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江南,溫柔之鄉,才子輩出。明清之際如是,當今文壇亦如是。明清之際,顧炎武、錢謙益、張傅,聲名顯赫。當今文壇,蘇童、陸文夫、凌鼎年,可謂江南文化的代表。
凌鼎年,出身名門,其祖父為民國“文膽”陳布雷的老師,太倉凌家是明代文學家凌濛初之后裔。生長于政治動亂年代,沒什么值得稱道的教育背景。當過煤礦工人、做過教師,編過報刊、寫過史志。古今中外許多文學大家都不是學校教育的結果,而是得益于豐富的人生經歷鍛造。
凌鼎年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800多萬字的創作,可謂多產。身兼70多個社會角色,可謂多才。囊括微型小說領域的所有稱號,可謂盛名。
我總是想,一個有著許多虛名的作家,是否會被虛名所累而不能靜下心來寫作呢?比如莫言,獲得諾獎之后,許多人開始擔心,莫言的書齋再難清靜,莫言恐怕要走海明威的老路。因為海明威獲得諾獎之后就幾乎封閉。后來的情況證明,這種擔心是多余的。那么,凌鼎年呢?他有那么多的社會角色,有那么的虛名負累,他是否也會文思枯竭呢?
看過《了悟禪師》,我知道,這種擔心是多余的。
堪破、放下、自在、念佛,是佛學修行的四種境界。小說通過了悟禪師的幾個小故事,層層推進,道出了作者對禪意的領悟。有這樣悟性的作家,是不會被外在的虛名所負累的。
堪破。
“自了悟禪師到海天禪寺后,海天禪寺的平靜就打破了?!边@是一句有意味的話。
看那些僧人們,心中有分辨心,有差異心。論資歷,罵山門,看不慣別人的一舉一動。這些,是與禪意相違背的,并不是真正的佛門弟子的所思所為。
本來,佛門乃清靜之地。從后面的敘寫來看,是因為了悟的到來,打破了平靜,還是本來有的只是表面的平靜,而了悟的到來,打破的是表面的平靜,換來了內心的平靜呢?
“空門豈用關,凈土何須掃”,此句極妙。大有惠能大師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敝琛T诒娚腻e愕之中,越加顯得了悟禪師的高深莫測。唯有法眼方丈含笑不語。當然,悟出佛理與化為言行是兩個層面。
放下。
“我早把那姑娘放下了。你怎么反而老放不下呢?!比粽f“空門豈用關,凈土何須掃”似有盜用惠能大師偈語的嫌疑,那么,此處的隨意一句回答,可見作者是深諳佛理了。
法眼方丈為自己該如何助山姑過河糾結之時,卻見了悟心無掛礙地抱起山姑輕松過河。山姑臉紅,是因為山姑不懂了悟心中沒有分辨心,眼中所見也就沒有男女之別。而法眼方丈會為此事剎費苦心,是沒有放下分辨心,沒有開法眼啊。法眼方丈記住了“僧人戒色首先要遠離女色”的訓誡,卻不懂得,若心中無色相,又何須刻意遠離?
不懂放下,如何能真正領悟禪意?而真正的放下,是心的放下。心無掛礙才清凈虛空。
自在。
清兵南下,當其他僧人全逃了避了之時,“唯了悟禪師依然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念他的經”,到此時的描寫,依舊是非常成功到位。而當大胡子將軍厲聲喝問的時候,了悟禪師的回答讓我有點失望:“將軍你大概還不知道寺廟中也有不懼死的和尚吧,既然死都不怕了,還有什么好怕的呢?!边@樣的回答,似乎不是一個得道高僧的回答,而是革命者的語言習慣了。我想,此時若了悟禪師什么也不說,只是念佛經,或者念一句“此岸在當下一念,彼岸還是在當下一念。一念迷就是此岸,一念悟就是彼岸”,是否更容易讓殺人如麻者放下屠刀呢?是否更容易道出了悟禪師的高深處呢?
這一句,或許是《了悟禪師》這篇小說的白璧微瑕之處吧。
念佛。
當海天禪寺免于戰亂保全下來之后,按常理,了悟禪師自然就成了方丈的不二人選。若果真如此,那么,不但故事落入俗套,似乎也并不符合真正的禪理。了悟禪師是真正的大德高僧,那么,他一定是繼續選擇修行,選擇閑云野鶴的生活。了悟禪師最終選擇云游,就是選擇了念佛之路。心中唯有念佛,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那才是佛的最高境界。
小說通過四個小故事,完成了對參禪的四個境界的闡釋。期間,雖有白璧微瑕處,但仍不失為一篇成功的小小說。故事情節波瀾起伏,四個小故事環環相扣,渾然一體,充分體現了微型小說小而精的藝術技巧。
[作者單位:江蘇省常熟市中學]
【附】
了悟禪師
凌鼎年
自了悟禪師到海天禪寺后,海天禪寺的平靜就打破了。
僧人們無論如何不明白,法眼方丈怎么會要求了悟禪師住下來,更不理解他為什么會容忍了悟的反常行為。
別的不說,這了悟自在海天禪寺住下后,竟從來沒掃過一次地,從來沒關過一次門。若輪到他值勤值夜,其他和尚總有些放心不下。
眾僧都不甚喜歡這位新來的了悟禪師。所謂先進廟門三日大,比了悟先進廟門的,自認為比他有資歷,也就不把了悟放在眼里,時不時斥責他,罵他是懶和尚。了悟不氣不惱,一笑了之。過了幾天,眾僧突然發現了悟在門口貼了一副對聯,上聯為“空門豈用關”,下聯為“凈土何須掃”。
眾僧看得呆了,一時竟無法駁斥了悟的這種奇談怪論。有人去稟報了法眼方丈。法眼方丈聞聽后,微微頷首,面露贊許之色。他傳下話去:“了悟對禪的理解,已非你輩皮相之見,好好向他學道吧?!?/p>
僧人們都認為法眼方丈在偏護了悟,甚至認為他法眼有私,多少有些不服。
法眼方丈終于向眾僧們說出了壓在心底的一件事:那就是半年前的一個黃昏,他匆匆趕回海天禪寺時,因山雨剛止,河水暴漲,木橋已被沖毀,有一年輕山姑為無法過河正發愁呢。
法眼方丈見此,考慮再三,他卷起褲管,折一樹枝,以樹枝當手杖,一面探底,一邊趟過了河。法眼方丈想:男女授受不親,僧人戒色首先要遠離女色,自己這樣做,既給她做了示范,又不犯寺規,也算盡到普度眾生之責了。然而,那位山姑不知是沒有領會法眼方丈的暗示,還是膽小,依然站在河對岸干著急。天漸漸暗下來了,一個山姑過不了河,那如何是好?正這時,走來一其貌不揚的和尚,和尚上前向山姑施禮后,就抱著山姑過了河,和尚把山姑放下地后,滿臉通紅的山姑一臉羞色地向和尚道了謝。和尚說了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就一聲不響地繼續趕路了。
法眼方丈忍不住上前問:“這位和尚,出家人應不近女色,你怎可抱一個姑娘呢?”那和尚哈哈大笑說:“我早把那姑娘放下了。你怎么反而老放不下呢?!狈ㄑ勐勚髴M,始悟遇到得道高僧了,就極力邀請了悟禪師到海天禪寺住下。
這件事對法眼方丈震動很大,他深感了悟禪師道行深厚,有心好好觀察,讓之熟悉海天禪寺后,再作打算。
不久,清兵南下,發生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慘烈之事,善男信女逃難的逃難,避災的避災,寺廟的香火一下冷落了許多。
海天禪寺落入清兵之手是早晚的事,膽小的僧人離寺避到了鄉下,了悟卻天天在大殿念經打坐,仿佛不知大軍壓境之事。
一個陰霾之天,清軍一位大胡子將軍率軍士沖進了寺廟,其他僧人全逃了避了,唯了悟禪師依然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念他的經,對大胡子將軍的來到熟視無睹。大胡子將軍見這和尚竟敢如此蔑視自己,火不打一氣來,厲聲喝問:“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目無本將軍,你知道不知道本將軍殺人如刈草一般?!?/p>
了悟正眼也沒瞧大胡子將軍一眼,朗聲回答說:“將軍你大概還不知道寺廟中也有不懼死的和尚吧,既然死都不怕了,還有什么好怕的呢?!?/p>
本來大胡子將軍想大開殺戒,燒了寺廟,但聽了了悟的回答,又從心底里佩服這位和尚的豪氣與膽識,遂下令撤退。
海天禪寺就這樣免于了兵災。
法眼方丈因此有了把方丈之位傳給了悟的念頭,了悟聞知后借口自己乃閑云野鶴,執意謝絕了法眼方丈的美意,終于又云游四海去了。臨走時,他留下一謁語:“泥佛不渡水,金佛不渡爐,木佛不渡火,真佛內里坐?!彼祛^也不回地走了。
法眼方丈與眾僧們都默默念著這謁語,各人參悟著。
(選自《新中國60年文學大系:小小說精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