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泉州流傳至今的閩南歌謠中有這樣一首:“行船到東都,出門賣土布。”東都是鄭成功時期對臺灣的稱呼,當年的泉州移民乘著飄搖的帆船橫渡臺灣海峽,稍不小心葬身大海,連抵達都無從談起。他們中多數人背井離鄉,對臺灣滿布瘧疾、毒蛇猛獸的消息惶恐不安,但開辟新家園的渴望最終還是戰勝了心中的恐懼,留下了900多萬祖籍泉州的臺灣同胞。
僑鄉的美麗與哀愁
泉州東部是泉州市鎮最密集的地區,泉州市區、惠安、南安、晉江、石獅五個縣市在4500平方公里大小的地塊上,疊疊加加地湊在一起,彼此間的距離很少超過30公里,形成珠連之勢,地狹人多。它們全部承襲了泉州靠海的優勢,有著各自的海岸線與口岸,與臺灣隔海相望。其中南安石井鎮,復臺英雄鄭成功的故鄉,距離金門港只有6海里,距澎湖港85海里,是明清古帆船時代前往臺灣的大陸港口之一。
從泉州灣往下,深滬灣、圍頭澳、圍頭分布了泉州的眾多港口,成就了向海洋進發的泉州人性格。這一帶是中國最著名的僑鄉之一,人們常說的“750萬海外泉州籍華僑華人、76萬港澳泉籍鄉親、100多萬在外經商的泉州人和900多萬祖籍泉州的臺灣同胞”有許多就是從這里出發的。
泉州人對臺灣海峽有自己的一個說法:臺灣溝。為了形容它的狹窄,民間百姓說只用兩根竹桿一撐就過去了。2007年石井對臺客運碼頭啟動后,從石井出發確實不是什么難事。但海上的媽祖又是如何看的呢?帆船航海時代的神靈顯然并不同意這個過于樂觀的說法。“黑水溝”才是存在時間更長的詞匯。
古代的航海條件下,穿渡海峽并不容易。有時候,從福建沿海同時同地開出的兩只并行的船只,一艘順風,一艘頂風,到達臺灣的時間可能相差10天。澎湖群島風柜尾和虎井兩孤島間的海面,是最危險的地帶,湍急的海流不知吞噬了多少移民的生命,留下了“六死三留一回頭”的傳說。在地處晉江南岸出海口的祥芝,老漁民至今仍會吟唱:“行船到東都(明鄭時期臺灣的稱呼),出門賣土布。過水過汁真艱苦,為著一家的活路……”。
祥芝附近的石獅蚶江每年端午期間會舉行熱鬧的海上潑水節,當地人和從臺灣趕來的同胞一起潑水、捉鴨、劃龍舟,這個習俗已經延續了百年,來自當年蚶江與臺灣鹿港通商對渡的遺風。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時蚶江設立了正五品官衙——海防通判廳,并與臺灣鹿港對渡。無論是泉州、晉江、南安、惠安、同安、安溪以及永春、德化,要對臺貿易,都要經蚶江出入。民船有從廈門出海的,也要到蚶江報驗。《蚶江海防官署碑記》中以“大小商漁,往來利涉,其視鹿仔港,直戶庭耳”來描述當時的繁榮。這樣頻繁的往來一直持續到光緒二十年(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蚶江和鹿港對渡被迫中斷,海防廳也由此關閉。而它留下的是羅大佑所懷念的繁榮一時的鹿港小鎮,和蚶江越來越為人熟知的對渡習俗。
從人到神的時空轉移
從鄭成功開始,臺灣的土地開發有了更成規模、可堪記載的進展,開發的范圍以安平縣(今臺南)為中心,逐步推及南北之鳳山、嘉義、淡水,擴大到了全島的南北。在大陸,和安平對等的是福建的泉州,鄭成功的家鄉自然成了他的后援團。泉州人于是成為了最早大批次來到臺灣的移民。除了在臺灣的閩南語腔調中占有半邊天,還有泉州移民在臺灣的分布足跡,由于是最早到達的,他們挑選了合意的沿海地帶,一如他們的故土。而漳州人、客家人則落戶在臺灣的內陸和山地。為了一補鄉思,泉州人用故園的名字來命名新開墾的家園,一時間,臺灣也有了南安、德化。與晉江東石同名的臺灣東石鄉,還將晉江東石的“三公爺”分靈過海,在臺灣的東石鄉建造嘉應廟供奉,并衍化出與東安略有不同的元宵掛燈習俗。
鄭成功不僅收復了臺灣,召來了大批開發臺灣的勞力,留下了行軍中的博餅習俗、閩南神靈,他還留下了自己,成為臺灣人的“開臺圣王”。據說這最早是源于當地百姓為掩清朝統治者耳目改名參拜而形成的,但現在全臺祭拜鄭成功的延平郡王祠已經達到了六十幾座,成了臺灣人切切實實的信仰。這種信仰在臺南甚至要比在南安更篤實,鄭氏的許多子孫都留在了當地。
在臺灣的不同籍貫人士各有各的信仰,如泉州的清水祖師,漳州的保生大帝,客家人的三山國王,可以說唯有媽祖是他們始終不變的共同信仰。但這個說法還不夠恰當,因為他們又從各自的祖廟請來媽祖,媽祖也被分成了不同的派系。臺灣漳化鹿港天后宮的媽祖名氣最大,這座天后宮號稱“開臺媽祖”,是由大將軍施瑯在平定臺灣時恭請護軍渡臺的。施瑯是惠安人,鄭成功早期的左膀右臂,也是半個泉州老鄉,經歷過一段恩怨糾葛之后,他選擇留在大陸的另一邊,可惜他與鄭成功的恩怨從來沒有正面交鋒的機會,鄭成功38歲就已壯年早逝,在他逝世21年后,施瑯以同樣的雄心壯志完成了清朝統一臺灣的關鍵一步。
施瑯并沒有像鄭成功那樣由人格上升到神格,但他恭請到臺灣的、已有千年歷史的黑面媽祖端坐在鹿港天后宮里,保佑了當地捕魚為生的人們,并被一直留到現在。臺灣后來的許多媽祖廟也由此“分身”而去,讓媽祖信仰同泉州人一起在臺灣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