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流灰和痱子粉

小時候，我們在鄉下念書，不專心念的時候老師們總是這樣訓斥道：“不好生的讀書，將來就‘呵斥溝地’穿草鞋，好生的讀書，考上大學，將來就穿皮鞋。看你們這幫家伙，只曉得玩，都是些穿草鞋的料子！”所謂“呵斥溝地”，是鄂中農村用牛耕地時訓牛的用語，老師的意思也就是說如果不認真讀書，將來就穿著草鞋耕地，繼續父輩們的命運。

也許我就是那種天生穿草鞋命的人。盡管那時的農村已經比較富裕，孩子們都有球鞋甚至皮鞋穿了，但是我有個毛病，一穿上皮鞋，過不多久，腳趾間就會流水、潰爛，只有穿母親做的納底布鞋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可是，那時已經是念初中的孩子了，大家雖都是來自農村，但都已不大愿意穿那種顯得老土的納底布鞋。我寧愿穿球鞋和人造革的皮鞋，讓腳趾甲間爛著，也不愿穿母親做的棉布鞋，現在想想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后來我考上了縣城的高中，高中是住校的，開學的前一天，父親用他的縫紉機給我做了個好看的錢包，還有被套，我也在家收拾行李、書籍，老是摳腳趾甲，后來父親發現了我的毛病，問是怎么回事，我照實答了，父親默然。晚上吃飯的時候，父親遞了一個紙包給我，打開一看，竟然是包土灰，我不解其意，父親說這個是流流灰，是他特意到二伯家的老土墻上面摳下來的。流流灰就是一種蟲子在土墻里面打洞的時候扒出來的灰土，據民間方子說這個專門治療腳趾甲間腐爛的毛病。這么大一包流流灰，不知道父親找了多久！我很感動，把那個包裝進了父親給我做的錢包里面，第二天我就上一中念書去了。這包流流灰我偷偷用過幾次，效果還不錯，只是那時自尊心特別強，怕同學們瞧不起鄉下娃娃用泥土治病，不敢公開使用。后來這包流流灰就放進了我的書箱里面鎖了起來，書箱我一直帶在身邊，一帶就是七年，直到我大學畢業。流流灰也伴隨了我七年，七年中，我翻書箱的時候，常常偷偷拿出來觀看一會，那是父親無言的愛！

大學畢業后，我考上了研究生，要去四川念書，暑假在家收拾行李，腳趾甲流水的毛病又犯了。那年侄子3歲，鄂中的夏天是很熱的，所以，有小孩的家庭都備有痱子粉，我把那種痱子粉涂到腳趾甲間，感覺很舒服，腳趾甲間也不流水了。于是將這個告訴母親，母親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街買了兩盒痱子粉，一份給她的兒子，一份給她的孫子，她大概覺得這樣很公平。我把這份帶著母親的愛的痱子粉裝進了行李包里面。四川太遠，裝有流流灰的書箱是帶不走了。我走的那天晚上，天氣很好，月光很皎潔，我拿著父親七年前送我的流流灰，默默地撒在了自家的菜園里面。我想，痱子粉帶在身邊，照樣能夠感受到父母無限的愛意，也能激發我學習的動力！

這盒痱子粉一直伴隨我念到了博士，有一天中午睡覺，感覺腳趾甲間又癢起來了，一抓就流水了，趕緊覆上痱子粉，一會就好了，思緒卻紛飛了，于是有了上面的內容。晚上給母親打了個長途電話，拉了半小時左右的家常話，那是我第一次跟母親在電話中說那么長時間的家常話，我平時也總是以忙碌為借口，疏于給父母打電話，從這次電話看來，母親很是高興。是啊，父母都老了，他們辛勤養育的兒女一個個飛向了遠方，自己卻在老家倚門守望著一片古老的天空！我以前一直認為只要自己努力奮斗，混出個人樣父母就會開顏的，事實上我錯了，父母不在意我們能夠混得多好，他們期盼的是兒女平安健康，能常回家看看，這也許就是父輩們最高興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