船,原本分門別類地承載著人類的所有知識,以及相關的重要儀器,但現在只有人類和另一艘飛船降落在了新大陸上。科學技術出現的難以逾越的斷層,讓人們手足無措。然而在另一艘飛船中,還有一樣技術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那便是機器人學。這也成了開拓者們心中唯一的寄望。

量子通訊儀的損壞,使與母星取得聯系成了天方夜譚。面對陌生陸地上的無盡荒涼,人類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活下去,活下去!而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迅速地發展工業化!人類懷念自己的母星,也希望工業革命那輝煌的史詩能在這里重新奏響,于是他們決定將腳下這片土地命名為——新英格蘭。

如果你是第一次穿過重重障礙來到這片被人遺忘的大陸上,或許一時不清楚這里正在發生些什么。但只要稍微向旁邊的人打聽一下,很快就能明白,這里正在進行一場謀殺——圖靈謀殺。

圖靈謀殺的歷史既是漫長的,也是短暫的。

圖靈謀殺的原型早在地球時就出現了。一位叫做圖靈的人提出了“圖靈測試”,其目的在于甄別機器生命是否達到了人類的智能水平:一個機器人僅僅能夠擊敗象棋大師,就算作有智能嗎?顯然不行。如果機器人能夠閱讀、理解、推理,甚至創作詩歌和樂曲,就算作有智能嗎?似乎也不盡然。到底如何判斷一個機械生命擁有智能?圖靈給出了一個精妙、簡單的解答:讓一個機器人和一個人類進入兩個不同的屋子里,由一個評委分別去和他們交談,如果評委不能分辨出哪個是機器人,哪個是人類,則說明那個機器人擁有了人類的智能。當圖靈第一次用清晰明辨的語言表達了這個天才的想法之后,人們似乎看見一扇新的門出現在了人工智能的世界里。

可三個世紀過去了,那扇門就在那里緊緊閉合著。無數人試圖叩響它、推開它,想看看那扇門之后的世界究竟會是什么樣子,但他們都失敗了——直到亞蒂博士的出現。

亞蒂博士提出了新的人工智能理念:他不再模擬一個人,而是要創建一個人、復制一個人。這涉及到超越那片大陸的人們所能理解的眾多學科:神經科學、生物仿真、智能算法……但亞蒂博士做到了。他的助手依舊記得當亞蒂博士的第一個機器人“艾莉絲”睜開雙眼時,他那聲伴隨著晶瑩淚光的歡呼:“這是我們的女兒,艾莉絲!”助手們知道,亞蒂博士希望天國里的妻子能夠聽到這聲歡呼——“如果我們有了一個女兒,要給她起名叫艾莉絲!”這是他們曾經的約定。

伴隨著艾莉絲的誕生,智能革命的時代到來了。成百上千個機器人從流水線走了下來,它們進入工廠、礦區、貴族的莊園。機器人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以至于國會開始討論這樣的一個問題——是否應該賦予機器人相應的社會權利?一位國會議員起草的議案,《智能機器人社會權利草案》(簡稱《智人草案》)宣告了這場將近半個世紀之久的大辯論的開始。

一夜之間所有人驚訝地發現,他們不由自主地卷入了某個黨派之中:保守黨或智人黨。從黨派的名字似乎就可以知道他們的立場:保守黨認為擁有高智能的機器也不過是機器,只能是人類的財產;而智人黨則反映了少數理想主義者對未來的憧憬,一個機器人與人類平等共存的未來。

辯論愈演愈烈,焦點也漸漸明朗,那就是:機器人究竟能否像人類一樣思考?兩個黨派就這一論點互不讓步,沖突愈演愈烈。最后,兩個黨派的黨員都被對手的頑固和愚蠢震怒了,雙方決定通過一種終極的方式來解決爭端——這就是圖靈謀殺!

在國會大廈的檔案館里,至今保存著二十年前兩個黨派共同簽署的協約,這后來成為了173號憲法修正案。一份當時的日報的頭版,記錄了這條修正案的提出、通過以及圖靈謀殺的完整流程。以下就是它的部分內容:

標題新聞:《圖靈謀殺修正案》這會改變世界嗎?

——國會今日高票通過173號憲法修正案

……

經議員的提案、國會的投票、最高法院的認可以及首相的最終簽名,173號憲法修正案終于在今天早上11時獲得通過。173號憲法修正案,別名亦稱《圖靈謀殺修正案》。

當機器人認為自己的智能與人類相當時,可以進行公開“聲明”。公民可以在“聲明”后的30個工作日之內申請進行“圖靈謀殺”挑戰,如果人類挑戰勝利,則本年度所有機器人將失去公民權,任由人類驅使奴役。如果30個工作日之內,沒有公民對“聲明”提出“挑戰”,或者所有的“挑戰”都遭到失敗,那么本年度所有的機器人將享有完整的公民權,包括人身自由權、私有財產不受侵犯等權利。

圖靈謀殺旨在驗證機器人是否已經具有與人類相等的智能。機器人與人類進入隔絕的密閉房間,31名評委依次對他們提出問題。如果評委能夠通過回答正確判斷出哪個是人類,哪個是機器人,則人類“挑戰”方獲勝;如果評委判斷錯誤,則機器人“聲明”方獲勝。

評委的最終決定服從多數投票制。為顯示法律的公正與神圣,被判定為“機器人”的一方必須在房間內自裁,只有成功使評委相信自己是人類的一方才能在圖靈謀殺中生還。

……

很少有人有興趣關心修正案的其他細節,但斯托克不一樣。從十八歲那一年開始,修正案中的每一句話對他而言,早已爛熟于心。

直至今日,斯托克依舊記得他第一次參加圖靈謀殺時的場景,那是一個轉折點,無論是對于他的人生還是對于整個社會。那個時刻在他腦海中如此清晰,以至于一切都像在今天早上剛剛發生過一樣。

那是在20年前,他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亞蒂博士也還很年輕,大概四十出頭,如果斯托克的父親還在世的話,年齡跟他差不多。

艾莉絲出現以后短短五年的時間內,就有十二名忠誠的保守黨黨員在圖靈謀殺中殉道。這其中包括斯托克先生的父親,泰勒勛爵,泰勒·哥德爾,一個堅定認為上帝只會庇佑人類的和藹、正直的國會議員。

直到初春也沒有人提出過“挑戰”。沒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冒這樣的風險。貴族開始感到生活中充滿了不便:平時任由自己驅使的機器人不見了,所有骯臟的瑣事都要由人類來完成;在渡輪上他們不得不與機器人坐在同一個船艙;在他們等待馬車的時候,會發現精致的車廂正裝載著一堆“破銅爛鐵”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這一切都令保守黨的人感到作嘔和無法忍受。那一年所有的機器人都將繼續享受著這樣的便利,如果沒有斯托克先生在四月提出那個挑戰的話。

“四月挑戰”,那場危難關頭的勝利和斯托克·哥德爾的名字被永遠記載在了保守黨的記錄之中。

圖靈謀殺的場地是在一座公園里,記者與圍觀的群眾從四面八方涌來。大家對斯托克·哥德爾這個人充滿了濃烈的興趣:他是泰勒勛爵的孩子,烈士之子。

保守黨中不少年長的人為斯托克感到悲傷,他還沒有達到法定的年齡來繼承他父親的爵位,卻選擇像他父親一樣為保守黨犧牲。是的,大家都認為斯托克注定要失敗。看見被復制的自己在另一個軀殼上行走,這樣的恐懼足以擊垮任何一個勇士。但對于大多數人而言,這樣的恐懼只是限于想象,沒人比斯托克本人有更加深刻的體會。

斯托克先生走進了鐵房子,身后狹窄的門自動地緩緩合上。當鎢絲燈突然亮起的時候,斯托克才驀然發現,另一個自己正站在角落的陰影之中打量著他。

“人格數據化”,那個術語似乎是這么叫的。昏暗和橘紅色的燈光,不由讓斯托克回憶起一個月前,當那沉重的、金屬頭盔似的儀器取下時工作人員的聲音:“‘人格數據化’已經完成,你的思想和記憶現在都存放在芯片里,并將上傳到機器人的處理器中成為另一個你的靈魂。”

而此時,另一個“自己”竟首先說話了。

“你長得很像我。”他說。

這句話令斯托克感到怒不可遏,但它說的確實沒錯。兩人正在走近,一舉一動都完全相同,就像是看見了鏡中的另一個自己。

“我會親自把你逼入絕境,用你的死為我父親復仇。”斯托克雙眼通紅地賭咒。

“不,”機器人說,“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一個小時之后,我們都會死去,我們也都會活著。”

恐懼忽然像潮水一樣,將年輕的斯托克淹沒了。他突然迷茫起來:我到底在干什么,是在殺死另一個自己,還是將被另一個自己殺死?

“選擇房間吧。”機器人說,“我知道我們偏向于左邊。我們的父親泰勒勛爵,最喜歡用他的左手與我們掰手腕,對嗎?”

斯托克一把推開對面的另一個自己,走到了右側的房間。一切都被別人看穿了,他討厭這種感覺。他寧可違背自己的意愿選擇自己不喜歡的方向,也不會順從于眼前的仇人。

即便這樣的選擇在他心頭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兇險惡兆。

圖靈謀殺中的提問環節開始了——這也是觀眾們期待已久的重頭戲。31位評委輪流把自己準備的問題提出,并根據答復仔細分析哪個房子里才是真正的人類。鐵房子內兩個測試者的回答如出一轍,連語氣、停頓也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直到第19個問題,回答才有了巨大的分歧。就像是兩個決斗的人,彼此的子彈不斷射偏、再射偏,但總有那么一顆子彈是致命的。

“如果你是斯托克先生的話,”第十九位評委問道,“是什么動機促使你冒著生命的危險,要報名作為‘挑戰者’參加圖靈謀殺?”

“為了我的父親,評委先生。”這是第一個斯托克的回答,“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紳士,可是卻因為機器人的緣故過早地為保守黨犧牲了。難道這可以原諒嗎,評委先生?不,不可原諒!我要復仇,我要繼承父親未完成的使命!我也要無愧于一個保守黨的黨員,為了黨派的利益、王室的利益,即便是面對冰鋒霜劍也會毫無懼色!”

評委之間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回答得毫無破綻,確實是一個勛爵之子應有的回答。

評委斷絕了語音通話線路,接下來輪到第二個斯托克了。鐵房子兩個內室相互隔離,第一個斯托克回答的時候,第二個斯托克完全聽不見半個字,反之亦然。評委自然地把問題重復了一遍。

短暫的沉默過后,評委詫異地發現自己聽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語氣:平和,舒緩,就像是一個小孩在回味童話故事時的喃喃自語。這也讓現場一些昏昏欲睡的觀眾為之一振,紛紛打起精神,仔細聆聽著第二位斯托克的聲音。大家心里都有一種預感:他們將聽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回答。

“我記得,那好像是我孩提時候的一個傍晚,”第二個斯托克開始了,“好像是周六,也好像是周日——總之我記得那是一個不用上學的日子。那時候的我多大呢……也記不清了。只是那林陰道旁盛開的紫玫瑰,似乎在初中之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過。

“在那一年年初的時候,我母親乘坐的游輪在泰晤士河上與一艘游輪相撞沉沒。人們只找到了她的項鏈,但與那項鏈相配的微笑與歌聲,則永遠地消失在了湛藍色的天空之下。沒有報告說明那場事故的起因,人們只是猜測悲劇的起源與游輪的船長有關,它是一個機器人。

“但那時的我還小,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母親消失了,我只能與父親相依為命。傍晚的時候,父親牽著我的手來到宅邸旁邊僻靜的公園,一路上父親不斷地打聽在學校發生的事,而我則一言不發地走著——每當我回憶起這個場景就會感到懊惱萬分,那時的父親和我一樣需要慰藉,而我只知道自私地傷心著。

“我們一直走到一架秋千前面才停下,父親用有力的手臂把我放在了上面。他在身后有節律地推著,我只知道自己越蕩越高:上升,墜落,上升,墜落。在那段日子里,這是我難得的愉快回憶。父親一邊推著,一邊在我身后喃喃地念著一首詩——我想這首詩是他自己寫的,至少我從未在其他的地方讀到過。詩的開頭是這樣的——

“星辰之下有兩個孤單的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也是我

對方只是影子

必須為了我的完整而死亡

——他們都這么想

但他們都是影子

投下他們的是理性的光芒

在我靈魂的背后照耀

凌駕于他們之上……

“這只是詩歌的上半章,至于下半章的內容,那天的我渾渾噩噩,再也沒有想起來。有幾次去找父親向他提及此事,可他的回答總是一樣的,帶著微笑說:‘自己去回憶吧孩子,等到你長大的那一天,或許就會記起來了。’但沒有,我的腦海里依舊有那樣一片讓我不安的空白。如果父親能夠給我一些提示,哪怕是把那詩的韻腳告訴我,我也許就可以回憶起全部的內容。但現在他離開了,將那一片空白永遠地留給了我。

“我來到這里,是想要沿著父親的足跡再走一遍。我想,如果能夠見到他所見到的,做他所做過的事,或許我能夠成為和他一樣的人,或許就能夠回憶起來,曾經和他一同經歷的過去。”

圍觀的群眾聽到此處,不少人已經潸然淚下。

“還需要進行下去嗎?”一位保守黨的評委私下商議道,“結果已經非常明顯了。機器人可以模擬人類的仇恨,模擬人的憤怒,但總有那么一些東西,在人心靈的最深處,是蒸汽機和齒輪無法模擬的。就這樣結束吧,直接進入投票環節。”評委們默然接受了這樣的倡議。

“謀殺右邊。”

“謀殺右邊。”

……

0:31!壓倒性的優勢。當斯托克先生從鐵屋子中走出來時,他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鮮花、掌聲以及微笑。圖靈謀殺不但為斯托克贏得了勝利,也為他贏得了超越他父親泰勒勛爵的聲譽。從此以后,斯托克先生成為了保守黨的英雄和一盞明燈,也成為了所有機器人的公敵。

斯托克與亞蒂博士間宿命般的爭斗,從那一天起正式拉開了帷幕。

亞蒂博士的圖靈謀殺再一次失敗了,死去的不是三十年來與自己處處為敵的人,而是他苦心多年培育的新型機器人。但這并不是亞蒂博士此時焦慮萬分的原因,他知道更大的夢魘正在等待著他。

“人類的挑戰成功了,機器人將又一次失去自由。”這一消息在倫敦城內讓整個城市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沸騰起來。“清洗行動”開始了,這是保守黨黨員的說法。

亞蒂博士一路上透過車窗,看到一條條街道上狼藉的景象。成群頭戴高筒帽的警衛,手持棍棒,挨家挨戶地搜查著。從右肩的徽章可以看出,他們都是保守黨的走狗,一群對達官顯赫奴顏婢膝,把自己受到的屈辱加倍地發泄在平民身上的小人。

他們靈魂猥瑣,但比不上他們執法過程中的表現猥瑣:如果是門面豪華的大戶人家,他們會先排好整齊的隊形,一絲不茍地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就像準備相親一樣,然后隊長會腆著臉按響門鈴,門打開以后他們鞠躬的角度會隨著房主的衣著而改變;如果是房屋破舊、殘垣爛瓦的家庭,他們會莽撞地用手砸門,用肘撞門,用腳踢門,總之用身體一切可以利用的部位讓門發出可怕的響聲,如果開門的是機器人,那么它的厄運就要到來了。一頓推搡、棍打之后,警衛會給無辜的機器人戴上沉重的手銬,像牽著貓狗一樣把它拉扯到大街上,作為自己炫耀的資本。

一切景象令亞蒂博士傷心透頂,人類這樣愚蠢、自大、丑陋的景象,他已經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在自己的謀殺失敗之后。為什么,一種更加優秀、更加高尚的智能,要被人類凌駕于其上?亞蒂博士想,可能因為自己是一個人類,而人類太過愚蠢了,不能制造出比自己更有能力的機器人來改變一切。

亞蒂博士急匆匆地下了車,用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向二樓奔去,他的家就在那里。剛登上樓梯的拐角,他就聽到一片爭吵聲、玻璃破碎聲和啜泣聲,聲音的來源正是自己的家。亞蒂博士心如刀絞。

家里的門是開著的,兩個倫敦警場的警衛已經闖入其中。他們此時棍棒在手,正把一個少女逼向臨窗的墻角。她就是艾莉絲,一個機器人。

“誰讓你們闖到我家里來的?”亞蒂博士站在門口怒吼道。

另一個警衛被身后突如其來的咆哮嚇了一跳,但當他們看到是亞蒂博士時,驚慌的表情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嘲弄的語氣:

“啊,失敗博士,我們是有搜查證和逮捕令的。我們今天無論如何要把艾莉絲小姐帶走,你知道這是誰的旨意。”

現任首相是保守黨的狂熱分子,素來與亞蒂博士不和。兩人世界觀、政治觀格格不入,水火難容。不和變成了爭吵,爭吵醞釀了仇恨,尤其是亞蒂博士極富智能的機器人使得貴族的特權消失殆盡之后,仇恨深入到了首相的骨髓之中。

“你們要帶她到哪去?”亞蒂博士問。

“第五煤礦區。”一個警衛奸笑著說道。

艾莉絲被這句話完全嚇呆了,她原本紅潤的嘴唇瞬間變得像她的面色一樣蒼白,像個瘋子一樣搖擺著腦袋,腳步顫抖著往后退著——但已經沒有后退的地方了。

“不!不!我不去那里!亞蒂博士,你要救救我!不要再次把我送到那個地方去了!把我一個人逐放到荒島上去也好,讓我一個人到外面流浪也好,哪怕把我殺死吧!求求你,不要再讓我回到那里去了!”

“艾莉絲小姐,你的無理取鬧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警衛說,“機器人天生的職責,就是為你的創造者工作,到最危險、最骯臟、最暗無天日的地方去吧,那就是你們的職責所在。你還記得你們最初始的名字嗎?‘Robotovat’,意思即是‘苦工’。你們的名字已經決定了你們的階級,你們的命運。再說,第五煤礦區的條件比起兩年前要好了許多,聽說那里機器人因精神崩潰而造成的替換率,已經下降了負五個百分點。”

“啊哈,下降了負五個百分點呢!”另一名警探陰陽怪氣地起哄。

“難道你們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嗎,警官先生!”亞蒂博士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同一個種族簡直是對他的一種羞辱,“艾莉絲與我們一樣,懂得理性的思考,擁有所有智能生命擁有的尊嚴!沒錯,她是一個機器人,但她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要高尚!總有一天,警官先生,你會看到機器人統治之下的政府會怎樣地憐憫你們這群可憐的人。你們先從我的屋子滾出去,我正在向國王申請艾莉絲的特赦令,明天下午的時候,她就是自由的了。”

“啊哈,明天下午,恐怕那已經太遲了,失敗博士。也許我們可以把她的零件送到貴府。把她帶走!”

一個警衛粗暴地沖了上去,一把抓住艾莉絲白皙的手腕,毫無憐香惜玉之情。艾莉絲無助地掙扎著,慌亂中抓起窗臺上的一只煙灰缸,向那人砸去。

煙灰缸即將脫手而出,甚至那名警衛已經貓起身子用右手擋在了額前。但突然之間——一切非常突然——艾莉絲不動了。煙灰缸還緊緊地握在她的手里,但她的眼睛卻突然失去了神采,僵直地站立在那里。

“這……這是怎么……怎么回事……?”警衛結結巴巴地問道。

“她死機了。”亞蒂博士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艾莉絲身旁,合上她的雙眼,“死于機器人第一定律:機器人永遠不能攻擊人類。多么高尚的生命啊,即便是死,也不會給別人帶來哪怕一絲的痛苦。”

突然之間,亞蒂博士從抽屜里拿出一支手槍,直指面前的警探。

“現在馬上從我眼前消失!艾莉絲已經死了,讓你們的逮捕令、搜查令還有你們的首相統統見鬼去吧!我要以私闖民宅的罪名把你們就地正法!”

兩個警探目瞪口呆,腳步踉蹌地倒退了幾步。當亞蒂博士撥開槍的安全閥時,他們嚇得幾乎尖叫了起來,在門口擠成一團落荒而逃。

房間終于得到了難得的平靜,但此時此刻,亞蒂博士的內心卻爆炸了。他的右手緊緊地握著,血管在皮膚下面劇烈地凸起;透過破碎的鏡子,他看到自己的雙眼布滿血絲,連呼出的空氣似乎也變成了燃燒的火焰。自己的機器人是完美的,亞蒂博士相信,如果要說有什么問題的話,那么問題一定出在那個斯托克的身上!連續三十年毫無畏懼的挑戰,連續三十年有如神助的勝利!

既然圖靈的方法不能將你謀殺,那么,我要用一個男人的方法與你玉石俱焚!——此時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動搖亞蒂博士的決心了。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斯托克先生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國會大廈走了出來。他多年前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并且在保守黨元老的輔佐和現任首相的青睞之下扶搖直上。人們都說,他比父親更加勇敢更加正直,但斯托克心中的父親是完美的,英年早逝也只能使他的形象更加偉岸。父親是一個神話、一個巨人、一個謎,父親的最后那首詩則永遠是系在斯托克心頭的心結。

上星期在圖靈謀殺中的勝利,并沒有減緩來自智人黨議員的壓力。其中最激烈的斗爭發生在眾議院,那里智人黨的議員正在妄圖利用政治手段來挽救他們的頹勢——三天之內有三份立法議案被提交了上來,一份標題是《機器人婚姻保障法》,另一份是《機器人第三定律的廢除》。斯托克與首相的內閣班底討論了整整一個晚上,以準備明天中午的辯論。

斯托克坐上了車,但腦海里翻滾著的還是國會報告上面的數值:機器人報廢率同比上升了5%,王室的財政赤字有了明顯下降,機器人的奴隸貿易為倫敦的經濟帶來了大量的額外收入,新的產業鏈條正在成型……想到這些數字時他沒有任何情感。這些只是數據,他只是希望從中找出能夠支撐自己論據的那一部分,僅此而已。

車廂在碎石路上顛簸著,為了防止“清除行動”期間機器人的逃亡,倫敦城內實行了宵禁,因此今天的夜晚這般萬籟俱靜。

突然車停了下來。當斯托克從自己的沉思中抬起頭來時,他吃了一驚。這不是自己的府邸!放眼望去一片殘垣斷壁,四周滿目的荒蕪。昏暗的路燈下沒有一絲人的氣息,宛如墓地一樣恐怖。

斯托克認出來了,這里曾是機器人聚居的貧民窟。

司機從車上跳下。斯托克的目光迷離了一陣,才開始逐漸看清眼前的這人:他穿著宮廷車夫的燕尾禮服,紳士帽,八字胡,左眼懸掛著的單片眼鏡反射著路燈的幽暗光芒。是亞蒂博士,喬裝成馬車車夫的亞蒂博士。

亞蒂博士舉著槍對著斯托克,“下車。”他命令道,“我今晚要在這里謀殺你,如果你聽我的話,或許可以讓你離去時體面一些。”

斯托克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他是一個勇敢的人,這一點和他的父親一樣,沒人對此心存異議。他聳了一下肩表示自己無可奈何,然后打開車廂側門,用一如既往的優雅步態走出。

“你看到這一切了嗎,斯托克勛爵?”亞蒂博士的手杖在眼前的荒蕪上掃了一圈,“如果沒有你的話,這里原本住的是史密斯一家,他們的孩子喜歡在這個院子里拼裝蒸汽機的部件,他的母親一直引以為傲;窗戶破碎的那一家是阿西門,丈夫會演奏手風琴,他的妻子會在蘇格蘭小調的節奏下翩躚起舞,但現在……”亞蒂博士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哽咽,“但現在他們都消失了,勛爵先生。他們中有些人去了第五煤礦區,有些被征調去了北方的前線,大多數人的下落已經永遠不會為人所知。但他們也是擁有理性、擁有智能的生命!他們是生命,勛爵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是誰給了你剝奪他們幸福的權利?是國王?首相?議會?還是你愚蠢到極點的自我意識?!”

“是我的父親,亞蒂博士。自從我父親泰勒勛爵在你的圖靈謀殺中飲彈自盡的那一天起,我就注定要擔當起他留下的職責,我要讓自己的行為無愧于家族的血統和聲望。我要繼承他的志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機器人不可能獲得與人類相同的地位,它們是機器,是工具,是異類,與我們永遠水火不容。”

“這就是你的理由嗎?就因為這樣的理由——‘非我族類’,一種生命就能夠凌駕于另一種之上嗎?”

“你要知道這就是人類的天性,也是我們歷史的重演。就像一出戲劇,從一個舞臺搬到另一個舞臺時,腳本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國王還是國王,貴族還是貴族,但平民和奴隸的角色都開始由機器人擔當,我是劇目里的英雄與騎士,你則是貫穿劇中不斷被我擊敗的對手。歷史就是這樣,不斷地重演、重演、再重演,一切不都是顯而易見的嗎,亞蒂博士?”

“如果歷史要重復的話,那么遲早有一天,機器人會發動起義,推翻你們自以為……”

“永遠不會有那一天的,亞蒂博士。因為我們在這一出戲里面既是演員,亦是編劇。堅若磐石的機器人三大定律,注定了它們只能是舞臺上的悲情角色。人類永遠會戰勝機器人,就像我永遠戰勝你一樣!”

話音未落,斯托克突然如同餓虎一般撲向了亞蒂博士!在剛才對話的時候,他一直在悄悄地挪動著自己的腳步,尋找著對自己有利的位置。瞬間的爆發令亞蒂博士措手不及,左手的扳機未來得及扣動,便被斯托克緊緊鉗住。慌忙之中,亞蒂博士用手杖揮向斯托克的頭部。

“咣——”

竟然有金屬撞擊的聲音!斯托克被打翻在了地上。亞蒂博士連連退后幾步,槍尚在手中。

“你……”亞蒂博士瞠目結舌,一時不知說什么好,他已經完全蒙住了。

斯托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你已經知道了,我是機器人。”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亞蒂博士此時完全動彈不得,“你……違反了機器人第一定律……”

“哈哈,亞蒂博士,因為我是你制造的,你忘記了嗎?完美主義的你為了通過圖靈謀殺,違背了機器人定律,不是嗎?機器人第二定律要求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但評委如果要求鐵屋子里的人必須說真話,那么你的圖靈謀殺便不攻自破了——機器人此時的職責就是將自己偽裝成人類。”

亞蒂博士沉默了一陣,“你是對的,我得到了國會的秘密批準,能夠限量制造不遵守機器人三定律的機器人……你就是其中的一個吧……我終于明白三十年來自己不斷失敗的原因了。”

“因為鐵屋子的左右兩邊都是我,機器人的那個我。”斯托克說,“無論死去的是哪邊的機器人,你們都會認為是作為人類的那個斯托克勝利了。亞蒂博士,在某個層面上你成功了——你完全模擬出來了一個凡人的思想、意志,還有我對所有機器人的仇恨,但正因你過分的成功,釀造了你的失敗。”

“也就是說,作為人類的那個你,從來都沒有進行過圖靈謀殺是嗎?我的對手一直只是你的影子。”

“是的。亞蒂博士,你應該知道‘人格數據化’的技術已經被許多機構掌握了。雖然他們只會進行一些拙劣而簡單的模仿,但制作一個犧牲品來愚弄人類還是能夠勝任的——他們的作品,也即是參加圖靈謀殺的第一個我,按照計劃那樣輸掉了比賽,從那之后我的靈魂就一直寄居在你創造的軀殼里面。”

“真實的那個你,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哈哈,真實?亞蒂博士,請您告訴我什么是真實?如果是指人類的那個我的話,他已經選擇離開這個世界,追隨我的父母同去了。從那之后,我便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實!”

沉默,長時間的沉默。突如其來的轉折讓亞蒂博士無所適從,他想要思考,卻不知道要思考什么;他想要決斷,但自己的面前卻沒有一個選項;他想要謀殺,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人。

四月的風,穿過寬闊的街道,涌進星辰之下的廢墟,輕輕拍打著兩個孤單人的衣袖。這陣風吹融了冬天的積雪,吹開了帶滿荊棘的玫瑰,但卻無法吹動星辰之下兩個孤單的靈魂,還有靈魂所投下的影子。

亞蒂博士把左輪槍的子彈卸下,散落在地上,又把左輪槍拋到了一旁。留下一個背影,向著沒有燈光的地方走去。

“四月的風很冷。你能感覺得到嗎,斯托克先生?”

這是那天晚上亞蒂博士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而當斯托克下一次聽見這個聲音時,已經是在又一個三十年之后。

三十年的時間,既是漫長也是短暫的。歷史的沙灘上散列著無數個三十年,它們就像細沙一樣渺小。即便曾經有那么一些力量在沙灘上碾過,留下一條印記,但當海風再次撫平這片由三十年的沙礫聚成的沙灘時,印記消失了。

只有當力量碾過的瞬間,人們才知道在這三十年正在發生什么。

斯托克勛爵的預言失敗了,歷史的劇目以他未曾想到過的方式上演著。一場聲勢浩大的革命在大陸上爆發——沒有違背任何一條機器人定律,因為革命者恰是人類自己。他們中大多數是之前的貧民,但你也能找到一些貴族的影子。槍聲伴隨著口號在整個陸地上回響:解除機器人的奴役,歸還它們自由。

反政府軍隊在北方集結,戰線慢慢向著南方推移。一夜之間許多州郡紛紛宣告退出蓄奴郡的行伍,它們即便沒有揭竿而起,但至少立場上搖擺不定。在倫敦首都、第五煤礦區和其他許多地方,被奴役的機器人選擇了為自己的自由而犧牲:他們主動地攻擊人類,然后紛紛死于機器人第一定律,政府軍的后勤系統正在因此瓦解。如果不是斯托克勛爵在前線英勇頑強的抵擋,首都倫敦或許已經在三個月前淪陷了。

反政府軍此時集結在泰晤士河上游河曲之處,與政府軍隔岸對峙。毫無疑問反政府軍隊占有絕對的優勢,但在斯托克勛爵的反擊之下他們也難以前進半步。斯托克勛爵是戰場上最后的一道壁壘,屹立不倒,不可攻破。反政府軍隊中的一些士官已經開始討論暫時撤退,期望等到明年初春的時候再次進軍。就在所有人躊躇不定之時,亞蒂博士出現了。

當亞蒂博士走進戰區指揮部時,幾位年長的士官認出了他。亞蒂博士已經老去,就像所有古稀之年的老者一樣,深深的皺紋爬上了他的額頭,他的腰彎曲,步履蹣跚,必須在手杖的支撐下才能勉強前進。在他走過軍營的時候,所有人肅穆地站在他的兩側施著標準的軍禮——在智人黨中亞蒂博士已經成為傳說一樣的象征和符號,雖然他失敗了,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但他是起點。

起點是比終點和成功更加值得尊敬的。

“這是我為智人黨所能做的最后的事情。”在指揮部里,亞蒂博士對軍區最高統帥說,“圖靈謀殺,當一切回到起點的時候,爭斗也應該宣告終結。”

信使開始在兩個對峙的陣營之間穿梭往返,商討著這次圖靈謀殺中一切需要考慮的相關事宜。斯托克是不會退縮的,當然不會。無論是從他的身份、個性、形勢考慮,都沒有理由拒絕向亞蒂博士的“聲明”發出挑戰。而且斯托克有絕對的勝算——他是機器人,無論亞蒂博士的新發明有多么的成功,失敗者永遠只是人。

鐵房子修建在北岸。11月5日——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那天一個步兵排踏過冬季結冰的河面,護送著斯托克勛爵來到反政府軍的陣營。河岸兩側的卡農炮沿岸排列著,彈藥已經填滿了炮管。無論這次的謀殺結果怎樣,總會有一方發起攻擊,將所有的憤怒傾瀉于鐵房子中的幸存者。一場不可避免的殺戮,暫時被寒流凝結在了兩岸。

斯托克勛爵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迎接他的是一位上校。

“亞蒂博士呢?我在眼前的蕓蕓眾生中,似乎沒有看到任何適合作為我對手的男人。”斯托克傲慢地說道。

“迎接你這樣走投無路的將領只需要我們這些蕓蕓眾生就足夠了。至于你的對手,亞蒂博士已經在鐵房子中安置好了。亞蒂博士本人不會出現,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斯托克流露出一絲惋惜之情,但沒有再說話。

30位評委已經就座,兩個黨派的議席各占一半。當中的坐席依舊空著,那本是留給亞蒂博士的位置,但他始終沒有出現。直到斯托克進入鐵房子的時候,大家才作出決定由候選評委進行頂替。圍立在后排的是荷槍實彈的士兵,殺氣騰騰,各懷異心,锃亮的槍口時時刻刻指向對面的人。

當斯托克勛爵背后的鐵門緩緩關上時,謀殺開始了——鐵幕一旦落下,永遠不會開啟,直至一方消亡。

斯托克依舊沉浸在自己必勝的邏輯之中:他將遇到另一個與自己一樣的機器人,那個機器人要完全地模擬自己、替代自己,在評委“謀殺左邊”和“謀殺右邊”的高呼聲中,他們中的之一會被謀殺,幸存的那個則會披上人類的外衣,以勝利者的姿態繼續作為斯托克勛爵活下去。

但他錯了,大錯特錯。

站在他面前的是亞蒂博士。雖然他已老態龍鐘,但斯托克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啊!這就是你最終的策略,亞蒂博士。偽裝成機器人的人類,和偽裝成人類的機器人之間的決斗。”

亞蒂博士掉光牙齒的、干癟的嘴唇微微一笑。

“可是這沒有用的,亞蒂博士。我的智能已經完全與任何一個人類相當,你應該了解自己的杰作。勝率不過是50:50,難分仲伯的評委做出的判斷并不會比投硬幣得到的結果更好。我愿意為我的軍隊冒這個風險,一生懸命的博弈正是我最中意的。”

亞蒂博士再次微微一笑,對斯托克的話不置可否,自顧自地說道:

“這次的圖靈謀殺,會死去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但無數的生命會因此重生。”

斯托克隱隱覺得這句醞釀了三十年的對話背后似乎還蘊藏著更深一層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當圖靈謀殺的第一輪問答之后,人們便驚呆了——他們聽見了兩個不同的聲音,并且他們可以毫無障礙地分辨出兩個人誰是亞蒂博士,誰是斯托克!但這并不與173號憲法修正案相違背:盡管憲法中說明測試者必須是人類和機器人,但此時此刻沒有人能夠證明鐵屋子內關著的兩個都是人類!即便這次的謀殺是無效的,無效判定也要等到其中一人飲彈自盡之后才能成立!這是兩個人類之間的謀殺,在場的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如此一來,勝負的關鍵就聚焦在評委的意向之上:有15位保守黨員,15位智人黨員,他們的底細彼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有一個人,他此時正坐在原本留給亞蒂博士的席位上。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的帽檐壓得很低,沒人看見他的相貌。

“那個黑色的‘影子’是誰?”人們在底下議論紛紛,“他到底是站在哪一派的?”討論持續了一陣,誰也沒有得到結果。

問答已經變得沒有意義,因為鐵房子的兩邊都是完美的智能。所有評委心不在焉地提著自己的問題,連記錄的必要都沒有了。謀殺就這樣乏味地進行著,亞蒂博士和斯托克勛爵的聲音交錯回響,直到最后一個問題。

提問者是那個坐在最中間的神秘“影子”。

“左邊房子里的人,請回答我的問題。”——左邊的房子,斯托克的聲音正是從那里傳出來的,“你自稱自己是真正的斯托克勛爵,是一個人類,對嗎?”

“毋庸置疑。”

“在你第一次參加圖靈測試的時候,或許你還記得,你朗誦過一段短詩。你說那是父親在你很小的時候讀給你的,可是你只記得它的開端,卻忘記了它的結束。”

“是的,我記得一清二楚。”

“那么現在就請你把那一段詩復述一下。如果你真的是一個人類的話,那一天的一切都應該刻骨銘心,你一定會記得。”

“當然。如果你想聽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朗誦給你。”斯托克略微沉吟片刻,在心里先把那段默念了一次,然后用極其平緩的語調讀了起來,仿佛他現在回到了小時候,正坐在秋千之上,他的父親正在一旁含笑看著他——

“星辰之下有兩個孤單的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也是我

對方只是影子

必須為了我的完整而死亡

他們都這么想

但他們都是影子

投下他們的是理性的光芒

在我靈魂的背后照耀

凌駕于他們之上。”

觀察仔細的人發現,評委席上的神秘的“影子”把手探到了深壓的帽檐之下,像是拭了拭眼角。他在流淚嗎?顯然不是,因為他的聲音還是像剛才那樣充滿了客觀與理智。說實話,又有誰會為了這樣一首詩而啜泣呢?

“斯托克勛爵,”影子說,“請告訴我你認為父親的這段詩歌,究竟想要告訴你些什么?”

“人類與機器人永遠是水火不相容的。”斯托克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的靈魂與精神是世上的實體,但我們的影子只能有一個——那就是凡人的血肉之軀。依憑在機械之上的理性是謬誤的,那是一個錯誤的影子。它們天生低人一等,被人類驅使奴役是天經地義之事。”

提問的影子沉寂片刻,繼而說道:“你曾經說過,那首詩還有下半章,可是你卻遺忘了。”

“是的。”

“你還說雖然你無法回憶出下半章的語句,但如果有人能夠把詩句讀誦出來,一定能夠喚起你的回憶。你能夠甄別出那是否就是你父親原本的詩句。”

“是的,無論時間流逝多久都是如此。”

“那么,現在我就把那下半章的詩歌再一次誦讀給你吧。雖然時間已經流逝了半個多世紀,但有些應當記住的事,永遠不會被遺忘——

“星辰之下有兩個孤單的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也是我

對方只是影子

必須為了我的完整而死亡

——他們都這么想

但他們都是影子

投下他們的是理性的光芒

在我靈魂的背后照耀

凌駕于他們之上。

星辰之下有兩個孤單的人

一個是你

另一個也是你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不必為了我的離去而憂傷

身軀與金屬的消亡不是消亡

就像太陽會驅散我的影子一樣

等到你理解真相那一天

我會在人群中出現

陪伴于你的身旁。”

在“影子”誦讀這段詩的時候,所有人都像雕像般一動不動,天地之間回響著的也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人們似乎已經知道他是誰,但這太不可思議,以至于沒有人敢叫出他的名字,直至鐵房子中的斯托克呼喊了起來。

“父親,你是我的父親泰勒·哥德爾!沒錯,我想起來了,下半章我遺忘了的詩句就是這樣的!可是你已經死了,不是嗎?你已經死了,在幾十年之前的那次圖靈謀殺中。你已經死了,除非……”

“除非我是機器人。事實上正是如此,孩子,我是機器人。為了參加圖靈謀殺,我也被迫進行了‘人格數據化’。雖然那些數據在我死后被刪除了,但對于亞蒂博士這樣的計算機學家而言,永遠沒有被刪除的數據,只有被損壞的數據。他用三十年的時間,沿著我曾經生活的足跡收集了關于我的一切資料,并將那些數據修復完整……亞蒂博士重塑了我的思想和靈魂,并讓其依附在這金屬的軀殼之上。我現在所做的一切正是你父親所會做的,我現在所想的一切也正是你父親所會想的。我是你父親的影子。”

“父親……我有些困惑。不,是非常的困惑。你為何能夠容忍自己機器人的身軀?你不是一直對他們恨之入骨,不惜冒著生命的風險與之斗爭嗎?你變節了,這是為什么?”

“這是因為,之前的我錯了。”

這是自從斯托克有記憶以來,父親第一次說出“我錯了”這樣的話。

“當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成為機器人時,我確實有想要毀滅自己的沖動。亞蒂博士告訴我,手槍就在我后面的抽屜——他把決定的權利給了我,只是要求我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一切。慢慢地我發現,我的記憶,我的性格,與我是人類時毫無偏異,就連對機器人的偏見也毫無更改。只有當我自己成為機器人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也是一個生命體,我一樣需要尊嚴,而這正是我之前所反對的事!”

斯托克瞬間就完全體會到了這些話的含義——機器上的票數來自勢均力敵的兩個黨派。只剩下“影子”的那一票了,所有人都知道鐵屋子的兩側是誰:左邊是斯托克勛爵,右邊是亞蒂博士。一面是自己的孩子,另一面是讓自己復活的人。他的決定將超越一切的政黨和政治,那將是一個順從于他內心的決定。

“謀殺右邊。”影子按下了右手邊的紅色按鈕。一切懸念在頃刻間消失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或許所有人都應該想到。但一陣空蕩蕩的感覺在所有人心中彌散開來——亞蒂博士又一次失敗了,或許機器人的解放永遠只能是一個夢想。

但鐵房子內的槍聲并沒有響起,令大家目瞪口呆的是,影子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支手槍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他抬起頭來,人們終于看到了他的面貌:正直、忠誠、勇敢。他轉過身對所有人說話了,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中卻能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每一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根據《圖靈謀殺修正案》的第十條,一旦做出投票的決定,任何人無權修改:大家剛剛都已經看到我做出了‘謀殺右邊’的決定并按下了投票鍵。這就像刻在石板上的文字一樣,再也沒有人可以改變它。

“但是諸位不要忘記了另一點,我是一個機器人!《圖靈謀殺修正案》的第七條已經毫無歧義地表明,只有人類才具有評委的投票權,也就是說所投下的決定性的那一票是沒有任何效力的!這將是平局,諸位,無論是保守黨還是智人黨,你們的領袖都將毫發無損地從鐵房子中走出來,只要我能夠向你們證明,我是機器人。”

所有人安靜地站著,他們都知道證明的方法是什么。所有人——無論是來自于哪一邊的陣營——都放下了手中的槍械。沒有約定,沒有呼喊,肅穆的冬風之中,上萬人凝視著那個影子,用敬禮的方式向他表達著最高的敬意。

“砰——!”槍聲在泰晤士河的岸邊響起。

這是所有歷史中記載的最后一次圖靈謀殺,以及最后一位在圖靈謀殺中犧牲的烈士。

從那天以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著。

政府的軍隊放棄了抵抗,倫敦城在人類和機器人的共同歡呼中得到了解放;政府沒有被推翻,但是憲法再次進行了修正:《圖靈謀殺修正案》被永久廢除了,取而代之的法律批準機器人進入議會參政,并且保證機器人的議席數額不得低于四成;保守黨與智人黨開始在各個領域進行合作,大家一致通過成為新一屆的首相——沒有人知道斯托克首相是機器人,這成為了一個永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兩年后一個春天的早上,人們發現亞蒂博士在他的搖椅上安詳地睡著,并且永遠沒有醒來。斯托克首相找來倫敦城內最好的工匠,為亞蒂博士刻下了墓志銘。

墓志銘只有短短的一句,這是亞蒂博士生前的意志:

謀殺結束了。

插圖:zzzz

作者簡介

李乃琦,于2009年考入中山大學,就讀于信息科學技術學院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系。平時熱愛閱讀、寫作,尤其是懸疑、科幻類。但我更加熱愛的是自己的專業——如果說小說是對未來的展望,那么我的專業知識就是通向未來的階梯。或許是受科幻小說的影響,我在學習中對人工智能特別關注,在本科期間發表了若干相關領域的論文。2012年獲得了中山大學免試研究生資格,未來將繼續從事人工智能、知識表示與推理方面研究。

希望科幻能成為我探索知識的動力,而知識能夠激發我更多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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