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病了（外一篇）

那天，我去醫院看母親。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可她卻硬撐著，說沒事。她就是這樣，一生要強，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病得起不了床，需要別人照顧。

我給她洗了頭發，又給她按摩了手和腳，我做這些時，很自然，但我可以感覺到，她很不自在。

這些年來，我與她之間，不光在心理上隔著厚厚的一層，在肢體上也很少接觸。

都說女兒是母親的影子，可我和母親，曾經卻像仇人一樣對峙著、較量著。

許多年過去了，我們留在彼此心中的傷一直都在，那連時間都無法治愈的傷，像一面擋在我們中間的墻。

一

母親的病容讓我難過。她老了。她的強盛期已經過去了。她這么快就把自己能吃能喝能下苦力的歲月耗完了，剩下殘缺不全的牙齒和不再利索的腿腳。而我，正緊緊跟在她身后。

她的咳嗽一直不好，住了半個月的醫院也不行。她不停地咳嗽，上氣不接下氣。誰也幫不了她。我帶她去了另一家醫院，全面檢查之后，到藥店給她買了一種特效藥。吃藥的當天，折磨了她近一個月的咳嗽漸漸止住了。

我再去看她時，她說：“本來以為，三個兒女中，你是最靠不住的，沒想到，你對我最好。”說著，她的眼睛紅了。我心頭一熱，強忍了一下，才沒讓淚掉下來。

我其實只是做了一個女兒該做的事情，她卻覺得難以承受，就像多年前，我在病中，她去我家照顧我時，我天天慌恐不安的心情一樣。

我和她都承受不起對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尤其是我。而她的這種變化則是近幾年才有的。在這之前，即使我已結婚生子，她也覺得，許多事情都是我應該而且必須為她做的。

她的病好之后，我們一起去了一趟野生動物園。那天，她像個孩子一樣，眼中閃著光彩，臉上滿了笑容，看見什么都很新奇。那是我見過母親為數不多的美麗時刻。我攙扶著她，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我們小時候，你和我爸都在忙啥？”

她明白我在說什么。這個問題以前我是不敢問的，就算不問，也知道她的答案，語氣里肯定充滿怒氣和委屈：“忙什么？你們一個個都是咋長大的？啊？不吃不喝嗎？你以為我愿意這樣嗎？我也想像別人一樣吃好的，穿好的。可，能行嗎？”但那天，她卻平靜地說：“是呀，那些年都忙了些啥，連公園都好好沒逛過。”

二

母親的記憶中難尋溫馨的花朵，哪怕是一朵藏在角落里干枯的花朵。盤踞在她內心的是日復一日的勞苦愁煩和重復單調。在單調重復的勞苦愁煩中，她一天天老去了。

母親大概沒想到自己會這么快就老掉。我到醫院陪她時，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想當年，你多強悍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著頭，有些羞澀地說：“就是，那時候身體多好呀！”

母親的一生沒有結出她向往中的果實。她最看重的兒子，我的兩個弟弟在成家后，仍然讓她操心著。在本該享受的年齡，她和我父親依然背著沉重的債務。為了還清那些債務，她只得克扣自己的需要。而那本不是他們該背的債務。她對此似乎渾然不覺。她覺得那是父母該為兒子做的，卻不知，她這樣做，除了讓兩個兒子生出更多的依賴外，對他們今后的人生并沒有實質性的幫助。

母親在黑暗中走得太久了，也太苦了。但當一束光到達她面前，想為她照亮前路，想讓她勞碌一生的命運得以扭轉時，她卻拒絕了。

這種拒絕是本能的。她已過慣了那樣的日子，即使知道這世上還有另外一種日子，她也不肯相信自己能過上那樣的日子，更無福消受那樣的日子。像一個習慣走夜路的人，她已經覺不出來在黑暗中摸索的味道是至苦的。

她所受的教育僅僅停留在識了幾個字上，除此，就是生活給予她的全部關于現實的教育。要吃飽肚子，要養育兒女，要多存些錢，要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的牙齒會全部松動，讓她再也咬不動一塊愛吃的肉。而在那些可以咬動肉的年月里，她卻讓自己和一家人堅實的牙齒在睡夢中吱吱地空磨著。

當然也不能全部怪她。那段歲月中，每個人，每個家，從里到外都是窮的。可記憶中，一些伙伴家的飯菜總比我們家好，他們的父母也在為孩子們的將來考慮，也在為家庭的長遠打算，但他們更多地活在當下。在能吃動肉的時候，他們吃了，在能跑動的年齡，他們帶著孩子玩了。可我的母親，除了上班，就是做家務，沒完沒了的家務。在她的喝斥聲中，我學會了各種家務，即使在上夜班的日子，我也得在她下班回來前掙扎著起床做好飯。她總是在喊：沒錢！沒錢！哪有錢呢？我早早就知道了錢的重要性，并開始挖空心思地存錢。我寧可不吃早飯，也要把買早餐的兩毛錢省下來。過年時僅有的一點壓歲錢，我工作后她每月給我的5元零花錢，以及我能從工資和獎金中克扣下來的一分一厘，都被我細心地藏在一本本書中。如果起初我存錢，只是為了給奶奶寄，那么后來，它漸漸就成了我指望改變人生的橋梁。

母親在無形中把我變得和她一樣，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成為錢十足的奴仆。她的錢存到哪了我不知道，她永遠都在喊沒錢。我藏在書中壓在箱底的錢，后來被我的弟弟們偷偷拿走了不少，在他們長大成人，把這一切告訴我之前，我一直都以為自己曾經存的錢就那么多，而且從來沒被家里人發現過。

三個成長中的孩子，對于一個沒有外援和依靠的家庭來說，負擔是過于重了。為了減輕負擔，我從高二的課堂里被叫出去，直接走到了紡織廠花毛紛飛的車間，成了眾多紡織女工中的一員。每次在車間吃飯，我都不愿當著別人的面打開飯盒，那里面永遠是老三樣，就算有肉，也是細小的肉丁丁。家里多了一個掙工資的，日子按說該好些了，可我們家依舊。有時，我不得不穿著母親朋友女兒淘汰下來的衣服。而那個女孩和我同在一個車間上班。我的話更少了。我比上學時更加自卑了。

而這些，母親不會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在我懼怕的時刻，在我無助的瞬間，在我躲在角落里哀哀哭泣時，她都不在我身邊。即使她在，也不會透過我越來越深的沉默，捕捉到我埋藏在內心的渴望和無奈。

我也在傷害著母親。無論是在她最初將我接回來的日子里，還是在那些年我們冷冷的對峙中，我從不肯在她面前低頭，我用沉默的神情抗拒著她，我用漠然的眼神回擊著她。就算她在我面前揮棒，就算她扯著我的頭發把我從教室里拉出來，我也從沒在她面前流過一滴淚。那時，我一直不認為她是我的母親。對我來說，她是陌生的。我的母親是我奶奶，她將我帶到10歲，那個與我沒有絲毫血緣關系的老人，以她的慈愛和善良給“母親”這個詞定了一個牢不可破的樣式，而我真正的母親與那個樣式有著太遠的距離。

再大一些，我用另一種方式回報她，她嚴厲禁止我做的事，我偏偏去做，即使傷痕累累，也不罷手。她讓我嫁的人，我偏不嫁，即使被她趕出家門，也不妥協。

三

母親有三個孩子，我是她唯一的女兒。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若從小在她身邊長大，不知會是什么樣子。

從我10歲開始的記憶中，她的臉總拉著，難得有開心的時候。她的脾氣很暴，我們家也總是銷煙彌漫。家里每個人的言行都不能讓她滿意，尤其是我，由于從小不在她身邊長大，我身上讓她看不慣的東西更多。在她不停的數落聲中，我度過了自己的少女時代。

她的壞脾氣，對我兩個弟弟似乎沒有什么影響，他們在她身邊長大，可能已經習慣了。至于我父親，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真實感受。惟有我，對她的壞脾氣極度敏感，受傷也最深。

母親從沒有意識到，有一天，我會和她一樣，成為一個女人，她走的路，我都要走，她受的苦，我都要受。她任我那樣成長，對我的身體和心理上的變化視而不見，卻對我做的家務事要求極嚴，也絕不允許我和她頂嘴。

她從沒有給我講過女孩子到了發育期會來月經，以致于我第一次來月經時，嚇得半死，而她發現之后，也沒有告訴我任何需要注意的事項，只是扔給我一條帶子。于是，那一年，12歲半的我，在炎炎夏日中，用書包擋住被月經浸透的褲子，羞愧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口渴難當之下，在路邊的水龍頭上喝下了大量涼水。

那個夏日，我的經血綿綿不絕地流出，流在了教室的椅子上，流在了那個小小的、無數同學排著隊上的廁所中。我絕望而自卑地遠離了所有的同學，只為了不讓他們知道我在流血。

母親從未告訴過我，這是女孩子正常的生理期，是不需要害怕的。她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一個女孩子不能隨便住在別人家。15歲那年秋季的一天，母親上白班，我中午回家做飯時，和大弟發生爭吵，他掀翻桌子，盤碗碎去。我在盤碗碎裂的聲音中發抖。下午放學后，我不敢回家，隨一個要好的女生到她家，膽戰心驚地住了一夜。

我永遠都忘不了，第二天，母親到學校將我抓回家的那一幕。她當著班里正吃飯的同學大罵我，抓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外拉，又一路將我推搡著往家走。 在校園，和認識不認識的同學擦肩而過時，我恨不得自己是一縷青煙，隨風飄遠。過馬路時，我想一頭鉆進飛奔的車轱轆里，不再醒來。在中午明晃晃的陽光中，我恍恍惚惚，一雙無神的眼睛注視著前方，像一個醉漢努力讓自己清醒。母親的罵聲遠去，同學的議論聲遠去，小鳥的鳴叫聲遠去……

我終究沒有鉆進車轱轆里，一個想法支撐著我，奶奶還活著，我要死了，她也活不了了。

整個青春期，我都在與母親爭戰，試圖讓她明白她給我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試圖改善我們之間永遠緊張的關系。但最終發現，我們改變不了彼此，我永遠不會成為她想象中的樣子，她也永遠不會成為我心目中那個如奶奶一樣慈愛的母親。

四

20歲那年的一個夜晚，一場激烈爭吵后，我從家里搬出，住到了單位的集體宿舍里。我出門時，母親大喊：“有本事，你永遠不要回來。”我不會回來！我寧可死到外頭！從此，我開始了有家不能回，有親人卻似沒有親人的日子。工作是支撐我活下去的物質保證。讓我不致墮落的動力最初是報復。

我自由了。不用再看母親的臉子了，不用再聽她沒完沒了的嘮叨了，不用再在她的不滿中做那沒完沒了的家務了。沒有了母親的管束，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住在集體宿舍，墮落是轉瞬之間的事，尤其是處在那樣年齡的女孩。我內心燃燒著怨恨和委屈的火焰，我無法使之熄滅。我在火焰中尋找著，我要找一個最佳的手段，來狠狠報復母親。是墮落，讓愛面子的她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還是上進，讓她有朝一日為她曾做的一切痛哭流涕？

熊熊火焰中，一個冰冷的信念最終占了上風：墮落，只會讓她小看了我，我一定要活得比她強，我要讓她對我刮目相看。

我沒有去舞場消耗自己的青春，也沒有在愛情中尋找寄托。我拾起書本，拿起筆。

墮落瞬間可以抵達，上進卻是條緩慢而艱辛的路。無數個夜晚，我問自己，什么時候才是個頭？什么時候我才能理直氣壯地走在她面前。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當我終于擺脫紡織女工的身份，在工友們驚詫的目光中成為廠報編輯時，我回了一趟家。在那個沒有關系就辦不成事的年代，我憑著自己的努力走到了眾人羨慕的崗位上，我已經比母親強了。她從進廠到當時，一直干著最繁重的體力活。

父親不在家，母親淡淡的，我從前睡的床換成了一對沙發。家里早已沒有我的位置了。她并沒有表現出什么，一切還和從前一樣，唯一的不同是我們之間多了一種客氣，像外人一樣。

從家里走出來的那個夜晚，我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定位。我不想再向母親證明什么了，我要過自己的生活。

我結婚的前一天，在姨姨的勸說下，回家住了一個晚上。那時，我正沉浸在自己終于有了一個家的喜悅之中，顧不上母親是什么心情。第二天，新郎來接我時，我沒有像別的新娘那樣哭哭啼啼地與自己的娘家人辭別，而是喜氣洋洋地隨新郎快快離開了那個早已不屬于我的家。

婚后的日子并沒有夢想中的美滿，一次與丈夫爭吵后，我倒在床上，慟哭中喊了一聲“媽”。之后，我愣了一下，怎么會喊“媽”呢？她離我那么遠……

后來，我才漸漸明白，這是人的本能。媽媽是給予我肉身的那個人，無論怎么樣，我與她之間總有著無法切斷的枝枝蔓蔓。

那時，我最怕丈夫說我像母親。“你和你媽一個樣！”他這樣說時，我的心都碎了。像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像我媽！她身上有我最看不上的東西。可有什么辦法，我是她的女兒，她生了我，我從10歲開始，又與她在一起生活了十年。我在她體內孕育，又跟在她身后走了多年，怎么可能不像她？

五

幾年前，我得了一場大病，得知病的真相后，我對丈夫說：“千萬不要告訴我媽。”我承認這句話里，有害怕一個母親承受不了的擔憂，但更多的是，我覺得，在與她的較量中，我失敗了。

我與她的較量是無形的，準確地說，這較量一直在我心里進行著。我一直等著最后時刻的到來，那時，她會臥病在床，我會盡一個女兒該盡的本分和孝心，但我會在她毫無防備時，將這些年來積壓在我心中的苦毒全部說出來，最后，再大聲告訴她，是她，將我變成了一個心中沒有愛，眼中只有錢的刻薄女人。

而現在，躺在病床上的竟是我，也許先離開這個世界的也是我。

她知道我的病情后，很快就到醫院來看我。帶著我的一位老師。她沒有說什么，表情還和從前一樣，淡淡的。

她一定不會為我難過，說不定還高興呢。我這樣想著，流下了凄涼的淚水。

不久，那個老師告訴我，我媽給她打電話時，泣不成聲。我的弟媳婦也對我說，母親知道我得了重病后，在她面前哭了很久。

那場病對我來說是死亡的深谷，也是新生的起點。當我的身體漸漸康復時，我試著去理解母親。她15歲就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她暴躁的父親讓家里充滿了火藥味。她一邊上學，一邊照顧幼小的弟妹。沒有了母親的樣式和提醒，她只好自己往前走。她不僅操著本不該她操的心，還給最小的弟弟當起了媽媽。

當弟弟妹妹漸漸長大之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找個工作獨立生活。我父親在這個時候出現，我母親最初并沒有看上他。但我外公對這個未來的女婿很中意。外公罵我母親，問她要吃白飯到什么時候？她開始和我父親交往。與此同時，她的工作也有了著落。

我常想，如果他們婚后，我父親能對她多關心一些，多呵護一些，她失去母親后板結在心中的硬痂也許會慢慢柔軟。如果他們婚后，我父親有能力讓他們的生活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她積埋在心中的怨氣可能會悄悄淌走。但這些我父親都沒有給她。他們的一輩子，是吵吵鬧鬧的一輩子。

還有另外一些如果，如果她有足夠的能力改變自己，如果她有足夠的耐心改變丈夫，如果她能讓精神的飛升超越現實的低落。當這些如果沒有一樣在她身上成為現實時，她也就一步一步在現實的重壓下變得更為現實。

母親年輕時，也是當地遠近聞名的一枝花，濃眉大眼，美麗可人，粗粗的辮子油黑發亮。這些都永遠地留在了她結婚時唯一的一張照片中。婚后，我父親一時無法從外地調回來，她一個人在烏魯木齊上四班三運轉，又懷上了我弟弟，只好把幼小的我送到農村奶奶家。

她一個人帶著我大弟住在母子宿舍，兩個或三個帶孩子的女工住在一間房子里，誰的丈夫來探親了，其他人就得帶著孩子到別處借宿。家不像家，舍不像舍，女人之間的磕磕碰碰讓誰的日子都不好過。但就是這樣，她還是年年出滿勤，爭先進，只為了能早日有個屬于自己的家。當我父親終于從外地調回來，當廠里終于給了他們一間房子時，她又生下了一個兒子。而我父親，那個癡迷文學又迷戀下棋的男人，經常在我母親奶完孩子準備上班時，失去蹤影。她一次次抱著孩子到棋攤上去找他，每去一次，她少婦的矜持都要失去一點。叫一次不應，再叫一次還不應。眼看著上班的時間就到了，她一腳踢到丈夫身上，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把孩子放到他懷中，怒氣沖沖而去。有時，她上了一天班回來，我那工作并不勞累的父親卻沒有做飯。孩子們餓得直哭，丈夫不見人影，她邊發脾氣邊做飯，等把飯吃到嘴里時，天已經黑了。

當兒女們終于長大成人，我父親卻又像個剛剛長成的少年，做了不少讓她傷心的事。除了罵，除了發脾氣，她找不到排遣的渠道。

六

我一直記得母親給我講過的一件事。那時，我在病中，她常來我家，我們都掩起傷，小心地交談著。一次，她有些神秘地對我說，昨天，有個朋友來找她，帶她去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大老遠從哈密跑來，就是想看看她。我好奇地看著她，從沒有想過，還有人曾經喜歡過她。她說那個人告訴她，當年在學校時，他一直鐘情于她，卻一直沒敢說。還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一直忘不了她，年齡越大，渴望見一見她的愿望越強烈。

母親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我都不知道他當年還喜歡過我，也不知道這么多年他一直還記得我。”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覺得她好美，也覺得她真可憐。后來，我常常想，要是母親當年嫁給了那個人，一定過著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不過，要是那樣的話，這個世上也就不會有我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是父親毀了母親的一生。可反過來一想，我父親的一生又讓誰毀了呢？

父親生性浪漫，喜歡文學。母親更看中現實，她只認定了生活的一面，卻看不到生活的另一面。

她所認定的那一面是，離開錢，人無法生存下去。為了那還遠遠沒有來到的未來，她放棄享受當下的生活，為將來積攢著。而生活的另一面是，一個人的物質生活可以不豐厚，但卻不能讓精神荒蕪。母親一生都不能理解她丈夫那些不著調的追求，也一直不明白她那不聽話的女兒在需要什么，尋找什么？在我和她對峙的那些歲月，她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質問我：“我怎么對你不好了？我是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

我需要的是愛，她給我的是她認為的愛。這兩種愛是不能劃等號的，也是無法相融的，我與她的矛盾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無法調和。那時候，我并不知道，她不能給我，不是她不想給，而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沒有嘗過，也沒有擁有過，她怎么能給我我需要的愛？當我越來越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時，我開始慢慢體諒她。

這幾年，我與母親之間的關系緩和了許多，畢竟我們是母女，畢竟我們是女人，畢竟我們都在經歷一些女人必須經歷的酸甜苦辣。

母親這一生享受到的極少。但歲月是無情的，它不會以一個人自以為是的功勞獎勵你一些時間，讓你坐在歲月的田埂上細細想一下，再邁步。它日夜不停止地向前，并不管你將什么留置在了其中。現在，我正活在母親曾經的年齡，處在人生的強盛期，同時也在走向衰邁。似乎人生所有的重擔和壓力都在這時全部顯現，焦躁不可避免。處在這個年齡的我，更能理解母親當時的心態。

如果說，我曾深深怨恨過自己的母親，那么，這些年來，我越來越覺得，我是應該感謝她的，她對我的嚴厲，讓我懂得了一切都必須靠自己。她對我的不滿，讓我時刻都提醒自己，我得不停地努力，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如今，我終于可以在母親活著的時候把這些寫下來了。不是在指責她，我沒有權利指責給予我生命的母親。我之所以將這些寫下，更多地是想提醒自己，我曾經和她一模一樣。若不是那場病，若不是在病中顯出的光，我永遠無法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也永遠不可能從曾經的傷害和苦痛中走出來。

從母親的這場病中，我看到，我與她，她與我，以及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是病人。從來到這世上的那天起，我們就帶著無法治愈的病，在世上走過一天又一天。因為這病，我們互相傷害，互相埋怨。因為這病，我們到人生的盡頭才看清楚一些顯而易見的東西，而在人生的中途，我們除了埋怨除了傷害除了占有，什么也看不見。我們都看不見自己已病入膏肓，我們都想在別人的病體上尋找能讓自己得安慰的借口。最終，刺傷自己也刺傷他人。

病讓我們看不到病。病讓我們肌體麻木，靈魂腐爛。

當我終于坦然面對一切時，過去的一切正從我的指尖輕輕流走，悄悄被時間的洪流一點點吞沒，而扎在我心中的那一根根刺，也在時間的縫隙中，被愛一根又一根拔除。

黑黑的大襟衫

在陳家歷史上，翻過我這一頁，還有誰會知道她？

——題記

姑奶奶是我爺爺的二姐，我父親的姑媽。

我記事起，姑奶奶已年近六十。她一臉慈祥，兩只變了形的小腳支撐著日漸蒼老的身體，走路時一顛一顛的。

奶奶常對我說，我爸爸當年在縣城上中學時，多虧了姑奶奶的接濟，才沒有餓死，也多虧了姑奶奶的接濟，我爸爸才能順利讀完初中，考上高中，從此脫離了農民的身份。奶奶還告訴我，當初我媽把只有三個月大的我放在她手里時，她真不知該怎樣把我養大，是姑奶奶把我抱了去，用她家母牛的奶將我喂到了一周歲。

“那你咋又把我接回來了？你咋不讓我一直住在姑奶奶家？”我總是這樣埋怨奶奶。那時，我小小的心里是多么向往縣城里的姑奶奶家呀！雖然那里也有讓我懼怕的一臉威嚴的姑爺爺和另一個我也叫姑奶奶的人。

“娃兒，那是人趙家，你姑奶奶……唉！”奶奶的回答總這樣令人費解。

好在我每年寒暑假都能去姑奶奶家住上一段時間。那時，姑奶奶的三兒兩女——我的叔叔姑姑們還沒有結婚，他們都很疼我，買糖給我吃，講故事給我聽，偶爾也會帶我去縣城的電影院里看電影。

但美好的時光總是一晃而過，奶奶很快就來接我了。我那時怕奶奶將我從姑奶奶家接走，就如我后來怕有一天父母將我從奶奶家接走一樣。

我們走的時候總是中午，白花花的日頭照著那片綠油油的菜園。姑奶奶站在院子里的那塊青石板上看著我們離去。我哭喊著向她伸手，她不言語，黑黑的大襟衫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小時候，我一直不明白我咋有兩個姑奶奶而只有一個姑爺爺。我也一直弄不懂為什么我的叔叔姑姑們都很親切地喊我兩個姑奶奶“媽”，而且絕對沒有叫錯的時候。倒是我，一直很小心地將另一個姑奶奶喊成“小姑奶奶”。

我還不明白，那個讓我神往的紅紅火火的大院咋一到晚上就寂靜得可怕。

煤油燈下，姑爺爺吸著煙靜靜地看手中的書，姑奶奶戴著一副老花鏡做手中那永遠也做不完的針線活，在地里忙了一天的三個叔叔悄悄地洗著臉，大姑姑在鋪炕，小姑姑抱著我搖晃，小姑奶奶則站在發黃的祖輩像框跟前納鞋底。

該睡覺了。我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姑奶奶變了形的小腳問：“姑奶奶，你疼不疼？”

姑爺爺一聲咳嗽，小姑奶奶忙吹滅油燈。

夜靜極了。我將手伸向姑奶奶，摸著她溫暖的軟綿綿的臉才能睡去。

大大的炕上，睡著一家人。姑爺的左邊是姑奶奶、我和兩個姑姑，姑爺的右邊是小姑奶奶和我的三個叔叔。

姑爺爺去世后，我奶奶每年都要接姑奶奶回鄉下住一陣子。臨走時，叔叔姑姑們都很仔細地將姑奶奶的一些日常用品裝好放在毛驢車上。一次，當我搶抱著那床姑奶奶每晚都要壓在被子上的綠毛毯，興致勃勃地跑到毛驢車跟前時，卻見大家都停了手中的動作，定定地望著我。我一驚，急忙看手中的毛毯，我看見裹在毛毯里的一個小布袋正在往下淌白凈凈的大米……

我很快看了一眼小姑奶奶，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院中央。我呆了，愣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姑奶奶拉了一下頭巾，一顛一顛地走了過來，她接過我手中的毛毯，又一顛一顛地走向毛驢車。三叔急忙去收拾地上的大米，大叔轉過身說：“媽，你走好，過些日子我去接你。”奶奶抱起我，將我猛地放在車板上。

我乖乖地躲在車尾，這一路，誰也沒有說話。

我心中的謎在成長的過程中一一解開：姑爺爺家是當地的大戶，姑奶奶是他的正妻，婚后多年，姑奶奶不曾生下一男半女。在家人的主張下，姑爺爺又娶了偏房，也就是我小姑奶奶，小姑奶奶一下子生下了五個兒女，但姑奶奶也是這些孩子的媽媽，每個孩子都是她精心帶大的。

“解放后，政府讓有兩個老婆的家庭退回去一個，可你姑奶奶能到哪去？你姑爺爺離不開她，兒女們也離不開她呀。”說起姑奶奶，我奶奶的口氣中總是透著無奈。

姑爺爺在，姑奶奶的日子還好過一些，姑爺爺去世后，她免不了要看著小姑奶奶的臉子過日子。而這些，都是外人不知道的。因為在當地人的眼里，趙家是一個富裕、和睦的大家庭。

我被父母接回烏魯木齊的第三年，爺爺來信讓父親一定回去一趟，說姑奶奶病得不輕，怕是過不了今年了。剛好我和弟弟們放暑假，一家人就搭上便車回故鄉了。

那是我被父母帶走后第一次回故鄉，心里說不上是啥滋味。車到姑奶奶家門口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我第一個跑下車，飛快地向那個熟悉的院落奔去。

空落落的院子里盛滿了寂靜，姑奶奶住的大屋里透出微弱的燈光。我跑向那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往里看，于是，我看到了今生最難忘的一幕；于是，我看到了從此后無數次在我夢中再現的情景：大大的炕上，在姑奶奶原來睡的地方，一床紅色的被子蓋著一個小小的身軀。

我猛地打了一個寒顫，轉身就往外跑，卻一頭撞在了正進院門的小姑奶奶身上……

姑奶奶昔日油亮亮的頭發已凌亂不堪，腕上那好看的玉鐲子也時不時地自己掉下來。我們的到來令她振奮了許多，她微笑著透過窗戶看我兩個在院中玩耍的弟弟，扭過頭問我奶奶：“亮娃（我父親的小名）當時回來時也就這么大吧！”

我遠嫁的大姑從夫家回來，天天守在姑奶奶的身邊，小姑騎著自行車四處求醫問藥，三個叔叔嬸嬸日夜不停地問長問短，那些被她親手帶大的她的小姑子小叔子們也從縣城的四面八方涌來。

西瓜、葡萄、點心，這些在故鄉極其稀罕的吃食都擺在了她面前，而她卻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只有一次，她說想吃面皮（涼皮子），我奶奶連夜趕回鄉下，第二天中午就將一盤誘人的面皮端到她跟前。她吃了幾口后，便輕輕地搖了搖頭，久久不再言語。突然，她費了很大的勁，用很大的聲音問我奶奶：“你說我這輩子造了啥孽？咋得了這么個病？”

我奶奶哽咽著說：“二姐，害病的事，誰知道呢？”那時，姑奶奶的食道癌已經到了晚期。

暑假將完，姑奶奶已是連一點牛奶都喝不下去了。我的叔叔姑姑們執意給她掛上了葡萄糖。我要走了，我終于能夠在她活著的時候離開她了。

我趴在她的頭邊，告訴她我要走了。她說不出話來，望著我大姑指著她的枕頭。大姑輕輕抬起她的頭，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嶄新的10元錢和幾個圓溜溜的小石頭，我兒時最愛吃姑奶奶用這些小石頭烙的餅了。她定定地望著我。我知道，自己今生是最后一次沐浴在她仁愛的目光中了。

姑奶奶過三周年忌日的那天，我又回到了故鄉。等我和奶奶趕著毛驢車到墓地時，祭奠她的親人們剛剛離去，裊裊的香氣和飄飛的紙灰還在她的墳前縈繞。

她孤孤的墳堆和不遠處趙氏家族龐大的墳群構成了無言的對比。

姑奶奶為趙家帶大了兩代人，卻因她從未給趙家生過一男半女而永遠不能進趙家的祖墳了。

姑奶奶是我們陳家歷史上的一頁，但翻過我父親那一頁，除了我，還有誰會知道她？

白花花的日頭照著墳前那一盤黃燦燦的酥皮點心。我和奶奶拉著毛驢車緩緩走下山坡，走出不遠，我回頭，淚霧中，姑奶奶站在那塊青石板上看著我們離去。我哭喊著向她伸手，她不言語，黑黑的大襟衫在微風中輕輕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