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應當承認,在一個商業社會里提煉詩意要比在農業社會、前工業社會困難得多,因為時時處處都會碰到、見到利益的計較;唯其如此,更要求詩人保持內心的獨立,更需要詩人具備淵博的學識,使自身成為一個完整的淵博的世界,形成一獨立的氣場。
真正的大詩人所寫的每一首詩,每一部詩集都有著巨大的個人氣場,這種氣場或許就是作者的情緒流,換言之,詩人的確是一種有極濃情緒的人——這種情緒的主要成分在一般人來看還真是“負面”的——憂郁、悲涼,十分自我,極而言之,仿佛喋喋不休、自言自語的傻子。然而,正是這種情緒彌天徹地,使每一個詞匯都浸潤其中,使人一讀就不知不覺入此氣場,被它吸引著往前走——不管前面有什么,但逃逸不得;及至最后,卻又是解放,是徹悟,是見到大天地、大宇宙。
這種情況我在國外二十世紀諸多大詩人中每每見之;在中國的詩人當中見得較少,庶幾近之者在現代不過艾青、戴望舒,在當代不過是北島、顧城、舒婷、海子數輩,他們之所以被人稱為大詩人者在此。
人心不死,詩歌不死!只要人還會會心地微笑,就會有詩;只要人類有愛,還會有詩;只要人類會哭,會流淚,就會永遠有詩!
詩在現實面前往往會被擊得支離破碎,詩在現實面前顯得那么軟弱無力,可是詩還在!因為“人間要好詩”,所以,人們對為詩歌獻身的烈士——尤其是那些年輕的烈士們總是從內心深處致以崇高的敬意!
真正的詩人應該是這樣,好像也只能這樣:無論我做什么,從事什么職業,成為什么樣的人物,在屬于自己的時間里都不忘寫詩,都會寫詩;從粗糙的手工勞作的場地離開,從貨物錢糧賬簿旁離開,提起筆,讀到或寫作一句雋永的詩句,這樣的人生是值得的;何況詩歌總會把我們帶往一個新的境界,何況詩歌總能幫助我們省察自己的良知良能。
真正的好詩是永不會過時的。唐詩為什么偉大,就在于有那么多的優秀詩歌今天讀來仍覺那么新鮮。確實,不說新詩近百年來,就是近30年,能留下來的作品寥如晨星,許多詩作只剩下文本資料的意義了。永不過時,確實很難,但總有一些里程碑式作品永遠矗立在人們心中。留下一首永恒之作,是許多詩人永恒的夢想,這跟體育競技也有點相似;不同的是,體育競技的破記錄者很快就不再被提起,而詩歌的每一時代巔峰之作卻能不朽。
“詩人”二字,重要的還在于“人”。寫了幾首詩,甚至是好詩的人,不一定是詩人;詩人必須是一直沉浸于詩思中,寫出了一大批好詩的人,有時甚至是一生專業寫詩的人。
詩人必須是一座詩歌富礦,反之,真正的詩歌必須反映出詩人的靈魂與面目,那種對于外在現象的泛泛描繪,看不出詩人個性氣質的作品絕非一流作品,這也就說明了,為什么在當下詩壇,單看一首詩,妙語連珠,其實經不起咀嚼的原因:因為缺少詩人的面目與靈魂。
所以,還須牢記:“功夫在詩外。”(陸游語)
重復自己就好像是這樣:從某座礦里提煉出一塊金屬,把它做成某種形狀的器皿,然后又把它熔毀,再變個花樣做成另一形狀的器皿,如此而已。
詩歌尤其不能重復自己。重復的詩歌毫無生機可言,因為詩是情感的產物,而情感是不能復制的。寫作上的重復就意味著自己是一座貧礦而非富礦。
我想,在寫作上更多采用的應是“中體西用”。沒有“中體”,將失去根,失去自我,也就沒有動人的力量。這更多的是指內容而言。而沒有“西用”,就沒有發展,這更多指的是藝術形式和藝術方法。當然,內容與形式密不可分。因此,“中體西用”達到一定高度也是渾然一體,看不出“體”“用”,這就是成熟的藝術品的完成。
二
詩人應該有這樣的自覺和氣魄:我命該出世,每一個詩人都命該出世--去領受屬于自己的命運與詩歌;每一代詩人都命該出世——去領受這個時代所給予我們的悲歡!
詩人是這個世界的真正的代言人,是自然界的代言人,是心靈的代言人,是萬物的代言人。從這個意義上說,詩人命該出世!
詩人也在接力,一代代地傳遞接力棒,每一個詩人都有責任把手中的一棒接好,傳遞好!
寫作上的“冰山理論”值得重視,值得提倡。不要把什么都說盡,要留有余地,方能含蓄,耐人回思品味,一讀還想再讀。和盤托出也要看什么地方,什么題材。繪畫上就講究留有空白方才氣韻生動。詩歌創作亦應如此,更應如此。因為詩歌的妙處就在于暗示,通過暗示喚起人的聯想;滔滔不盡,說完方休,則無余味矣。古人說,詩者,持也,持人性情。其實,這個“持”字也可以看作寫作時的“節制”。所以,“不寫之寫”很重要。
“不寫之寫”的另一層意思,就是別人都知道的意思就不再去寫;別人都能說的話,我也省略。只有這樣,才能寫出一些“新意”來,才叫真正的詩歌。
文學上的成就取決于一位作家、一部作品的文化含量。真正的大作家、大作品,都是有豐富的文化內涵的,而文化內涵的具備非一朝一夕之事,這就是所謂的“文學功底”。
當下中國的文學之所以不令人滿意,就在于有深厚文化底蘊的作品鮮見。《紅樓夢》為什么偉大,從人們譽之為“百科全書”可以略窺端倪;魯迅先生為什么偉大,翻開一部《魯迅全集》,乃至讀他的一篇短文、一則廣告,都有一種很深的文化氣息撲面而來,令人驚嘆。
當然,所謂“文化內涵”、“文化氣息”本身就是一個整體的概念,其根本在于蓄積有豐富文化思想的作家這個人。
一首詩有沒有厚度,同樣取決于此。不要認為在碼字都是在寫作;讀了他人幾首詩,自己寫幾行分行的文字,就可以叫“詩”,就可以叫“詩人”。
中國古人寫詩,有一個優良的傳統,那就是講究煉字煉句。“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這種煉字煉句的形象的說法。當代新詩在這方面做得不夠。這說明,詩作者在寫作之時,投入不夠。煉字煉句,看似是在措辭,其實是在揣摸意境;新詩也完全應該通過字句的錘煉,創造情境與藝術氛圍,在這方面,臺灣有些詩人倒是有稱道的地方。有幾位臺灣詩人十分重視字句的錘煉,所以即使詩作篇幅短小,卻十分精致。
真正的大作家、大詩人是一無依傍,橫空出世,別有洞天的。這才稱得上是創造,這才足以傳世。想一想我們所見的幾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詩人,他們的詩作無論是題材還是寫法,都個個不同,自具面目的。比如,同是英語詩人,艾略特不同于葉芝;同是西班牙詩人,希梅內斯有別于阿萊克桑德雷;同是希臘詩人,埃利蒂斯與賽菲利斯也差異很大;波蘭詩人,希姆博爾斯卡也與米沃什迥然相異……
可惜的是,中國當下詩壇的趨同性十分嚴重,如果掩去作者的姓名,幾乎看不出一首詩出自誰手,那種味道總是相似,嚴重點說可謂千人一部,萬人一腔。這是中國詩歌還沒有真正成熟的標志(在這一點,還不如現代的幾位詩人:艾青、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似乎也不如“新時期”開初的幾位詩人:北島、舒婷、顧城、海子……),這是令人感到悲哀,感到擔憂的。
一定要寫出自己獨具的特色,一定要寫出自己的個性風采,只有這樣,中國新詩才會展現新的風景,中國新詩才有希望!甚至說,中國語言(漢語言)才會有發展與進步!
三
寫詩是多么難,就像從礦石里提煉黃金!
寫出好詩甚至比提煉黃金還要艱難。
詩人的每一首詩歌都應該是代表整個世界發言,代表全人類發言。
一個理想主義者不能不寫詩,雖然他不一定是寫在紙上;一個寫詩的人不能不是理想主義者,即使他比較悲觀。
理想主義是詩的基本質素與靈魂,沒有理想光照的詩,永遠是狹隘的,有局限的。
當今那么多詩歌讀來索然無味,就是因為沒有理想的燭照,沒有美的向往。難道美真的是過時了嗎?不,它永遠是人心靈深處最本質的一種需要。“人間要好詩”就基于人類對美的渴求與需要。
詩應該是行動的,而不是靜止的;詩應該是戰斗的,而不是退縮的——即使有退卻,有靜默,也是為了戰斗!真正的大詩人都是勇者,普希金是,拜倫是,聶魯達也是……
純潔!詩人一定要保持靈魂的純潔!許多優秀詩人的詩句,純潔得就像光滑锃亮的琴弦,落不下一絲灰塵;即使灰塵落下,拂之還即呈锃亮光潔本色。
思想是一個人的靈魂,更是詩歌的靈魂;一個人沒有自己的思想,那是蒼白無力的愚癡木偶;一首詩沒有思想,同樣是蒼白無力的囈語。
大詩人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大思想家、大哲學家。他是用詩的語言表達他的哲學思想。
所以,詩人要有自己的世界觀,而要上升到“觀”的程度,就必須有一套系統的看法,這貫穿于他的每一首詩中;如果只是零碎的感觸,他的詩必然是“小”的、零碎的,有局限的。而一個人要形成自己的世界觀是多么難,需要多少文化學識作底子,因此,大詩人不世出,寥如晨星。
雅斯貝爾斯說:“哲學不是給予,它只能喚醒。”詩歌在某種意義上更是如此,它不是把一切都說的那么明白,它只喚醒人的記憶、人的美感,喚醒人對于萬事萬物的聯想與憧憬。賽克說:“暗示是詩歌最奧秘的本質。”此言當作為寫詩的法門之一。
穿越,詩歌是最大的穿越!它可以瞬間從一個事物(意象)躍向另一個事物(意象),它可以看出事物與事物之間別人所看不出的聯系,它瞬息萬里、思接千載!
如果不寫詩,我們能看見“夜晚的彩虹”和“在雪地里飛翔的蝴蝶”么?能聽見“銀浦流水學水聲”、“羲和敲日玻璃聲”和“昆山玉碎鳳凰叫”嗎?能發現“燕山雪花大如席”嗎?
而遐思穿越是人的本能,是人心智的要求,只要有這種本能、要求存在,就會有詩歌。這也是詩歌存在的理由之一。
讀好的文學作品,我感覺是從此出發;讀拙劣平庸的作品,我感覺是到此終結。
好詩不僅把人引向遠方,而且能激發人寫詩的沖動。
讀了讓人不再想讀詩,更不想去寫詩的詩歌絕不是好詩歌,然而當今多的卻是這種詩歌,它蒼白無力、干癟枯燥、抑郁灰色、怪誕無趣……其實,這是以晦澀(艱深)文淺陋,是詩人在避難就易:捕捉新鮮生動的美是難的,于是許多人以怪誕為“創新”。古人早就說過:畫鬼容易畫人難。因為人為人人所見,鬼則誰也沒有見過,于是可以信手涂繪。
詩人聶魯達說:“我活到一定的時候,詩來找我。”是的,每一個詩人學會寫詩,都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是自然界的萬事萬物尋找到了他這個代言者;其實每一首詩的創作也是如此,詩原本就在那兒,它與我心有靈犀,如情人之相吸引,兩相遇合是必然的結果,何須費巨力哉?但詩人心中要具備“靈犀”卻非一日之功。
多少人勸我去專心寫作散文,不要再去寫不能取得任何實際利益的詩;然而,散文只是我一個人的人生軌跡,而詩卻是我對世界的全部感覺與看法,它不是單線條的,而是一枚多棱鏡,折射出世界的各種光彩!
在漫長的歲月,我總在思考寫作詩歌的意義。我終于明白,寫詩不是把一條小溪引向大海,而是把大海引進一條小溪——啊,暴漲的小溪!
詩,或許只是一塊木板,托著我靜靜地浮在人生的大海上;詩使我獲得自足與救贖。
四
詩歌是人類心靈的最后堡壘。當所有的東西都蒸發了,人類最后留下的一定是詩。
所謂靈感不過像一枚火柴,只有擦它才會把它點燃,而詩歌是它的火焰。
偉大詩人給我的感覺就是:他是神!散文作家卻從沒有給過我這種感受。
詩歌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因為它捕捉的是心靈深處的每一絲律動,都是心靈最真實、最不同一般的感覺和感受。因為真,所以它是新的。
詩人重要的是無限豐富自己的心靈。
詩是神秘的,但寫詩并無奧妙。詩的神秘是因為一首詩歌的成品,詩人在產出它之前不知道它是什么樣子,只有當它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才知道它原來是這么一個可愛的寧馨兒,。
寫詩并無奧妙,是因為作家、詩人終日與語言為鄰,因此,無論他看到什么新鮮的事物、有了什么新鮮的感受,只要有所觸動,語言都會自動升自他的肺腑,流于他的唇齒。
當然,這還只是基本的,要打造一首好詩,詩人必須進入深層次的創造,他就像煉金術士,日日夜夜在他的鍋爐里提煉結晶。所以弗羅斯特說:“詩歌從亢奮開始,以明智結束。”
偉大的詩人一定要對于自己的民族語言有貢獻,一定要能夠豐富民族的思想認識。請記住艾略特的忠告:“如果不再出現新的偉大作家,特別是偉大的詩人,那么民族的語言就會開始消弭,民族的文化就會開始枯朽,而且很可能會被更強大的文化所吞噬。”這正是對中國詩人的警策。
中國舊體詩詞走到清朝已經走到了它的盡頭,再也沒有一點創造力;這時候新詩(自由體)來了,才為我們的民族語言打開了一條新路。所以我們應該感謝和愛護新詩!
自由體詩歌之妙,從形式上來看,它的一行一行排列,分成一段一段,多么像心靈的自由運動,它是心靈律動的自然結果,它與心靈的律動始終是同構的、一致的。
每一個熱愛心靈自由律動的人都應該熱愛新詩。
但是自古至今,人們都強調,要成為一個大詩人就必須關注大的事物、大的問題。
我不能夠理解現在的一些詩人為什么總是喜歡寫小東西,而且津津樂道于寫小東西。“小”,不是不可以寫,但是要有“大”在其中,“大”在背后,一味地只是小東西,終究是小,永遠稱不上是大詩人。波特萊爾就曾理直氣壯地宣布他喜歡大的東西——像大動物,大風景,大船,大男人,大女人,大教堂——或許這正是一個時代生機勃勃的表征。
每一首詩都是深沉的叩問,每一首詩本身又是深長的回應。“詩人是潛泳者,他潛入自己最隱秘的深處,去尋找那些高尚的因素,當詩人的手把它們捧到陽光下的時候,它們就結晶了。”(勒韋爾迪語)詩人的奧妙在此,焉有他哉?
寫詩的出發點或許只是一己之悲歡,然則,他在寫作的時候,他就要預感到,或者毋寧說本來就是為了瞄準整個世界的回音!
中國新詩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接續傳統與開拓創新的問題。要在接續傳統的基礎上開拓創新,要在開拓創新的過程中接續傳統,要化腐朽為神奇。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十分艱難,需要我們的詩人具備中西兩種文化的功底,要有融兩種文化于一爐的氣魄與才力。
中國新詩一定要寫出自己的面目。要有偉大詩人出現,能夠把中國的現實與歷史雄辨地、有力地、融合無間地納于筆下。我們呼喚偉大詩人出現,為中國新詩開一新境!有雄心的詩人均應努力!
偉大詩人的出現,不僅在于天才的誕生(每一個時代都不乏天才),還需要社會為天才詩人的出現和成長提供優厚的條件和可能(要知道,李白杜甫都孕育于盛唐)。中國的經濟實力和人文環境的進一步發展,偉大詩人將呼之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