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在半夜兩點走出門去,因為在窗外,漫天的雪花已下得扯天扯絮的,眼見著花樹變得銀裝素裹,地上鋪瓊砌玉,怎么還坐得住呢?
這春節的前后,睡眠越來越遲了,每天到了夜里三更、四更往往還在作畫,她知道這樣不好,會影響健康,可是,眼見著調整不來,也就放任了自己,這樣的雪夜,在金陵是難得一見的,何況,半夜無人時,雪夜的靜謐是白天不可比擬的,那么出去拍照吧,她拿了相機和雨傘,鎖了門,出去,這漫天的飛雪啊,這時就屬于她一人了。
雪已經很厚了,奇怪的是天空呈綺色,雪光瑩潔,一如白晝,物物清晰,相機里,背景是暗紅色的,白雪綠竹,實為罕見。雪霧飄揚下的空中,遠處路燈的光被天空的霧靄反射下來,所以天空變幻出明黃暗紅的色彩,顯得奇特詭異,也更襯映得天地安靜出奇。路邊的反視鏡里,映出她的身影,在雪地躑躅而行,雪中的翠竹被壓彎了一些,拍下照片來,完全是兩宋繪畫中的景色,連絹底的氣質也完全呈現出來,真是神奇。她在雪中欣賞各色植物,松樹最有型,銀杏的枝干也宜白雪相襯,梅花和玉蘭都打著花苞,只待放晴就盛開了,臘梅差不多開完了,還有將枯的花枝在大雪中做最后的冬景圖。花樹在飛舞的大雪中冷艷凄清,意境奇絕,花園里的老樹枯枝都裹了白雪,襯著黃色的天空,如古畫中的“雪景寒林圖”一般。突然白光閃過,她正按著快門的相機拍下了閃電中的雪夜,慘白中帶著紫色,一陣雷聲過去,這是春天了,春夜的大雪,不同寒冬時分的凌冽,這雪中都是水分,蓬蓬松松的,壓著一些花樹俯向了地下,若是那枝葉繁茂得如茶花、香樟的枝條,不免難以承受積雪的重量,若這樣下一夜,只怕會被壓斷一些樹枝了。樹叢中傳來陣陣鳥聲,想是鳥雀也被這突來的大雪驚嚇了,本已溫暖得如春風和煦的天氣,突然大雪紛飛,對于小鳥,也許滿巢的冰雪無法抵擋,所以夜鳴驚飛了。她想這奇特的夜景數年也未見得一遇,南方并不是每年都能下一場大雪,也不定是在春節后,更兼雪夜霧靄,將天空渲染成了紅色,而自己,又恰巧半夜未眠,能在夜里兩點出來看雪,“我算是金陵賞雪第一人了吧!”她在雪夜中嘆息。明張岱《湖心亭看雪》記西湖大雪三日,霧凇沆碭,上下一白,詩人獨舟一芥往湖心亭賞雪,最是名篇,“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哈哈,看來金陵人最愛賞雪,這古書名篇中都留字為證了,今夜我獨自賞雪,并無一人煮酒同飲,雖無西湖風物,斷橋長堤,然而花園中景致奇特,卻勝過白雪耀目的清晨了。今夜的雪靜謐蒼茫、奇詭艷麗,算得雪景中的奇跡了。“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那我也聊可算得今日癡人了,如古人為一場明月一場雪而留下名篇絕唱,這從古至今,最高雅的事并沒有越過天地明月,如浩淼波濤,如雪夜寒鴉,并不是高樓林立的風景能超越,也不會因網絡地鐵而掩蓋,今夜天地間因大雪而連接成一片,上下渾然,天地寂寥,只我一人,對寒雀驚飛,雪夜鴉啼,而心事盡付蒼茫。
一個冬天以來,都期望著能在下雪時節,開車沖到蘇州園林。念念不忘雪中的園林景致,但只因蘇州下雪甚少,且多是邊下邊化,等趕到園林,連殘雪都不得剩,南京雖有這場大雪,看天氣預報,蘇州卻只是雨雪,那雨雪天氣最不能游園,陰冷不適,花又未開,是一年中最無景致的時節,定要下了雪,才能變化出神奇的玲瓏世界,我在雪中神思遙想了一陣雪中的園林,神往已久,卻不曾得見,機緣未至也,只好賞這雪夜,沒有刻意經營的景致,卻被特定的天氣光線布置出了雪景最好的意境,卻也是意外之喜了。
前年曾在下雪時節到瞻園,卻也是春雪不夠,邊下邊化,一身的雨雪,也未遇到奇景,凄風苦雨,小小的雪花落在山石上,旋即化了,瞻園的假山石也是園林中的一絕,不過園林的布局修繕管理都不如蘇州名園精致婉轉,粗糙了一些,不免失色。
回到小院里,水池中有塊睡湖石,是她排布堆砌的,雖小,在大雪中也現出玲瓏玉砌的樣子,水面在大雪下顯出冰寒徹骨的顏色,幽深黯黯,雪花無聲落下,在水中溶化,水面將冰,水邊的朱砂紅梅將開未開,被大雪壓低了直逼到水面,那么,園林雪景的想象由此也可見一斑了。
明早起來去梅花山踏雪尋梅吧。
雪越下越大,拿相機的手冰凍僵硬,快門都要按不動了,她一邊拿細紙擦相機上的雪水,希望鏡頭不要進水潮濕,院中陽傘已經被壓倒了,除去積雪還很困難,好容易把傘收下來,涼椅上堆的雪有一尺厚,也許該用茶壺接了雪,明天用雪水煮茶喝。
興盡回家,畫室里暖融融,一片明亮燈光,余興未了,細看剛才的照片,欣喜快然,明天早起去中山陵接著賞雪吧,待到睡下已是四點,如果我還能起得來的話,明天接著去賞雪。
早上九點,她醒來,拉開窗簾看時,樹上雪白耀眼,陽光下,積雪不斷從樹枝上落下,大塊大塊的,還在風中散開,有人聲喧鬧,不斷有人在樹下拍雪景照片,地上車轍雜蹋,路過的人們小心地注意這腳下雪水濕滑,太困了,再睡一覺,起來再看雪吧。
中午過后,她醒了,兩點,再拉開窗簾,陽光普照,樹上積雪已經落光,并無剩下,地上雪水融化,變得臟臟的,太陽曬著的地方已經干了,只有背陰處,能看出大雪的痕跡。
那么,也沒什么好看的了。
2013年春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