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韓愈詩歌的“淵明風氣”

摘 要：韓愈詩風恢宏凌厲、變幻神奇的一面較多受到認定，而實際上韓愈亦有一種任真率直、平淡閑雅、古拙清遠的詩歌筆調。這種詩歌風格接近于陶淵明，具有淵明詩歌之真、趣、淡和質的特征，我們可以稱之為“淵明風氣”。

關鍵詞：韓愈；真；趣；淡；質；淵明風氣

中圖分類號：I22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3）04-0036-06

提到韓愈的詩歌，文學史界最關注的，是其“驅駕氣勢，若掀雷挾電”的恢宏凌厲，以及“顛倒奇崛”、“變怪百出”的變幻神奇。正是這一種別開生面的美學特質使得韓愈的詩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面貌，在李杜等盛唐宗師之后，將唐詩的世界再度開疆拓宇，從而獲得比肩李杜之榮。然而，細讀韓愈詩歌，仍可發現在昌黎標領詩壇的獨特詩風之外，亦有一種任真率直、平淡閑雅、古拙清遠的詩歌存在，而且數量并不算少。這樣的詩歌風格我們可以借用宋人蔡寬夫評價《南溪始泛三首》的“獨為閑遠，有淵明風氣”來概括。前人也注意到了韓詩這種平易和順的風格，如趙翼在《甌北詩話》中說：“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盵1]彭端淑在《雪夜詩談》中說：“人皆言昌黎奇險，不知昌黎亦工為平淡之作。”[2]陳衍在《石遺室詩話》中說：“昌黎則兼有清妙、雄偉、磊砢三種筆意?！盵3]但是將韓愈與陶淵明并提，也許，在我們的主流意識里，還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因為無論是從兩者立身處世之態度、社會生活之閱歷還是詩歌創作之特征，都可以看出明顯的不同。但是實際上，韓愈與陶淵明還確實有著諸多共同之處，本文就針對韓愈的詩歌來仔細辨析其“淵明風氣”。

一、淵明之“真”

淵明之文之人，向來被譽為“真”的代表。元好問《論詩三十首》：“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盵4]東坡贊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盵5]岡村繁在《陶淵明李白新論》一書中說：“通觀淵明的生涯，他所追求的理想精神境界以及所最為強調的是‘真’這一概念?！盵6]“真”是道家思想中常用的一個概念，屬于哲學范疇。我們借用《莊子·漁父》里的一段話來解釋：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于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于人理者，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7]

“真”即“精誠之至”，屬于內在的品格，發自內心，沒有掩飾，用于人倫則表現在外而率性為之，如事親、事君、飲酒、處喪等。雖然陶淵明以隱士著稱，被稱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鐘嶸《詩品》），而韓愈汲汲于功業，但從他們的詩文中所流露出來的一片真氣，都足以感動千載之下的讀者。如蕭統在為陶淵明寫的傳中稱他“穎脫不群、任真自得”，辛棄疾稱贊陶淵明的詩文“千載后，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鷓鴣天》）。陶淵明自己在詩文中也一再流露出崇尚“真”的意趣，如“抱樸含真”（《勸農》），“任真無所先”（《連雨獨飲》），感嘆晉宋之際“真風告逝，大偽斯興”（《感士不遇賦》），“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飲酒·其二十》），描繪自己的田園生活“此中有真意”（《飲酒·其五》），等等。淵明之真，樂則樂矣，悲則悲矣，毫無掩飾，所謂“真在內者，神動于外”。

韓愈現存的詩歌，最早的是寫于貞元元年的《芍藥歌》，[8]詩的最后一句寫道：“花前醉倒歌者誰，楚狂小子韓退之。”此句所表現出來的激昂之情與青年時期的陶淵明“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有什么分別呢？況且這絕不是一首放浪形骸的玩世之作，而是心有所指，意有所刺，方世舉曰：“‘何事低頭學桃李’以上，皆指王司馬，其‘婢子’以下語，乃刺軟美逢時者。”[8]（2）我們雖不必認定確為刺諷何人，但認為韓愈不是單純的詠花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這顯然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對世態的諷刺，與淵明詩中“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茍不應，何事空立言”（《飲酒·其二》）的憤懣一樣，是真性情的流露。再來看韓愈的一首詩《從仕》：

居閑食不足，從仕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恒苦心。黃昏歸私室，惆悵起嘆音。棄置人間世，古來非獨今。

這首詩寫于貞元十五年，韓愈三十二歲，雖然還沒有在官場上大起大落，但是韓愈已經有了足夠的社會閱歷，對自己的仕途產生了焦慮，內心的矛盾日益凸顯，當他寫下“居閑食不足，從仕力難任”的時候，他不會不想到那個也曾因為“幼稚盈室，缾無儲粟”而束帶作吏的靖節先生，因為他說“古來非獨今”。在這首詩里，韓愈完全沒有竭力表現自己的清高，而是將內心所想和盤托出，像陶淵明一樣，無論是仕是隱，皆出于真心，所以詩中所流露出來的皆是昌黎胸中真氣真意。①至于以后遭到陳繼儒的譏諷，那是韓愈所無法顧及也毫不在意的。[8]（114）和《從仕》詩可以并提的還有那首著名的《山石》詩，詩的末尾作者寫道：“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边@首詩寫于貞元十七年，韓愈三十四歲。這一年韓愈做了京官，但仍然心有所戀，在一氣寫出山景之妙后，將心中之向往順手拈出，自然天成，毫無做作。因為很多文人在經歷了官場之后，都會產生疲倦的心態，這時候他們向往自然、崇尚自由的心理需求會得到異常的強化。所以，韓愈寫出這樣的詩句既是自己內心真實的表白，又是文人們遭遇仕途起伏時的共同反應。

《示兒》和《符讀書城南》兩首詩作于元和十年和十一年，韓愈四十八九歲。這兩首詩之所以有名，幾乎全是因為遭到后人的責罵較多，責罵的原因無非是韓愈在詩中炫耀了功名富貴，以此來激勵兒子讀書求進，責罵的時候還經常將陶淵明和杜甫端出來相比，例如，蘇軾比較了韓詩《示兒》和杜詩《示宗武》之后說韓詩中的五聯“所示皆利祿事也”，[4]（102）又說杜詩中的五聯“所示皆圣賢事也”。[4]（102）陸唐老說《符讀書城南》一詩“切切然餌其幼子以富貴利達之美”。[8]（1015）胡仔、鄧肅、全祖望等人也對韓愈進行了批評。但是，實際上封建時代的文人是避免不了對功名富貴的渴望的，李白、杜甫、白居易，哪一個不是汲汲于功名呢？杜甫的名言“竊比稷與契”，換個說法不就是“富貴應須致身早”么？周必大就將杜甫的這句詩拿來和韓愈相比，說：“子美未免儒者大言，退之實欲踐之也。”[9]即使是陶淵明，也曾有“豈忘襲輕裘”的向往，只是不愿“茍得”而已。韓愈這首詩的格調不高是沒有疑問的，但卻是韓愈訓子的肺腑之言，正如黃震所說：“亦人情誘小兒讀書之常，愈于后世之偽飾者。”[8]（1015）這正好反映出韓愈詩歌的任真率直的一面。

以上所舉四首詩，基本上涵蓋了韓愈詩歌創作的早、中、晚三個時期，在韓愈的詩歌創作中，可以說任真率性的特征伴其一生。后人也多用“真”來評論韓詩，如朱彝尊評《醉留東野》曰：“粗粗莽莽，肆口道出，一種真意，亦自可喜?！盵8]（62）評《郴口又贈二首》第一首曰：“真味天然，非假雕飾?！盵8]（269）評《李花二首》第二首曰：“真趣宛然，后鮮能繼者。”[8]（781）評《晚寄張十八助教周郎博士》：“昌黎詩大抵意真，又不掇湊，所以境自別。”[8]（1023）因此，如果我們把陶淵明作為“真”的一個典型代表的話，我們也可以說韓愈的詩歌是具有淵明風氣的。

二、淵明之“趣”

陶淵明算是已經博得了一個美名的隱士。[10]在他的生活中，更多的是以自己的意趣為主的。他愛田園山水，愛飛鳥孤松，他可以常常采菊東籬，也可以種豆南山。在他的自由王國里，頻繁出現的意象無不表現了他對自然生命的熱愛和珍重，淵明就是通過這些外在的形態給自己的心靈找到一席棲息之地。讀韓愈詩，我們同樣可以發現，當韓愈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像淵明一樣，渴望自由寧靜，欣賞花紅草綠。我們以元和元年和元和十一年為例，元和元年，韓愈共寫詩二十三首?？匆幌虏糠衷姷念}目：《春雪》、《春雪見早梅》、《早春雪中聞鶯》、《杏花》、《李花贈張十一署》、《感春四首》、《題張十一旅舍三詠：榴花、井、葡萄》。元和十一年，共寫詩三十九首，再看一下部分詩的題目：《人日城南登高》、《游城南十六首：晚春、落花、楸樹二首、風折花枝、晚雨、把酒、楸樹》、《感春三首》、《奉和錢七兄曹長盆池所植》、《庭楸》。從元和元年至十一年的十多年間，正是韓愈在官場上屢遭蹭蹬、數度沉浮的時間（更大的蹭蹬還在后邊），四十九歲的韓愈雖然已經飽嘗了仕途的艱辛坎坷，卻仍是壯心未已。這個時候韓愈居然創作了這么多的流連風物的詩篇。這些詩取材于生活中之細碎景物，寫法也清新自然，富于生活氣息，毫無逞才較力的弊病。其實，這種取材的詩在韓愈的早、中、晚年都有，比如早期有《芍藥歌》、《落葉一首送陳羽》、《岐山下》、《青青水中蒲》等，只是到了晚年，韓愈的詩歌題材更加趨向于日常之生活，風格也更加接近陶淵明，被稱為“獨為閑遠，有淵明風氣”的《南溪始泛三首》就是在韓愈去世的長慶四年寫作的。之所以說這些詩是韓愈面向自己時的作品，是因為韓愈的許多聲名顯赫的詩是寫給別人看的，甚或只是為了爭奇斗勝（韓愈的文也是這樣，韓愈的贈序、碑銘寫得好，不都是寫給別人看的么？那些聯句詩又有爭勝的成分在），而以上所列舉的詩大都是用來自賞或是“舒憂娛悲”的。陶淵明和韓愈在這一點上有極其相似之處，由于陶詩大多是寫給自己的，所以陶詩的生活意趣會更多地體現在詩中，而韓詩則有一大部分具有應用社交的性質，所以韓詩中具有淵明意趣的作品在數量上是不夠多的。但是我們披沙揀金，還是能夠看到一些，有的還是佳品。

以上我們只是從詩歌的題材上將韓詩和陶詩作了一個方面的比較，但還遠遠不夠，比如說，除了上述之愛外，淵明還愛酒，“篇篇有酒”，韓愈也愛酒，“人生如此少，酒賤且勤置”（《醉后》）。淵明雖愛酒，卻意不在酒，只是“寄酒為跡”；韓愈同樣意不在酒，如他譏諷長安富兒“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醉贈張秘書》）。淵明又屢次在詩文中嘆老，“悼吾年之不留”（《游斜川詩序》），“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戚，終夜不能靜”（《雜詩·其二》），韓愈更是多次寫自己落齒，連大餅也嚼不動了。這大概可以歸為文人的共性，李白、杜甫、東坡，哪一個不愛酒，哪一個沒有感嘆過“逝者如斯夫”的時光流逝呢？淵明愛讀古書，“好讀書，不求甚解”（《五柳先生傳》），“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一》），韓愈也愛讀古書，“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秋懷詩》第八首），“看書到曉那能眠”（《短燈檠歌》）。陶淵明愛樹，“宅邊有五柳樹”（《五柳先生傳》），樹蔭是他的偏愛，“憩蔭若暫乖，止日終不別”（《影答形》），“坐止高蔭下，步止蓽門里”（《止酒》）。韓愈也愛樹，有四首詩以楸樹為題，他也愛享受樹蔭下的樂趣，“庭楸止五株……朝日出其東，我常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東邊?！保ā锻ラ薄罚┨諟Y明愛菊，人所共知，韓愈亦有一首《晚菊》：“少年飲酒時，踴躍見菊花。今來不復飲，每見恒咨嗟。佇立摘滿手，行行把歸家。此時無與語，棄置奈悲何?！边@首詩不僅題材上和陶淵明的所愛一致，所流露出的幽獨氣息不是也很相近么？以上韓陶意趣之種種，即使不能作為韓近于陶的充分證據，至少也應該承認，韓愈是離陶淵明不太遠的罷。

三、淵明之“淡”

平淡、沖淡、清淡、雅淡是歷來評陶詩常用的詞匯。如朱熹稱：“淵明詩平淡出于自然?！盵11]楊萬里稱：“五言古詩句雅淡而味深長者陶淵明。”[12]胡應麟《詩藪》稱：“淵明太淡?！盵13]《詩人玉屑》稱：“淵明意趣真古，清淡之宗?！盵14]無論是平淡、沖淡，還是清淡、雅淡，其中心是“淡”。后人在評論詩文的時候，經常將那些平易自然、簡約質樸的風格稱為“淡”，而一旦提到“淡”的風格，往往將陶淵明作為“淡”的祖宗而拿來作例比的對象。如施國祁稱趙秉文的五言詩“真淳古淡似陶淵明”。[15]沈德潛評高攀龍、歸子慕詩：“五言雅淡清真，得陶公意趣?！盵16]韓愈雖然有時候被拿來作為陶淵明的對立面，如東坡在論柳宗元詩的時候說：“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奇險豪放則過之。”[5]（122）但是，東坡的比較是著眼于韓詩的一個方面，也是韓愈詩歌成就最大、風格最突出的一面，并未照顧到韓愈詩歌的所有風格。實則韓愈詩歌也有近似于陶詩的“淡”的一面。

先舉幾首韓愈早期的詩：

條山蒼，河水黃。波浪沄沄去，松柏在高岡。（《條山蒼》）

長安百萬家，出門無所之。豈敢尚幽獨，舉世實參差。古人雖已死，書上有遺音。開卷讀且想，千載若相期。出門各有道，我道方未夷。且于此中息，天命不吾欺。（《出門》）

暮行河堤上，四顧不見人。衰草際黃云，感嘆愁我神。夜歸孤舟臥，展轉空及晨。謀計竟何就？嗟嗟世與身。（《暮行河堤上》）

前兩首詩作于貞元二年，韓愈十九歲，第三首作于貞元十五年，三十二歲。莫礪鋒教授在《論韓愈詩的平易傾向》一文中指出，韓愈早期的詩歌大都比較平易，并舉了《出門》、《落葉一首送陳羽》、《苦寒歌》、《長安交游者一首贈孟郊》等為例。我們再看以上三首詩，除了莫礪鋒教授指出的平易之外，是不是還有一種簡淡疏清、韻味悠長的感覺呢？我們先看一下前人的評論。黃震評《條山蒼》曰：“簡淡有余興。”[8]（4）朱彝尊評《出門》曰：“淡中亦有雅味?！盵8]（5）《韓詩臆說》評《暮行河堤上》曰：“此詩意興蕭騷，看似無味，而感最深?！盵8]（115）蔣抱玄評曰：“隨意寫去，亦落落有致?！盵8]（115）除了其整體風格印象頗有淵明式的簡淡之外，詩中所描述的內容，如水、云、松柏、孤舟等意象也是經常出現在陶詩中的?！冻鲩T》中的“古人雖已死，書上有遺音。開卷讀且想，千載若相期”和陶淵明《贈羊長史》中的“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外，正賴古人書”又是多么的契合無間?！赌盒泻拥躺稀贰罢罐D空及晨”、“嗟嗟世與身”，既寫出了嗣宗之苦悶，又道出了淵明之孤獨，在情緒上和陶詩非常接近。

元和元年，韓愈作了《秋懷詩十一首》，這十一首詩可以稱得上是除《南溪始泛三首》之外具有“淵明風氣”的代表。這里引第一首：

窗前兩好樹，眾葉光薿薿。秋風一披拂，策策鳴不已。微燈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憂無端來，感嘆成坐起。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浮生雖多途，趨死惟一軌。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

宋代就有人將這首詩提出來和陶詩相比。曾季貍曰：“陶淵明詩‘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一篇，說得秋意極妙。韓退之《秋懷》‘窗前兩好樹，策策鳴不已’一篇亦好。雖不及淵明蕭散，然說得秋意出。予每至秋，喜誦此二詩及歐公《秋聲賦》?！盵8]（543）這首詩用字遣詞平淡質樸、自然平和，不僅對秋景的描繪、秋意的感發和淵明相似，所流露出來的內心感情也和淵明相似，如對時光流逝的感嘆，對生死的認識，對人生的態度等都與淵明一致，特別是詩的最后四句，極像陶詩。難怪朱彝尊評《秋懷詩》曰：“以精語運淡思，兼陶、謝兩公?！盵8]（561）

可以說，韓愈一生的詩歌創作并沒有完全脫離平淡的風格，從后人的評論可以看出來。如蔣抱玄評《北極一首贈李觀》（作于貞元八年，二十五歲）：“頗得淵明沖淡之致?！盵8]（10）評《酬馬侍郎寄酒》（作于元和十一年，四十九歲）：“淡而雅。”[8]（1011）評《過南陽》（作于元和十四年，五十二歲）：“淡而有致?！盵8]（1107）查慎行評《落齒》（作于貞元十九年，三十六歲）：“曲折寫來，只如白話，淵明《止酒》一篇章法爾爾?！盵8]（174）《唐宋詩醇》評《送湖南李正字歸》（作于元和五年，四十三歲）：“風神綿邈，絕似韋柳，是昌黎集中變調，惟《南溪始泛三首》近之?！盵8]（745）（《南溪始泛三首》被認為是最具“淵明風氣”的詩篇。）朱彝尊評《除官赴闕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作于元和十五年，五十三歲）：“眼前意寫得活潑，即如口說一般，正以淺顯佳?！盵8]（1187）日本江戶末期漢文學家賴山陽在評韓愈《南海神廟碑》一文中說：“不知淡處有精神，非昌黎忠臣也?！盵17]我們可以借一步說，看不到韓詩的淡處，恐怕亦算不得真正理解了韓愈。

四、淵明之“質”

“質”也是陶淵明詩的一個典型特征。例如，東坡評陶詩曰：“質而實綺，癯而實腴?！盵18]嚴羽《滄浪詩話》：“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18]李東陽《懷麓堂詩話》：“陶詩質厚近古，愈讀而愈見其妙?！盵19]后人所言“質”，大抵就是樸素、古樸、純任自然、不加雕琢的意思，包含了“古”、“拙”、“淡”、“直”等含義，陶淵明的詩之所以被后世的讀者喜愛，原因之一就在于陶詩的這種風格。

我們來看一下韓詩中是否也有類似風格的作品。首先看兩首早期的作品：

今日曷不樂？幸時不用兵。無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彼州之賦，去汝不顧；此州之役，去我奚適？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好我衣服，甘我飲食，無念百年，聊樂一生。（《古風》，作于貞元十年，二十七歲）

知音者誠希，念子不能別。行行天未曉，攜手踏明月。（《知音者誠?！?，作于貞元十四年，三十一歲）

第一首，從形式上看，此詩采用了五言、四言古體形式，題曰《古風》，形式上一片古氣。內容上，多用《詩經》、《尚書》、《史記》中典故或詞句，更加顯得質樸敦厚。所以，蔣之翹評曰：“此詩質而不俚，婉而多風，似古謠諺之遺，非唐人語也?！盵8]（1187）《韓詩臆說》曰：“此等詩直與《三百篇》一氣。”[8]（25）第二首取材于《古詩十九首》，命題方式也采用古詩取首句為題的習慣，同樣是渾然一片古氣，毫無雕琢之感。蔣抱玄評曰：“音節短而古?！盵8]（26）

寫于貞元十五年的《汴州亂》是韓愈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戰亂生死而寫下的詩篇。這首詩同樣具有古質的風格。如蔣之翹評曰：“退之雖好為長句，然其短古，極有可觀。如《汴州亂》、《馬厭榖》、《古風》、《河之水》諸作，俱高古絕倫，尚是《琴操》余技?！盵8]（63）汪琬評曰：“無意求工，乃臻古奧。”[8]（75）朱彝尊評曰：“質直得情，正是歌謠意。”[8]（75）同年所作《嗟哉董生行》歷來也被看作韓愈古直樸厚詩風的代表。這里只引前幾句：

淮水出桐柏山，東馳遙遙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側，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豐，唐貞元時，縣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于其中……

這首詩看起來完全不像詩，因為正如吳喬所說“不循句法”。[8]（83）然而卻實在是仿古之作，如朱彝尊所說“長短句錯，是仿古樂府?！盵8]（83）這首詩，雖然沒有六朝之后的詩所蘊含的興象俱全、綿長悠遠的詩味，但卻保持了古樸雅淡、樸素自然的風格，如大羹玄酒。正如沈德潛《唐詩別裁集》評曰：“直白少文，正是不可及處?！盵8]（83）又如《唐宋詩醇》評曰：“神味古淡，節族自然?！盵8]（84）

不少詩評都指出韓愈詩風中“質”的一面。朱彝尊評《哭楊兵部凝陸歙州參》（作于貞元十九年，三十六歲）：“質意可諷?！盵8]（154）評《別盈上人》（作于永貞元年，三十八歲）：“古質可喜?！盵8]（287）評《送侯喜》（作于元和十五年，五十三歲）：“質樸可喜?！盵8]（1026）《韓詩臆說》評《李花二首》（作于元和六年，四十四歲）第一首：“結語拙致可喜。”[8]（1779）何焯評《寄盧仝》（作于元和六年，四十四歲）：“拙樸有味，質而不俚，此種最是難到。”[8]（1790）黃叔燦評《和李司勳過連昌宮》（作于元和十二年，五十歲）：“質直如話，讀之自爾黯然?！盵8]（1071）

以上我們從真、趣、淡、質四個方面考察了韓愈詩風上攀陶詩的特征，可以看出，韓愈的詩風除去文學史上所突出強調的雄奇險拔的一面以外，還有接近陶淵明任真自然、平淡質樸的一面，這些詩“一往清切，愈樸愈真，耐人吟諷”。[20]并且這種風格的詩不是韓愈興之所來，偶然為之，而是貫穿了韓愈詩歌創作的所有時期。所以說，雖然在中唐詩壇開新上意義更大的是以《石鼓歌》、《陸渾山火》等為代表的詩歌，是這些詩歌創造了“唐詩之一大變”，但我們也絕不能忽視韓愈那些具有“淵明風氣”的所謂“別調”。理解這些“別調”，不僅有助于我們理解韓愈的創造力，也有助于我們理解“淵明風氣”的籠罩能量，正如方回《跋鄭子封詩》云：“《和陶》諸篇，極有奇思佳語，可謂今人古學。凡墨筆所點皆是，但時用白樂天體，則不若專效韓、柳以逼之，而后無不近乎陶也。”[21]

注釋：

① 韓愈在與友人的書信中也屢次提到自己從仕的心態。如《與衛中行書》：“其所不忘于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耳?！薄洞鸫蘖⒅畷罚骸捌褪寄晔邥r，未知人事，讀圣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于所親，然后知仕之不唯為人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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