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詹明信的第三世界文化理論是其后現代文化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他以第三世界文化為鏡像反觀并尋求解決第一世界文化危機的出路。詹明信對“民族寓言”、“政治知識分子”、“文化革命”以及“世界文學”等術語所做的后現代性的闡釋,對于理解第三世界文化的總體特征、文化實踐者的作用和擺脫邊緣化及保持民族文化的獨特性,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關鍵詞:第三世界文化;民族寓言;政治知識分子;文化革命;世界文學
中圖分類號:G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3)04-0026-05
詹明信在對大量的第三世界文化文本進行研究的基礎上,歸納出第三世界文本的共性特征。他所描繪的多元文化主義格局的世界文化是一種可貴的嘗試。本文嘗試性地以其關鍵性術語為切入點,探究它們提出的背景、基本含義、深層內涵、現實意義以及內在聯系和邏輯關系,有助于理解詹明信對作為一個文化整體的第三世界的概括性解讀。
一、第三世界文化
(一)術語的提出與引發的爭議
詹明信曾經說道:“再沒有其他說法能明確表達資本主義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的社會主義集團同一系列經歷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其他國家之間的根本決裂。”詹明信提出第三世界這一術語是基于“本質性的描述意義之上的”。[1]這表明術語的提出是為了描述的需要,也隱晦地表明詹明信本人并不滿意于這樣的稱謂。詹明信對第一、第二世界的劃分是基于社會制度,而對第三世界的界定是根據是否遭受了殖民主義或者帝國主義的侵略。這樣的劃分引發了中外學界的爭議。印度學者艾賈茲·阿赫默德(Aijaz Ahmad)對此劃分提出了批評意見:“……第三個概念——第三世界,是純粹靠對從外來插入的現象的‘經驗’來定義的。”[2]學界普遍認為詹明信關于第三世界文化的理論本身過于簡約化,不具有普遍性意義,同時也認為詹明信仍未能走出主流—邊緣、西方—東方的二元對立。
(二)對該術語的理解
詹明信在英語原文中分別使用了“alien text”, “another reader”, “Other reader”, “Other ideal reader”等不同字眼兒指代第三世界文化文本是為了表明第三世界文化與第一世界文化之間存在著疏離感、陌生感以及對抗性。而這種文化上的對抗性本身就反映了第三世界的國家和地區由于第一世界資本的滲透,其文化的獨特性和統一性受到了破壞的現狀。那么,究竟該如何理解詹明信提出的第三世界文化這個術語呢?首先,應該肯定他提出這個術語的良好用意。其次,詹明信是希望從第三世界文化的研究中找到美國文化走出危機的一劑良藥,應該屬于一種個人色彩濃厚的理想主義。再次,應理性地看待這一術語。它并不是一個狹隘的、封閉的概念,如本土主義、狹隘的民族主義。特別是在全球化的語境下提出這樣的概念,使其更具有開放性、前瞻性的特點。它應該指的是國際主義的一個獨特形式,用詹明信自己的話說就是“一種民族境遇的國際主義”。也應將它理解為一個帶有解構第一世界/第三世界文化二元對立關系的術語。這有助于為西方的文學以及文化的研究找到可行的出路。詹明信提出這一術語并不旨在對他者的探究。其本意并不是對第三世界文化文本進行美學上的判斷,而是想要創造一個能夠在全球化經濟和政治體系內思考第三世界文化文本的體系。換言之,在當前去殖民化的世界中,思考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并進一步探究怎樣將文學與政治聯系起來的問題。
二、民族寓言 (national allegory)
(一)寓言的多義性特征
詹明信的民族寓言作為一種文本的闡釋和分析形式離不開寓言的內涵與外延特征。可以說,詹明信的民族寓言術語與寓言本身既作為文體形式又作為文本闡釋和分析形式有著內在的邏輯關系。
作為一種文學體裁樣式,寓言是指在一部作品中寄寓著雙重意義。寓言是可以用于多種文學形式和流派的藝術技巧,只要它們在講述一系列連貫事情的同時還表述了另外一系列相關的意思。寓言可分為歷史寓言、政治寓言、思想寓言以及宗教寓言等。并且寓言本身又逐漸演化為一種分析和闡釋的方法,即寓言式的分析法,用以剝離文學作品中的多層次含義。[3]因此,英語單詞allegory在內涵與外延上都要大于它的同義詞fable和parable。英文allegory,源于希臘文“allos”和“ag-oreuein”,前綴指“其他、另外”(other),后綴指“言說”(speaking),二者合在一起的本意是另外一種言說。 對寓言進行過系統研究的學者安格尼斯·佛萊切的定義更為言簡意賅:“簡言之,寓言就是言此意彼。”[4]真正給寓言以全新闡釋的是法蘭克福學派的重要理論家瓦爾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本雅明認為,從本質上講,寓言是一種“底本”。不同于象征所強調的個別與普遍的有機統一,寓言只是以自身為底本形成一個理解的多樣性,以便產生各種可能的理解副本。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寓言體現了一種從象征的和諧、統一走向無序、多元的過程。詹明信自己也對寓言做了這樣的闡述,“寓言是我們自己在時間中的生命的特許方式,是從一刻到另一刻的笨拙的意義破譯,是異質的、不相聯結的瞬間恢復連續性的苦心嘗試。”[5]詹明信又形象地將寓言比作文本中的“傷口”,無論它多么小,都是各種意義一點點滲入的一道“裂隙”。它可以被密封或控制,但作為一種可能性它永遠不會完全消失。由此,寓言作為一種文化文本闡釋和分析方法的顯著特征在于它的多義性。
(二)民族寓言概念的提出
民族寓言這一術語作為一種概念第一次出現在詹明信的《侵略的寓言:溫德姆·劉易斯,作為法西斯主義者的現代主義者》(1979)中,用以分析溫德姆·劉易斯的小說《塔爾》(Tarr)。最初,民族寓言指的是劉易斯小說的一種風格,而不是指一種整體的解讀和闡釋的方式。它只是作為一個比較簡單的概念出現,借用擁有不同民族血統的單個人物展現作為更為抽象的民族的特性。1986年,詹明信發表了《跨國資本主義時代的第三世界文學》一文,他以第三世界的小說為例,表明了在第三世界這一特定的語境下,文學作品展現了個人命運與民族整體命運的聯系以及第三世界的知識分子是如何通過文學表達他們的政治愿望的。因此,民族寓言進一步演變成為一種闡釋學理論——第三世界的文化文本之中存在著一個政治的維度,也是一種積極的條件,它能夠使敘事作品與政治之間保持著緊密的聯系。
(三)民族寓言是第三世界文化文本的總體特征
詹明信敏銳地發現第三世界文化文本與第一世界文化文本無論在文本的敘事上還是在文本書寫者發揮的功能上都相去甚遠,因此,他以民族寓言這個術語高度概括了第三世界文化的總體特征,同時也是他解讀第三世界文化的闡釋學基礎。
詹明信指出,“所有第三世界的文本必然性地均帶有寓言性和特殊性:我們應該把這些文本當作民族寓言來閱讀……。”[1](65-88) 第三世界的文本,甚至那些表面上關乎“個人欲望”的文本必然以民族寓言的形式投射出一種政治的維度。詹明信在此處提出的民族寓言的術語更具有政治寓言的特色。在第三世界中,有關個體命運的故事總是公眾文化和社會艱難狀況的寓言。由于第三世界文化文本具有民族寓言的總體特征,要理解第三世界文化文本必須著眼于政治或社會的維度。
(四)民族寓言體現了第三世界文化與第一世界文化之間的主要區別
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文化文本之間的主要區別在于故事中的力比多與寓言的結構不同。詹明信以魯迅的小說為例,指出小說中人物個人的命運往往是全體民眾、整個民族或國家命運的隱喻。例如,小說《藥》中,要尋找的治病的藥帶有政治文化文本的色彩,它寓言性地象征拯救民族的是更有效的政治醫藥。按照詹明信自己的說法,西方的資本主義文化性質的決定因素之一是西方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小說。可是,小說中的政治的指涉通常通過“公眾與個人的分裂”(private-public spilt)的方式被心理化或被主觀化為某種“憤懣”(resentment)情緒。在寓言的結構上,第三世界文本中的寓言體現了一種有意識的公開化的結構特點,顯示了個人力比多與政治之間的客觀聯系。第一世界文本中也存在寓言的結構,但是它們是“無意識的”,因此,寓言的能指過程已經轉化為一種“潛意識機制”,已經與社會現實分離了,并通過這一分離強化了個人與社會、公共世界與私人之間的分裂。[1](79) 在第一世界中,文學是有關私人而并非公共領域的事情,是一種有關個人品味和獨自沉思的事情,根本不適于在公共領域中進行討論。公與私的關系在第三世界文本中卻是截然不同的。在第三世界中,個體的命運總是一個第三世界文化與經濟社會困苦狀況的寓言。文本與語境之間的對話超出了西方文本所熟悉的自我指涉,表現了在帝國主義及其所造成的后果的語境下為獲得民族獨立和文化自治所進行的斗爭的復雜性。詹明信希望借助民族寓言來聯系兩個世界,使其各自反觀各自的文化。“為自我及集體主體的位置重新界定”。[6]
三、政治知識分子 (political intellectual)
(一)術語的提出
詹明信在《多國資本主義時代的第三世界文學》開篇點明文化霸權在第三世界知識分子中引起的激烈反應。“第三世界知識分子的對話顯示——對國家地位的意識在令人迷惑地復歸,本土的名稱反復出現,注意力共同轉向‘我們’。第三世界文本中的知識分子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成為‘政治知識分子’。”[1](80)他們是文化的知識分子,同時也是“政治斗士”,他們在創作詩歌的同時,也從事政治的實踐活動。
(二)術語體現了第三世界知識分子的獨特作用
詹明信強調了文化文本的生產者所承擔的作用在第三世界與第一世界是完全不同的。由于西方文本中個人欲望的力比多是投射心理和被主觀化的,那么文本的傳承者的作用也必然是不同的。在贊揚了第三世界知識分子的政治使命感的同時,詹明信也尖銳地批評了西方知識分子,特別是北美的知識分子缺少有意識的、公開化的政治意識。詹明信認為知識分子這一稱謂好像已經成為一種滅絕物種的代名詞了。戰后尤其是20世紀70年代新左派運動退潮之后,大量的知識分子被高等學府或研究機構所吸納,知識分子的寫作呈現市場運作化趨勢,他們的興趣漸漸從社會層面轉向了最狹窄的“專業的或者官僚政治的術語上”。詹明信曾說,“作為知識分子,我們可能正酣睡在魯迅所說的那間不可摧毀的鐵屋里,快要窒息而死了。” [1](79) 詹明信認為,西方知識分子患了理想主義的不治之癥,享受著夢幻般的生活,而不能清醒地認識到現實處境,因而缺乏第三世界知識分子所具有的政治斗士的精神。他希望第三世界文化能夠提供具有活力的新的可能性以拯救第一世界文化的危機,將第一世界從自以為是和孤芳自賞的狀態中喚醒,使第一世界的知識分子增強社會憂患意識。
四、文化革命 (cultural revolution)
(一)術語的提出
文化革命曾經由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一書中使用過,是指掃盲運動和各種普通的學術和教育的問題。詹明信在《跨國資本主義時代的第三世界文學》一文以及《政治無意識》一書中均提到了“文化革命”這一術語。“我應該至少提到議程的是——我們必須在馬克思主義的傳統語境中,用它最強烈的形式恢復文化革命的含義。” [1](81)“在那些互相共存的生產方式顯然變得互相矛盾時,它們的矛盾發展為政治、社會和歷史生活的中心問題,隨之出現的就是所謂的文化革命。”[7]
(二)術語的理解
詹明信所理解的“文化革命”是指“在共存的不同生產方式已經出現明顯敵對的時刻,它們的矛盾已經成為政治、社會和歷史生活的核心時刻。”[6](75)詹明信將文學視為由相互敵對的層面組成的異質系統,并將其納入馬克思主義的框架內。不同的生產方式會在歷史視域中留下蹤印。“每一個生產模式都在結構上內含所有其他生產模式。同時不僅過去消失的生產模式存在于現在模式的非共時性中,將來的生產模式也同樣在現在的模式中起用。”[6](81)在這樣的視閾中蘊含著歷史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演進的縮影。
詹明信將文化置于心理與政治之間,作為兩者之間的中介。文化革命的術語解釋了心理內容通過一個由諸如文學文本構成的中介的層面表達了政治內容的在場。因為任何文化文本都包含著個人政治欲望、階級話語,而它們又往往是文化文本當中那些中斷的、省略的敘事或者被壓抑的歷史真相。文化革命正是第三世界文化以及第三世界知識分子改變自身境遇的契機——通過對具體歷史境遇中的意識形態的揭示,呈現真實的歷史。
五、世界文學 (world literature)
(一)術語的提出及含義
“……一個老的有關世界文學的問題再次被提及,這更多地源于我們關于清晰地對外部廣闊世界進行文化研究的觀念的喪失。新的境遇要求我們對很久以前歌德提出的‘世界文學’的有關理論做出徹底的改造。” [1]
“世界文學”是詹明信第三世界文化理論中的一個重要術語。詹明信提出第三世界文學的術語最直接的啟發應該來自歌德(Goethe)。“在今天的美國重新建立文化研究需要在新的環境里重溫歌德很早以前提出的世界文學。任何世界文學的概念都必須特別注重第三世界文學,這是我今天要講的寬泛的題目。”[8]歌德曾提出過世界文學的術語,指的是各民族文化的廣泛交流。歌德指出提出這一術語的目的在于,“并不是要所有的民族采取同樣的思維方式,而是希望他們能夠學會相互理解。如果他們不能夠彼此關愛,至少應該學會相互寬容。”[9]而詹明信提出的“世界文學”的術語更加強調各種民族文化之間存在著的差異性,應該在全球化的語境下對世界文學這一術語進行重構。重構的目的在于民族文化如何在全球化的過程中獲得生存空間,并保持其文化的獨特性。
(二)術語的現實意義
詹明信以第三世界文化,特別是以中國文化為例,指出中國文化正是在與第一世界文化之間主流與邊緣、控制與反控制的對立和斗爭中保持了自己的民族特性。因此,詹明信的世界文學的術語更具有一種廣闊的、多元化的視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世界文化呈現著多元化的發展趨勢,但是,這種表面繁榮的景象并不表明東西方文化發展是平等的和均衡的。“歐洲中心論”或者“美國中心論”依然存在。第三世界文化正是因為呈現出整體的民族寓言特征,才使得它成為不同于第一、第二世界文化的典范形式。第三世界文化通過對集體和民族生存境遇的關注,顯示出第一世界文化所缺失的社會和歷史深度,“只有把具有民族寓言特性的第三世界文學與第一世界文學相區分,并把第三世界文學納入世界文學體系中去,世界文學才能成為真正由多元文化構成的有機整體。”[10] 由于第三世界文化具有的民族寓言的特征以及第三世界知識分子所具備的政治的、民族的意識和使命感,使得第三世界文化在世界文學中爭取了一定的生存空間。
詹明信提出的世界文學是一個開放性的術語,并不是一個牢固不變的模式。它應該被理解為第三世界文化回應第一、第二世界強勢文化的滲透,改變被邊緣化的處境,消解西方文化霸權格局,保持民族獨特性的可貴嘗試。因此,“世界文學”既是詹明信研究第三世界文化的出發點也是其理論發展的前景。
六、結論
對關鍵術語的解讀有助于整體把握詹明信關于第三世界的文化理論。這些術語之間也具有內在聯系性。民族寓言是對第三世界文化總體特征的概括,政治知識分子是對第三世界知識分子發揮政治斗士的獨特作用的一種真實寫照,文化革命是第三世界文化擺脫被邊緣化的策略,世界文學是第三世界文化獲取的生存空間。而詹明信的第三世界文化理論是希望以第三世界文化為鏡像反觀并尋求解決第一世界文化危機的出路,恢復第一世界文化所缺失的社會、歷史深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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