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4日,崔永元、孟非、錢文忠、黃菡相聚解放日報報業集團第54屆文化講壇,共論“幸福生活的人文精神”,四位嘉賓在演講結束后進入互動環節,針對主題展開討論。
人怎么能幸福一點?我覺得有時候要出走一下,離開一下?;蛘呶覀兒芏嗟目鄲?,其實不一定有足夠的理由。我覺得我們現在有些太過執著,現在我們把幸福定得太狹隘了以后,就變成只有一條路,其實條條大路通幸福。
我現在可以跟你們分享的就是,有時候人沒想明白的過程真的是個幸福的過程
崔永元:我希望今天我們都能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展現給大家。我想告訴大家我現在真實的狀態,但這是我沒想明白的,我要是想明白了幸福是什么,我一定跟你們分享。我現在可以跟你們分享的就是,有時候人沒想明白的過程真的是個幸福的過程,你想明白了可能就完了。
孟非:確實是這樣的,成熟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結果。人在哪個年齡階段就應該做哪個年齡的事。你說,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一來就把人生看透了,說出來的話跟八九十歲的老先生一樣,這是不行的,這樣生活就無趣了。很多時候,我們都是在探尋的過程中獲得快樂的,而不是在終點。
崔永元:關鍵是我們怎么找到這個探尋的快樂,這個過程經常使很多人痛苦。
錢文忠:很多時候我們感覺不快樂,其實是因為我們在做一些必須做、不得不做的事情,是帶著功利心去做的。我特別喜歡古人的一句話,叫“不做無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們現在好像在教育孩子或者社會引導方面,特別強調做這件事情是為什么、做這件事情有什么用、做這件事情體現了人生的什么價值。我覺得沒必要,有些事情只要不損害別人、不損害社會,無聊一點也可以做。
其實有時候發發呆,也感覺挺幸福的。
有時候我們把幸福感給庸俗化了,人怎么能幸福一點?我覺得有時候要出走一下
錢文忠:我跟孟非有一段經歷很像,孟非曾在新疆跟著名的西域史學家蘇北海先生一起拍片子,我原來一直做的就是西域史研究。那些兄弟民族由于自然條件的限制、歷史發展情況的不同,在物質財富上相對沒有“北上廣深”那樣發達,但是如果你到那兒去看看,比如到上海對口援建的喀什、江蘇對口援建的伊犁,去看看當地的兄弟民族,他們都是充滿幸福感的。你到非洲去看看,我覺得很有意思,天氣很熱,一般他們也不用蓋什么被子,餓了采個面包果吃,渴了喝點水,面包果吃多了撐著就跑步,所以他們中長跑特別好。這樣,他們也都感到很幸福。
有時候我們把幸福感給庸俗化了。比如有的報刊上想引用“倉廩實而知禮節”這句話,結果給加了一個字,變成了“倉廩實而后知禮節”。我看了感到很困惑,這個“后”字就是寫文章的人給加的,校對覺得有了這個“后”挺對的,誰也沒校出來。這就說明,我們當代人的思想可能把物質和精神的關系庸俗化了,好像有了“倉廩實”,就一定能夠“知禮節”,其實孔子講的“而”是同時的意思。
孟非:是并列關系。
錢文忠:人怎么能幸福一點?我覺得有時候要出走一下,離開一下。我開車去西藏,去過很多次,去一次以后就會覺得生活中很多的煩惱,或者我們很多的苦悶,其實不一定有足夠的理由。我覺得我們現在有些太過執著。
我們大多數的痛苦并不來自于不幸福,而是來自于對比
崔永元:孟非,你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感到幸福的時候,哪怕是很早的。
孟非:有一句話我很認同,就是說今天我們中國人大多數的痛苦并不在于你不幸福,而是在于你沒有別人幸福。我們對幸福的感受,很多時候是因為對比而存在的。
我曾經一度特別有滿足感。我在電視臺當臨時工時,每次單位發福利,那時候基本上就是發帶魚和衛生紙這種。這些東西總得有人搬上樓吧,這活兒就是我們幾個臨時工干的。東西來了,我們主任就會喊一嗓子,孟非,你們幾個把那些東西搬上去。然后我們把帶魚、衛生紙搬上樓,那些著名的主持人、記者就在那兒喝茶,談一些特別了不起的事,都是我聽不懂的一些事。我們把帶魚、衛生紙放在他們的桌前,洗洗手再下班。人家那些著名的主持人、記者就拎著帶魚、衛生紙下班了。而我們這些搬上去的人因為不在編,就沒有我們的帶魚和衛生紙,我就覺得心理特別不平衡,就這樣過了很多年。
到了香港回歸那一年,霹靂一聲春雷響,我的關系就進電視臺了。突然有一次我又聽到主任在喊誰誰誰去搬帶魚,他沒叫我。然后東西被搬上來的時候,在我的桌前也有四條帶魚。那天從電視臺出門的時候,我感覺到在人群當中,我的地位一下子有了巨大的提升。
崔永元:我覺得沒有人會比孟非更了解一國兩制的好處。黃教授也跟我們分享一下吧。
黃菡:我理解的幸福和快樂稍稍有點不同。我的理解,快樂是那種比較短暫的感官滿足,而幸福應該是跟某種意義和價值聯系在一起的。打個比方,我就不大可能會因為吃了一次鮑魚,然后就覺得,哎呀,我好幸福啊。我也絕對不可能,比如我這會兒占了你便宜了,幸福感就油然而生。在我看來,幸福應該是跟那些比較健康、比較美好的價值和創造性的東西聯系在一起的。
錢文忠:其實黃菡老師說的是這個意思,就是1997年春天,當孟非看到那四條帶魚的時候他是快樂的,但是從那一刻起,他明白了他一生都可以收到帶魚,他就幸福了。
孟非:我的感受本來沒有那么細膩,但是在兩位教授的啟發下,我在想我的心態,快樂也好,幸福也好,到底來自于什么?我想明白了,并不來自于這四條帶魚,也不來自于身份的某種改變,而是我看到了,在我身后又有一群去搬魚的人。
黃菡:我同意孟非的說法,我們之所以感到不幸福,是因為我們總想比別人更幸福。后面還有一句話,就是我們總是把別人判斷得比他實際上更幸福,所以你要想幸福就得這么想,你們不一定有我幸福。
現在幸福感的單一化、幸福感的過度世俗化,幸福感的物質化,我覺得某種角度來說是教育和媒體相互作用的結果
崔永元:孟非可以就自己的節目談一談,《非誠勿擾》怎么讓大家在這個節目中體會到快樂?
孟非:我們那個節目里,很多人來了會講一下自己的人生規劃。但是聽多了之后,我們覺得有些無趣。比如我們聽到比較多的是,我現在正在做什么,我希望到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成立一家公司,30歲的時候公司上市,35歲掙到十億元,然后就去環游世界。這一類的人生愿景我真是聽到太多了,他們說的公司上市跟上菜市場買菜差不多。
崔永元:幸福觀、價值觀為什么那么趨同?
盂非:對啊,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這些孩子都接受了差不多的教育,現在教育大都來自于兩個方面,一個是家庭教育,一個是學校教育。但是我想,難道今天的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如此趨同嗎?是什么樣的社會氛圍造成了今天很多年輕人,他們對幸福的追求、他們對成功的理解是那么簡單趨同和讓人難以認同?
錢文忠:說到教育,最近很多媒體都在關注大學校長畢業致辭,不知道各位看了沒有。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的致辭是,他認為一個大學畢業生是否成功,跟你畢業以后掙多少錢、住多大面積的房子、開多好的汽車沒有關系。他希望自己學校的畢業生過一種儉樸的生活,過一種謙卑的生活,過一種有貢獻的生活。但是我們也不要忘了,大學里也有這種聲音,“我的畢業生,將來要是掙不到四千萬元,別回來見我”,這種話也有。所以,我想就是我們這幾年給成功、幸福定的標準過于單一,就是你們講的數字化,比如說要賺多少個億等等。這方面,當下的教育是有責任的。現在幸福感的單一化、幸福感的過度世俗化、幸福感的物質化,我覺得某種角度來說是教育和媒體相互作用的結果。
其實這幾年大家都意識到教育的問題了。現在學生們的幸福感是普遍缺乏的,感到不確定。我們千萬不要認為是課業壓力大剝奪了他們的幸福感,其實不是,他們的不幸福來自于他們的過度擔憂,沒有做好面對和承擔的準備。就是剛才黃菡老師講的線性模式,小時候進了最好的幼兒園,就得進最好的小學,進了最好的小學就得進最好的中學,然后讀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學,再接下來就應該做最好的工作,就應該拿最高的工資、開最好的車、住最大的房子,然后到《非誠勿擾》挑到最漂亮的姑娘。
但是人類歷史并不是這樣演進的,人的成長也是,它隨時會出現跌宕起伏,會出現各種波折。然而,我們現在從小教育孩子、引導孩子的,好像大多是“1+1=2”這樣的引導。其實幸福是一種偶然,不是一種必然,誰也不能承諾誰幸福,可能參加《非誠勿擾》時,有些男嘉賓就會說,我會一輩子給你幸福。
盂非:我每次聽到他們說這種一時沖動的話的時候,就攔著他們。我說,好好想清楚,別回頭一下臺就后悔了。
錢文忠:傳統文化對于現代人的幸福來講,其實有它的心理空間,比如我們有一句話叫“進而為良相,退而為良醫”,這就是一種選擇,給人一種退路和空間?,F在我們把幸福定得太狹隘了以后,就變成只有一條路,其實條條大路通幸福。
(摘編自《解放日報》2012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