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對學界和政界盛行的硬實力和軟實力兩分法提出質疑,認為它并沒有充分折射現實國際博弈中實力的真實結構,從而提出猜想:除了我們已經非常熟悉的硬實力和軟實力之外,還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結構實力存在,三者一起共同構成實力的總體或全部。闡述結構實力的邏輯內涵,推測它的來源,勾畫它的運作機理,催生對猜想的核實或證偽研究,從而為在學術上全面揭開實力的真實結構作出貢獻,是文章的宗旨所在。
關鍵詞:硬實力;軟實力;結構實力;國家實力;訴求博弈
中圖分類號:D81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3)02-0028-09
上世紀三十年代末,美國學者愛德華·霍列特·卡爾(Edward H.Carr)發表了他影響深遠的巨著《二十年危機:1919—1939》。在書中,他提出了著名的實力(power)兩分法:以軍事打擊能力和經濟制裁能力為內涵的強制力,以及以文化、意識形態和制度吸引力為內核的說服力。卡爾雙元實力思想的提出,標志著硬實力和軟實力兩分法雛形的誕生。半個世紀之后,約瑟夫·奈將卡爾的“隱形說服力”思想發揚光大,并將“軟實力”概念系統化。從此,將國家實力分為硬實力和軟實力的兩分法風靡全球。不僅政治家對此津津樂道,而且學術界也極致推崇。似乎除了硬實力和軟實力之外,實力便沒有其它的形狀和來源了。
實力真的只有軟硬之分嗎?除了強制力和吸引力之外,難道沒有別的實力形式了嗎?本文提出的“結構實力猜想”就是從邏輯上質疑這種盛行的實力兩分法。即認為,實力除了我們已經非常熟悉的硬實力和軟實力之外,還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結構實力存在,三者一起共同構成實力的總體或全部。結構實力的觀點之所以稱為“猜想”,是因為對它的存在還只是一種假設和命題性判斷。目前還沒有強有力的論據能系統地證明它的存在。闡述結構實力的邏輯內涵,推測它的來源,勾畫它的運作機理,催生對猜想的核實或證偽研究,從而為在學術上全面揭開實力的真實結構作出貢獻,是本文的宗旨所在。
一、結構實力概念的來源和內涵
“結構實力”(structural power)這個術語不是本文的發明,而是根據英國政治學家蘇珊·斯特蘭奇有關“結構實力”的論述引申而來。斯特蘭奇是一個典型的結構主義者,她把結構看作理解政治的鑰匙,把結構組合視為國際關系的本質。國家互動構成結構,結構直接影響國家取勝的能力。對于斯特蘭奇來講,每一個國家都置身于一個結構體系之中,政府間的相互作用也是在結構環境中發生的。雖然結構本身不是一種看得見的力量,但它時刻在發生著作用,影響互動的速度、方向、范疇和結果。①
結構有可能在實力形成過程中起建設性的作用,這是斯特蘭奇對本文提出結構實力猜想的重大啟示。但是因為蘇珊·斯特蘭奇于1997年過早去世,結構實力研究沒能得到繼續推進。過去十幾年來,結構實力的研究基本上沒什么起色,只出現了一些零星的與結構實力相關的研究成果。⑦并且,這些研究大多數是為了反駁美國衰落論。與本文把結構實力作為一種獨立于常規硬實力和軟實力形式之外的實力變量之觀點相距甚遠。
結構實力猜想是對斯特蘭奇理論的修正。換句話說,是用了她的“結構實力”這個術語,但拋棄了這個術語的斯特蘭奇內核。首先,本文對實力的定義是非結構性的,跳出以結構來定義結構實力的同義語反復怪圈,避免重蹈斯特蘭奇的覆轍。本文把實力被定義為“一種在與他人的訴求斗爭或利益博弈中實現自身訴求的能力”。換句話說,實力是一種將訴求變為現實的能力,由強制力(硬實力)、吸引力(軟實力)和結構杠桿力(結構實力)構成。根據這個定義,一個國家是否有實力,并不只是看它擁有多少武器系統、多大的經濟生產能力或者多強的文化吸引力,還要看它是否擁有足夠的結構杠桿力。實力的大小是可以衡量的,但衡量的標準不是武器系統、文化產品的數量,而是在利益博弈中訴求競爭勝局的數量。這就是說,判斷一個國家否擁有實力,主要參照的是它博弈的結果,而不是它表面上擁有的實力資源。如果一個國家在利益博弈中屢戰屢敗,即使它重兵在握,也很難說它擁有實力;反之亦然,如果一個國家雖然貌似虛弱,卻屢戰屢勝,不斷實現它的訴求和目標,那么它應當被認為是有實力的。
結構實力猜想雖然是受斯特蘭奇結構主義思想的啟示而產生,但猜想的形成和提出主要是實證觀察的結果。冷戰后有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大國常常搞不定小國,小國常常能制服大國。換句話說,貌似強大的國家或國家集團雖然擁有巨大的軍事打擊能力和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化吸引力,但往往在同貌似弱小的對手博弈時無法實現自己的訴求;同樣,弱小國家在與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對手博弈時,成功捍衛自己目標的情況也經常會出現。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朝鮮核武訴求與中美俄日韓朝鮮半島無核化訴求之爭,西方的阿富汗民主化訴求和塔利班的阿富汗伊斯蘭教化之博弈,伊朗核能訴求與美歐海灣去核化訴求之爭,等等。在這些博弈中可以觀察到一個共同的現象:明顯的實力優勢無法轉換成明顯的訴求優勢;明顯的實力弱勢并不影響訴求的實現。
這表明,在國際事務中存在著一種實力與能力脫鉤的現象,即國家在國際博弈中制勝的能力與它實際擁有的實力不成正比。這一現象曾經在三十多年前被大衛·鮑德溫(David Baldwin)提及過,他當時用的概念叫“paradox of unrealized power”,抽取他的本意,我們可以稱這種現象為“偽實力悖論”。進入21世紀以來,這種現象似乎越來越多。擁有驚人硬實力和足夠軟實力的國家在國際上實現其特定的國家訴求時越來越力不從心。與此相反,一些在軟、硬實力上并不占優勢的國家在對抗明顯更強大的國家時,反而能達到或實現其國家訴求和目標,或者阻止乃至破壞更強大的國家目標的實現。
這種現象提出了一個問題,是否在國際政治機制和結構里存在著某種要素,這種要素雖然不能直接被看到,但是卻在有效地發揮著作用,使得常規實力資源無法在政治上生效,并常常使非政治因素轉化為政治實力?值得思考的是,除了兩個通常的實力要素(軟實力和硬實力)外,是否還存在著一個第三實力源泉?本文猜想:正是這個第三實力要素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特定國家即使缺乏常規的實力資源,依然能在國際沖突中有效實現自己的意志;而其他國家盡管具有顯著的實力資源,卻在試圖實現其利益訴求時失敗。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就意味著,我們常見的兩種實力要素(軟實力和硬實力)并沒有準確反映現實國際關系中真實的實力結構。非常可能的是,在硬實力和軟實力之外,存在著第三種實力,而它的形成機理和作用范式還沒有得到學術界足夠的重視和研究。從邏輯上來講,無論如何也不能排除結構實力作為第三實力來源存在的可能性。極有可能的是,這個第三實力造成了軟、硬實力與實際博弈能力的脫節。它限制甚至抵消了通常的硬實力和軟實力的影響力,并且不動聲色地幫助沒有常規實力資源的國家在博弈中取勝。
二、結構實力是一種杠桿力
必須承認,我們對結構實力的特質、確切的形成機制以及影響方式都知之甚少。此外,它與軟、硬實力的關系依舊是需要探知和闡明的未知研究領域。為了將結構實力與硬實力和軟實力區別開來,我們猜測它是一種杠桿力,一種所謂四兩撥千斤的作用力。換句話說,結構實力不是一種物質或者精神效應,而可能類似于一種機械杠桿力,它通常因力臂與力矩的不同在機械各部分互動時產生。這種杠桿力的大小往往不取決于所施加的力的大小,而是取決于它在機械結構中的著力點的位置。這意味著,結構實力的源頭或者來源與硬實力和軟實力無關。
根據這個假設,結構實力并不源自于為硬實力提供基礎的物質資源,也不來源于建構軟實力的文化或精神資源。相反,應該認為,結構實力、硬實力和軟實力的產生是嚴格獨立的并行結構。這意味著,三者的力量源泉有其各自的特定源頭。換句話說,結構實力的產生遵循其自身邏輯,它的形成和發展與硬實力和軟實力無關。這是結構實力猜想至關重要的核心理念,因為,如果猜測硬實力和軟實力對于結構實力來說起著建構作用,那么理論會陷入邏輯同義語反復的危險,如同我們在蘇珊·斯特蘭奇那里觀察到的一樣。
將結構實力假設為一種靜態機械力是必要的,因為這樣才能斷然把它從物質和理念層面中剝離出來。國家問相互作用是結構實力的動力來源,這一猜想是結構實力假設的核心。如果我們認同建構主義大師亞歷山大·溫特(Alexander Wendt)的看法,國家間相互作用在建構國際關系中起決定性的作用,“因為在行為體相互作用之前,行為體并沒有自我認同”。相似的邏輯也同樣適用于結構實力的產生:沒有相互作用就沒有相互掣肘的結構實力。我們假定,結構實力是國家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產物,國家在給定的背景條件下有著不同的定位和能量。但其結構實力的大小不一定取決于自身的絕對能量,而是取決于互動的時機和互動支點。
這種類型的作用力類似于杠桿定律所認可的作用力。根據力臂的長度,用很小的力量消耗可以達到很大的作用力。重要的是,占據正確的位置,以獲取杠桿力。羅伯特·基歐漢(Robert Keohane)在闡述他的著名體制理論時,曾將世界看成是一個跨國界和相互依存的無政府狀態體。如果我們相信他的當代國際關系本體論是正確的,并將這種靜態的機械杠桿原理應用到國際政治生活中,那么,全球化時代,每一個民族國家都具有對外部突發事件的敏感性和脆弱性,這些特性則可能產生很多政治杠桿。那里充滿著不對稱的相互依存和復雜的國家間聯系,杠桿力的施展潛力和空間應該非常之大,以至于結構實力無處不在,無時不有。
由于結構實力的杠桿力特點和多維互動特性,導致了它的大小不可能由國家某些單項的強弱所決定,而是由不同單項能量互動、不同杠桿力支點相互掣肘的總體結果。正是由于這一原因,一個國家硬實力或者軟實力的衰退并不自動導致它在國際舞臺上政治影響力的減弱,反之亦然,硬實力或者軟實力的提升并不自動導致它在國際博弈中杠桿力的增長。
三、結構實力是一種“多維勢能”
傳統的實力理論一般都強調實力的單維度垂直差異。如斯特凡諾·屋奇尼指出的,國家的實力來自于它們“在國際體系中的特殊位置或者角色”。與此不同,結構實力不僅強調行為體所處的位置,而且關心國家在相關局部結構中不同層面上位置的相互影響,并猜測,正是這種影響導致了結構實力的形成。換句話說,勢能特質結構實力并不是單維的基于資源實力的能力,而是一種多維的結構相關的勢能,這種勢能由國家間相互作用、擠壓產生。
國家間關系定位的多維性和多維度互動產生勢能特質的結構實力。與硬實力和軟實力相比,其特殊性在于,在特定的局部結構中,國家在不同事務方面所處的地位是不均衡的。在某些方面某一國家可能非常具有正能量,在另外一些方面可能被負能量所困擾。早在1950年,哈羅德·拉斯韋爾和亞伯拉罕·卡普蘭(Harold Lasswell,Abraham Kaplan)就在其大作《實力和社會》中指出了這種實力的多維性和它的不對稱性。三十年后,大衛·鮑德溫(David Baldwin)的觀點與拉斯韋爾、卡普蘭和達爾如出一轍。他認為,“同一個行為體可以同時是強大和弱小的,也就是說,它相對某些參與者在某些范圍來說是強大的,而相對另一些參與者在其他范圍內則是軟弱的。同一個國家在阻止其他有核國家對自己國土進行核攻擊時,可能是強大的,而在贏得第三世界人民的民心和認同方面則是弱小的”。
當前的世界體系可以描述為跨國化、互相依存的無世界政府狀態。在這樣的無全球統一號令狀態中,因為全球化造就的不對稱的安全脆弱性,一個國家不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局部結構中都非常強大。這就是全球化的邏輯,參與全球化意味著,通過融入全球交流取他人之長補自己之短,而一個全方位都強大的國家是沒有任何動機來加入全球化的。因此一個國家在局部結構A中比在局部結構B中可能有更強的勢能,在局部結構C中就可能能量低下。舉一個淺顯的例子:在阿富汗沖突中,美國對塔利班擁有絕對的軍事優勢,也就是說在軍事較量這一單項博弈方面有很大的能量。但涉及對深山老林地區的阿富汗人施加影響力時,它的能量就顯得弱小很多。除非在所有局部結構中占優,一個國家是無論如何也達不到所有局部結構的強勢均質性的,而且在國際無政府狀態下,全球化造成的跨國界脆弱性從邏輯上排除了“實力全能、各項第一”的可能性。
但是,弄清楚實力關系的范圍和領域是一回事,將其綜合作用定義為多維勢能特質的結構實力是另一回事。在實現其自身政治訴求的博弈中,國家所有維度及其地位的影響都會被激發。在各態勢間的相互作用中,國家結構地位的影響力互相掣肘、互相增強或者互相平衡。如果將拉斯韋爾、卡普蘭、達爾和鮑德溫的“范圍和領域”理論用結構主義深化,用杠桿法則擴大,那么我們可以認為,這種互動中必定產生不同的杠桿。這些杠桿隨著不停的、方向多變的互動,會產生、增長和傳遞各種作用力。其結果是,特定區域的正能量會被其他領域的負能量抵消;特定領域的負能量可能會被其他領域的正能量中和,由此而造成我們前面所述的實力與能力脫鉤的現象。
這就是說,由于多維度相互作用的杠桿力影響,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即使某特定局部結構勢能急劇衰落,但這一衰落在國際利益沖突總體博弈中很難顯現出來;反過來,也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總體上顯得較弱小的行為體,如果在特定的條件下能成功發揮它為數不多的杠桿勢能,即使不擁有顯赫的硬實力和軟實力,它也能置強大的對手于死地。下象棋的人可以證實這一邏輯:如果將棋在正確的時間點、正確的形勢下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即使是小卒也可以將死對方。
所以,一個國家在國際博弈中是否能占得先機,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基于多結構互動而產生的杠桿力有多大。可以肯定,特定結構間各種不同勢能的多維互動,有可能非常有利于某些國家而不利于其他國家。通過杠桿原理觀察,這些國家一旦抓住了杠桿力臂,就會使其他對手處于非常不利的杠桿載荷臂上。這個有利的位置,使得一個國家即使只有很小的分量,也有可能利用其支點優勢將實力地位的政治影響度擴大,正如阿基米德所言:“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動地球。”
四、結構實力是一種“狀況實力”
“狀況”(context)這一概念對于確認、發現或抓住結構實力的存在來講,非常重要。我們知道,由于其強制性的天性和物理特性,硬實力的存在和作用力非常容易被感受到。它可以直接強迫其他行為體讓步、投降或者服從。與硬實力不同的是,結構實力不能被直接認知,因為它是無形的,而且也不能被直接掌握。其存在也不像軟實力那樣易于感知和易于接近。人是有情感的,軟實力正是因為它的思想感召力和文明的吸引力可以被人們直接從心理上和情緒上感知。即使軟實力的政治影響力只能從其他行為體產生的同情和好感中間接得到,但我們能從社會建構結果中直接感知到它:從吸引力中產生的同情和好感使得人們更容易識別或認同軟實力持有者的政治構想或者訴求。
與此相反,建立在杠桿原理基礎上的結構實力,在沒有特定的博弈狀況下,不明確顯示作用也不能被感知,因此也就不能直接被認識到。只有在一定的狀況條件下,它才能顯現出來并被認知。狀況背景是其產生的前提也是限制其作用范圍的框架。因此可大膽地假設:沒有狀況環境就不存在結構實力。反之,沒有結構實力的狀況環境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說,博弈狀況使得結構關系成為有影響力的實力資源。如果沒有一個具體博弈狀況的存在,任何現存的結構關系在政治上都是毫無意義的。普通的人際和國際關系紐帶只有通過進入一定的狀況或被牽涉到某一狀況里,才能成為政治實力資源。大衛·鮑德溫在這一方面提出了類似的假設,他認為背景狀況分析是實力分析的前提:“確定某物是否是實力資源的唯一途經,是將其置于一個真實或者假想的政治可能性框架背景下。”
為什么結構實力只能在一定的博弈狀況下產生呢?這是因為只有博弈才能激活各種結構要素及其關系。圍繞著某一財產、資源、領土、理念、人群或機制的訴求博弈和利益沖突一旦開始,它便能將所有牽涉進來的人際關系和時空關系實力化,即將貌似非政治性的因素轉化為政治實力,也就是杠桿原理所強調的“撬動效應”。這個假設可以再次通過阿富汗沖突的例子形象說明:如果沒有北約部隊和塔利班爭奪阿富汗控制權的國際背景,沒有這場跨洲際、跨文化、跨宗教的利益與訴求博弈,那么,很多阿富汗現存的結構關系都是沒有實力意義的。
比如,在北約部隊進入阿富汗之前,一個龐大的阿富汗家族中的親屬血緣關系跟世界政治一丁點兒關系都沒有,在世界政治上是微不足道的。但這場空前的、超出軍事范疇的阿富汗沖突將阿富汗人與人之間平常的血緣社會關系立刻變成了一種影響戰爭勝負的實力資源,正是這場國際沖突將一種和平時期毫無國際實力意義的社會聯系激活,并使之成為這場沖突最重要的局部結構之一,因為雙方都可利用它來收集情報、提供信息、煽動叛亂,進行間諜活動和破壞對手的作戰計劃。因為北約部隊的進駐,阿富汗家族親屬血緣關系這一原本在世界地緣政治上毫無危害和完全普通的社會紐帶演變成了一種寶貴的實力資源。對它的控制和掌握,意味著在這個局部結構里擁有更大的勢能和左右人心背向的能力。
通過“戰爭狀況”,“七大姑八大姨”的血緣關系居然生成了能在實質上左右沖突結局的一種實力資源,有不少例子表明,每個家族中既有人在阿富汗政府軍中任職,也有人在塔利班中當指揮員,表面上是對手,實際上是兄弟。常常會發生這種情況:美軍剛部署完與政府軍聯合作戰的計劃,作為政府軍軍官與會的表弟在第一時間便將計劃通報給了在塔利班當指揮員的表哥。從效果上來講,一個簡單的表親關系可抵得上千軍萬馬。再強大的美國軍事力量也斗不過這看不見的結構實力。
然而,只有在阿富汗這場“戰爭狀況”下,這種血緣關系作為世界政治博弈意義上的結構實力才顯現出來,阿富汗戰爭一旦結束,北約部隊一旦全面撤出,對美軍來講,這個血緣“結構實力”的作用也將會隨著沖突的解決而消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結構實力既產生于狀況也會隨之消失。但這個道理不能應用到硬實力上面去。坦克和航母就擺在那兒,它們并不一定需要有一個“狀況”才被當做實力資源。即使博弈狀況消失,沖突背景解除,它們依舊是威懾力量。
五、激活結構實力的“狀況”如何產生?
“狀況”對結構實力的意義弄清楚后,還要進一步回答一個問題:狀況如何產生?新現實主義的鼻祖肯尼思·華爾茲在揭示市場形成時指出,結構通過“類似單位的共同作用和互動形成”。0這一邏輯可以用來解釋沖突狀況的產生。其實每當一個國際沖突互動過程啟動時,狀況就形成了。反之,沖突一旦結束,狀況便消失。因此了解結構實力的前提條件,重點應是分析解剖建構沖突狀況的多元結構及其構成的結構維度。
國際博弈狀況在全球化時代很少只有一個或者兩個維度,往往一個沖突狀況可能由許多維度或多局部結構構成。這些局部結構對于沖突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每一個局部結構的能量都會對博弈狀況的整體發展及博弈結果產生影響。即使是純安全沖突狀況,也不僅僅只是包括軍事結構。例如,軍事力量較量只是阿富汗沖突狀況的一個局部結構,美國和塔利班的較量涵蓋大量的次結構領域,包括民心走向、卡扎爾政權的忠誠、巴基斯坦情報機構的態度、毒品經濟的遏制、阿富汗國防軍建立的速度、博弈雙方政府政策的國內支持度、作戰部隊對當地地理結構和風土人情的認識以及外部世界的支持度。如果軍事能量能夠壓倒其他全部次結構的總體能量的話,阿富汗戰爭早就結束了。可是現實的博弈狀況是,非軍事次結構能量不僅極大地中和了軍事能量,而且正在迫使軍事能量退出博弈狀況。單單阿富汗這個簡單的例子就說明,國際沖突的狀況可以如此多結構化,結構產生的力量可以如此之大,以至于貌似強大的博弈方會被看上去弱小的博弈方擊敗。
將博弈狀況視為結構實力的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還帶來兩個非常寶貴的認識論優點。通過狀況分析,我們不僅能準確認識組成利益沖突的單個結構,也能認識各博弈方在各局部結構中的能量地位。狀況分析就像一個博弈結構實力分布圖,如果實證研究方法使用得當,便可清晰描述各博弈方在各博弈局部結構中的位置和及其能量強度。一個國家占據越多的次結構優勢位置,它就越能控制整體博弈結構的發展。越能控制結構,結構實力就越大,因為它有更多的機會在不同的樞紐結構點上形成支點和杠桿力。擁有足夠多的杠桿力的國家可以根據這個邏輯占據有利地位,抵消對手的某些次結構優勢并使其陷入有力無處使的尷尬狀況之中。
這就是我們能經常觀察得到的所謂“實力與能力脫鉤現象”的內部邏輯。在特定的博弈狀況下,通過次結構杠桿力取得的結構實力限制了其他對手的行動空間,減少了它們的選擇余地,降低了其發揮本身優勢的可能性。它們的被動性增加了,貫徹力降低了。一旦一個國家通過多元次結構互動掌握了足夠的杠桿力來撬動博弈狀況總體結構,則不一定需要動用硬實力或者軟實力來實現其目標。它可以“四兩撥千斤”,讓結構為其效力。
理論上甚至還可以設想,在實現政治目標的競爭中,擁有杠桿力的國家明明受益于結構,自己卻沒意識到這一點,不知道它身在其中的關系結構在幫它的忙,不知道它實際擁有的杠桿力。因此可能會發生這種情形:某些國家達到了目的,實現了訴求,在博弈中勝出,卻不知道它是如何達到的。反之也可能出現另一種情形,一個特定國家在利益博弈中失敗,卻不明白失敗的原因到底在哪里。有些研究人員,如克勞斯·克諾爾(Klaus Knorr),將這種“非意圖實力現象”視為純粹的偶然或者運氣,并拒絕承認它是實力。①他們與其說是只知硬實力和軟實力,還不如說是缺乏結構思維。殊不知,實力永遠是與結構相聯系的。不管人們有沒有看到它,不管人們是否意識到它的存在,不管人們是否有意地使用它或者無意地碰到它,它都在那里,而且時刻在發生作用。
事實上,當一個國家處于不利的結構環境時,很可能它的行動自由非常有限,即使它可能掌握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硬實力和軟實力。這種現象看起來就像肯尼思·華爾茲發現的國際體系中國家“不能擺脫的結構限制”。但結構實力超越了新現實主義者觀察到的系統限制力,因為結構實力不僅可以使受力者無法施展拳腳(這也是新現實主義系統限制力的效果),而且還可以使擁有杠桿力的博弈者“四兩撥千斤”(這是新現實主義的盲點)。所以說,新現實主義雖然有“結構主義”的美名,卻沒有發現“結構實力”的邏輯。
六、結語
“結構實力猜想”畢竟還只是一個猜想,它是否存在、是否在來源上確實獨立于硬實力和軟實力,還需要大量的實證研究來證明。只有通過進一步的實證研究,才能探究它的真實起源和運作機理。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本文只是起到一個“拋磚引玉”的作用,希望能驅動學術界的好奇,引發更多的學者來證明或證偽結構實力的存在。結構實力猜想倘若能得到證實,將可能催生一個新實力理論的產生。如果研究朝這個方向發展,自卡爾以降統治學界實力理論的硬實力、軟實力兩分法將得到一個大的飛躍。硬實力、軟實力的兩分法將被硬實力、軟實力和結構實力的三分法所取代,它的理論意義在于,實力理論(power theory)的本體論會發生質的變化,因為實力的結構由二維變成了三維。結構實力猜想如能通過進一步的研究得到證明,不僅具有理論上的意義,而且還有非常大的現實意義。政治家和外交家在國際利益沖突中博弈時,如果有結構實力思想作指導,他們的頭腦里就會多一根弦。敵我雙方的實力分析就會由硬實力、軟實力擴大到結構實力分析,從而對雙方的真實實力對比有一個更全面、更準確的判斷。美國前國務卿希拉里曾經提及過所謂的“巧實力”(smart power),雖然有些創意,但只是涉及如何巧妙使用硬實力和軟實力,屬于外交技巧創新思維。但“巧實力”的提法停留在如何使用實力的技術層面上,并沒有涉及實力的本體論問題。結構實力的本質不是在技巧上如何使用現存實力,而是通過杠桿力催生新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