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萊恩剛要按下電梯的關門鍵,突然有只手伸了進來。門卡了一下,乖乖地退到一邊。
他心里一驚,往后縮了縮,給來人讓出空間。
“不好意思。”闖進來的是個年輕人,穿著牛仔褲,廉價運動鞋,沒穿襪子,一件白T恤,胸前印著個巨大的國際象棋卒子。這讓邁克爾覺得自己的穿著——襯衣配長褲,不打領帶——有點太正式了。
“你就是邁克爾·萊恩,那個風險投資專家,對吧?”
邁克爾更緊張了。他不喜歡在這種場合被陌生人認出來。對方多半是競爭對手,如果是媒體那就更難纏。
“我叫杰克·修,是加州路德大學大四學生,在校友通訊錄上看到過你。我這兒有個產品創意,說不定你會感興趣。”
邁克爾稍微松了口氣。對這種專在電梯里找風投搭訕的家伙,他也沒什么興趣。
“每一天,我們的生活都受到各種既無聊又無用的廣告轟炸。”年輕人說了起來,“誰不渴望有種產品能過濾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生活以清靜?所以,像網頁攔截插件、垃圾郵件過濾器,還有帶廣告屏蔽功能的數字錄像機之類的東西才會這么受歡迎。盡管如此,還是有太多廣告通過其他途徑進入我們的生活。我的發明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它就相當于一個垃圾信息過濾網,為您的生活保駕護航。”
邁克爾信佛,至少他自以為如此。大學時候他有個女朋友,推薦他讀達賴喇嘛的書,他很是喜歡。
靠著爺爺授予的信托,直到畢業他都吃穿不愁。也正因為如此,青春熱血的邁克爾決定不顧父母反對,趁著有錢有閑,跑到新斯科舍(加拿大東部省名)的一所寺廟苦修。當然,幻想在那種地方找到一間真正的佛寺寶剎,多少有點不現實。不過出家人都知道,所謂的念想,原本就是空。
清冽誘人的山泉,曠心怡神的風,還有布拉多爾湖崎嶇陡峭的湖岸,凡此種種,皆益于冥想深思。透過薄霧與陰霾,或可隱約瞥見蘇格蘭高地先民們留下的古老石墻,令人不禁靈光乍現,吟哦詠嘆四季風物與粗衣淡飯的優美俳句。
他看過天上的飛鷹,看過月的圓缺。他坐在那里久久地看,湖水悄然冰封,變化不期而至。他研讀佛經,與僧人們打禪機,探究萬物本原。
他永遠記得那些開悟的瞬間,他感到能看清每一滴雨珠徐徐掉落,能感受到天地萬物間的聯系,風過林動,林動心亦動,幻象即現實,延展若薄膜。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厭倦了廟里的日子,開始想念凡塵俗世,想念飚車、電影、電腦游戲。偶爾開悟那么一兩下確實挺好,但畢竟不能這么過一輩子。
于是他又回到家里,如父母預料中的一樣,回到萬丈紅塵。
他轉戰金融領域,賺了不少錢,卻也時不時滿懷深情地追憶那些廟里度過的似水年華。回首往事,依稀崢嶸歲月稠,他常說自己遲早要寫本書,教導人們如何將佛教智慧與倫理有效地運用到商業競爭中,那將絕對會是一本《傻瓜也能學:禪師教你掙大錢》的暢銷書。
邁克爾給杰克批了筆錢,幾天后,他收到一個郵包,里面有副厚框眼鏡,樣式很復古。旁邊附有杰克的一張條子,解釋說這只是初始版,日后還會往輕薄方向做改進,甚至有可能研發出隱形眼鏡版。
“該產品可以修正現實,就像能查詢著名地標的手機插件。只不過,它不是往你的視野里添東西,而是刪減東西。它會過濾與商業有關的一切,讓您遠離廣告困擾,保持眼球清靜。”杰克寫道。
邁克爾戴上眼鏡環視四周,沒什么變化。看來辦公室還算干凈。
下班時間到了,邁克爾在路過的超市門口停下。卡洛琳曾囑咐他回家路上買點東西。
站在賣麥片的過道上環顧四周,所有的包裝盒看上去都一個樣。
那些卡通造型、體育明星,那些花里胡哨的字體、熱情洋溢的標語,通通消失了。沒有“豐盛美味又營養”的早餐照片,沒有“添加多種營養成分”的唬人標簽,所有硬紙板盒都變得一模一樣,潔白光滑,堅固耐用,上面印著樸實無華的產品名稱,還有符合政府要求的營養配方表,字體又大又清晰,覆蓋在包裝表面。
邁克爾摘下眼鏡,那些喧嘩的色彩、騷動的圖片又再度映入眼簾。他趕緊把眼鏡戴上。
他不禁微笑。生平第一次,他可以心無旁騖地挑一盒麥片,不必管腦海中嚶嚶嗡嗡的嘈雜聲響,更不必管那些令鮑比和莎拉為之癡狂的卡通造型背后赤裸裸的廣告。他吹了聲口哨,看看四下無人,做了個投籃動作將麥片盒扔進購物車里。
很多年沒覺得購物如此順心了。
高速公路兩旁的廣告牌空白一片,那些惹人眼球的大字全都不見了影蹤:14號出口的脫衣舞俱樂部,16號出口的直銷大賣場,還有幾公里外興建中的豪華住宅區。
他沿著小區的林陰道往家開,周圍看上去略有不同,具體是哪里說不上來,但肯定有什么東西不見了。
減速,慢行,仔細打量。
住在街對面的湯姆·蘭斯正在修剪草坪。下車時,邁克爾沖他揮了揮手,同時目光瞥過蘭斯的房子。他家院子里也有什么東西消失不見了,那種東西曾讓邁克爾感到心煩。
是競選海報。湯姆對政治滿腔熱血,討厭的競選海報貼了一院子,令邁克爾每天早晨出門上班時都心生各種不快。但是現在,草坪上清清爽爽。
他站在車邊,來回打量這條街。看上去一切如常,只不過,是那種把一張著名照片偷偷修改掉幾處,讓你找不同的那種“如常”。
他摘下眼鏡,戴上,然后再摘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眼鏡抹去了房屋前的“待出售”標志,汽車保險杠上為鯨魚募捐的小廣告,宣傳支持軍隊的黃絲帶。最重要的是,每家每戶屋前招展的國旗,那屬于榮光年代的閃耀色彩,全都不見了蹤影。
上大學時,一個俄羅斯同學曾告訴邁克爾,美國人無處不在宣揚愛國主義,讓他心生恐懼。
“在我們那兒,政府和強權會強迫你謳歌贊美俄羅斯母親。但在這兒,是你們自己人在玩這套。哪怕是一場棒球比賽,觀眾也會齊刷刷站起來,共同高唱上帝保佑美利堅。”
邁克爾當年為這話深感憤怒,于是慷慨激昂地發表了一通演講,講自發的愛國主義、健全的民主辯論有多高的價值。“你說的那是非官方的宣傳。”俄羅斯朋友回答,“思想被相互營銷的行為潛移默化。要按你這么說,一張保險杠貼紙也能算民主辯論了!”
這副眼鏡倒是有力地證實了他朋友的觀點。
“就像所有的垃圾過濾軟件一樣,眼鏡也可能在判斷‘什么是廣告’這個問題上出現偏差,要么失之過嚴,要么失之過寬。”杰克在電話里說。“這個可以慢慢調整。”
邁克爾掛了電話。他不得不承認,戴上眼鏡看周圍的世界確實比較順眼,可是這種順眼里面又暗含了些許愧疚感。好像自己向什么東西投降了似的。
“爸爸,你想喝可樂嗎?”六歲的鮑比問他。
這是父子之間心照不宣的小把戲。卡洛琳禁止孩子們喝碳酸飲料,不過每次鮑比從冰箱里給他爸爸拿可樂的時候,邁克爾都會賞他抿一小口。
“好的呀。”邁克爾說,“謝啦。”
他啪的一聲打開可樂罐,啜了一口,可樂又涼又甜。但作為一名終生可樂成癮者,邁克爾卻隱隱覺得味道有點不對,難道是山寨貨?
可樂罐顏色是紅通通的,只是熟悉的可口可樂商標被抹去了。
高中時代,邁克爾曾練過長跑。訓練漫長又艱辛,作為一名新人,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某個秋日午后,教練布置了一次十公里長途訓練,邁克爾跑著跑著,慢慢地掉隊了。偶爾有汽車從旁邊奔馳而過,連車里的人都在嘲笑他。那個下午,他無數次想要停下腳步,從此退隊不練。但他仍舊強行支撐,一步一步前進,口干舌燥,筋疲力盡,精神恍惚,唯一支撐他跑下去的念頭,就是萬里長征結束后可以回到學校,到門廳里的自動售貨機前,買一罐冰鎮可樂一飲而盡。他在腦海中一遍一遍勾勒紅通通的可樂罐,白色的飄逸字母,還有鋁罐表面一顆一顆凝結的水珠,跟廣告里的經典造型一模一樣。于是他摘下眼鏡,熟悉的商標重新浮現。再喝一口,這回感覺好多了。
邁克爾看見卡洛琳忘了把熨衣板放回去。今天是星期四,洗衣日。
他想象她給他熨襯衫時的樣子,用力按壓熨斗,熨出鮮明的折線和挺括的衣領。衣柜里掛了一排同款白襯衣,跟制服差不多,這樣早上穿衣打扮會比較省事。即便如此,根據每天出門要見的人不同,同樣的白襯衫還是會傳遞出不同的信息。
比方說,要不要打領帶?面對投資商和企業家,不同對象需要區別對待,調整自己的形象。
這其實也算是與客戶見面必需的某種廣告魅力吧。從寫字樓的適宜選址開始,到明亮宜人的門廳,微笑可親的接待員,現代主義的家具,堅定有力的握手。談論的不外乎有多少錢,拿這筆錢能做多少事,但整個過程絕對不是冷冰冰沒有人情味的,恰恰相反,雙方都會努力營造舒適溫馨的氣氛。
邁克爾不禁猜想,如果客戶透過杰克的眼鏡來看自己,那會是什么效果呢?
“親愛的,你在嗎?”卡洛琳在樓上喊他。
他的思緒又轉到妻子身上。星期四的晚上,她也許會叫外賣。兩人喝點小酒,等孩子都上床睡了,再一起出去散個步,聽說今晚會有流星雨。卡洛琳會涂上口紅,透過夜色對他笑靨如花……如果他依舊戴著眼鏡,又會看到什么呢?
邁克爾摘下了眼鏡,他情愿接受萬事萬物意欲呈現給世界的樣子。
“我喜歡你的想法。”邁克爾開口說道。
杰克坐在桌對面的椅子上,滿懷期待地望過來。
“我也一度認為,一個沒有廣告的世界會很美好,但現在我的感覺變了。”邁克爾繼續說。
杰克點點頭,“我早就猜到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一旦你決定重新回到廣告的世界里,會發覺它們其實沒那么討厭,甚至有點美好?”
偶爾開悟那么一兩下確實挺好,但畢竟不能這么過一輩子。
“你是說,讓人們在一個沒有廣告的世界里懷念廣告,這樣廣告的效果反而會更好?”
“其實我們都喜歡被五音所惑,被五色所迷,卻忘記了這種沉迷已無法自拔。廣告濾鏡不僅僅針對那些自認為不喜歡廣告的人,對廣告商也會很有用的。那些能明白其中奧妙的大佬會砸大把大把的銀子給我們花,這將是一種另類卻有效的商業模式。”
邁克爾報以微笑,“媽的,這點子實在是高!”
禪師確實能教你掙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