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故鄉出發（十章）

留 下

還有什么能夠留下？故鄉不斷的炊煙，從未見過一面的祖母，沿窗欞灑下的那道逆光……

用完整個下午，我把所有的記憶搜索，翻遍，答案懸而未果。

老院落是更大的空寂。故人不再。在難以覺察的背影深處，半截煙蒂，讓思索停駐，春風倒刮到深秋。

——三年前的那個深秋，親人提前走失，此后的日子，我無法單憑用風雪去描述，簡單判斷一個人的村莊有多蒼茫。大雁一年年飛離，卻帶不回天涯的那棵芳草。

門前，老桐樹枝葉濃密，桐花朵朵，讓不斷沉浮的往事，馨香而甘甜。

我看到，天空此時陽光傾瀉，筑在頭頂的鳥巢，等待日落。

這深宅老院安詳而靜美，仿佛我故去的父親，一世滄桑。

當我寫下這一行行不多的詞語，欲言又止，我看到閃著淚光的父親，不斷洇濕我在城市的異鄉夢。

水天相接

那一定是在天際與水域相連之處。空茫之中的渺小。

我不能跟時光流轉，在下落不明的地方，把自己斷送。秋天，我的走向，總是與河水的流向，相承一脈。

說大地的顏色有多枯黃，我不能；說羽毛的重量有多輕，我不能。我寧愿守著這片廣大與深遠，把生銹的思想洗凈，把累贅的肉身騰空。在沉沉暮靄里，端坐一塊石頭上，聽風、聽雨，看世態炎涼。

我用流傳民間的版本，把一首秋天的歌謠深情唱起。內心的浩大，能辨認水路，也能辨認出陸路。

極目楚天闊。

暗礁、陰風都在遠處。燈塔上的光，指向寂寂天涯處。

我承認，我矮小的身影，歷經過這殘缺不全的生活。

而誰能收走這黑暗里，一些慌里慌張、游離不定的眼神？

老村莊

給我一座山的，是你；給父親一條河流的，也是你。我怎樣做，才能給年幼的女兒一樹花開？

晌午，光線很暗，當我牽著她的手，離開一座老房子，守著寸草不生的院落，女兒小小的影子，正被一陣風輕掀衣角。

她快樂如風，享受著童年的天真。我一去不回的青春呢？

我想把時光中老舊的部分收存起來，新鮮的部分留給女兒。像把一個人的前世今生，簡單地裝進生活的行囊。

面對沉重而麻木的生活，我一次次失去前進的方向。

老村莊，一經打開，就難以合上。

這是北方。秋日。洶涌的濤聲充耳可聞。記憶，細密地從村莊分散。冷清，但沒有寂寥的跡象。

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從院門口一閃而過。這熟悉的一切，仿佛勝過我愛上的萬事萬物。

山嶺上

風不能移植，就讓冬陽投下的那一縷余脈，把這空闊的山嶺撲滿。

北方還沒有落雪，秦嶺以北，霜期——請及早降臨。

一種暖，從樹枝上悄悄向四方傳遞，我的額頭、臉龐、手臂不再有涼氣逼近。近處，一叢叢卑微的小草顫動著，于風中訴說著難掩的寂寞。

雜亂的石頭，風聲寂滅。不曾隱退的心愿，徑自引來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我把要想的塵事全部啟封，又閉合。無人來過的山嶺上，此刻是你一個人的天下。

小道曲折，是通往嶺下的唯一途徑。但人跡難覓。

我不急于離開，要等待月落烏啼，要等待云卷云舒，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這最后的山嶺，來過這里的人，仿佛都不愿離開。

不是在夢境，這山嶺，就在夫南村以南，高低起伏的秦嶺北麓。

多少年，多少年過去了，沒有誰能搬走它。風雪一度彌漫的季節，它一直被安放在那里，安放在我心靈深處。

家 事

不談天下事，只說家事。原諒我的自私與冷酷，幾乎毫無根據。

比秋風更輕的腳步，在門前久久徘徊。我推開一扇老木門，眼神越陷越深。雨水明亮，卻跳過了我平常的視線。

二十年過去了，搖落的時光，在這里一一散落，無法撿起。

鐮刀生銹，土炕塌陷，墻皮剝落，陳年的小閣樓彌漫著土腥的味道，而一張蜘蛛網，無情地罩住那扇后窗玻璃。

光，成碎片狀，讓我不斷親近。

家史上諸多熟悉的名字，為塵埃覆蓋。

我不能再后退半步，在一張安靜的表情里，寫下重重的失落。

當最后只剩下孤單與自已小聲談話，漸濃的暮色，像要把我和老宅院同時吞沒。

火車，駛過羅敷河大橋

擁有方圓三百畝的良田、上下十公里的河流還不夠，我還要在土豆安家、荒涼四起的季節，看一列又一列的火車搭載我——駛向遠方。

這火車，經過羅敷河大橋，也經過我的村莊。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我無邊馳騁的思想，跟隨著此起彼伏的聲音，穿越了晨昏下的曠野。十八歲那年，我精神的漫游，由此起程。

而裹著憂傷與希望的春天，可否也是由此起程呢？

站在故鄉，堅硬的風鞭打著我，但我體內，分明有一趟永不停歇的火車，不分晝夜地從大地一端，駛向另一端。這么多年，從不間斷。

只是，我從不關心它的起點，也不關心它的終點。它飛奔的樣子，似乎永無止境——

在異鄉，當它一次次赫然閃過我的夢鄉，一列正在提速的火車，根本不留戀掠過窗口的風景，也不知道，靠近我村莊的羅敷河大橋，在千里鐵道線上，有多渺小。

而當年那個喜歡看火車的少年，已接近暮年。

三河口

激流變緩，水性溫和。連時光也柔韌起來。

像交錯的目光會合。自南、北、西三個方向，相遇再深情擁抱。

瓦藍的天空下，我們撇開孤獨的意向，也不談牛羊里的往事與你的來生，這陣陣清風，足以讓人神情柔和，衣袂飄飛。

深吸一口，仍有濃厚的土腥味道，河風的味道。水鳥從蘆葦蕩飛出，隨風掀起的漣漪，一道一道，浸濕了褲腳。久久憑立河岸，卻不再驚惶萬狀。

我們放大澄明的眼睛，看天地間之悠悠，充盈著疲憊而來的一顆心靈。

我們曾經的焦慮、不安，患得患失，都將化作朵朵浪花，散失在驚濤拍岸處。

生命的氣息，隨處可見。開闊的水域，讓我奮力泅渡，更寬闊的河流。

能留給這個世界的，都不多。我們沒有為趕潮而來，踏歌而去。一個臻于安靜與平和的人，在三河口，能收獲到最初的夢想，也能親睹一條河，在波瀾起伏中，如何一直向東，抵達人生的彼岸。

細浪，在翻騰

秋天提前而至。

這里，青草的氣息還能聞到。我們不看流云，只說流年。距我們最近的，是西風吹不走的，那些煙霧中升起的晨昏。

所以，所以我異常留戀，并且回到故里，就一定要再看看這羅敷河。

十月的河面上，還有細浪翻騰。它們讓這個晌午不再平靜。軟質的沙地，碎小的光芒，閃出這個秋天寧靜而純粹的畫面，令人屏息。

父親歪歪斜斜的腳步已被沖沒。一條河流，三個秋天，飛快流逝。我渺小的心愿，在細浪里，成為隱喻的對象。

我不知道，是蹚進河流湍急之處，打撈沉落河底的往事，還是佇立河岸高地，用失意的目光，搜尋這一脈故鄉的河，流過世代恩怨，而不停歇的根源。

細浪，在翻騰，翻騰出陳舊的記憶，也讓整個羅敷河，在這個秋天，清澈見底。

江 山

千百年，沉默如斯。乍到北高原，和你早先所想象的無法一致。它萬里回蕩，氣吞山河，只停留在過往的云煙里，一去不歸。

你所理解的江山，該是莽蒼之中的萬丈豪情，是揮袖之間大天下的統一。當你此時憑吊懷古，彼時的罡風吹得正勁。給不出你一個確切的答復，指往向北的征途，路在何方。

這不是在虛擬，是你在徹身漫游。北高原的一次精神漫游，能接近地氣與星語。

你寫下那些分行的文字不值一提。為此，你獲得的全部感念要傾瀉而下，沿古道、西風，讓一匹瘦馬馱走。你洋洋灑灑的那一筆，是你傾注給北高原全部的熱血與衷腸。

廣大而遼遠的北高原，悲壯得想落淚，卻不能。

擁有如此美好的江山，歷史還會重演嗎？

銀 杏

這個午后，我所看到的銀杏，都在河邊并立，高過視野。

她的葉子不肥美，不寬厚，但始終擎著自己的愿望，穿過古老的光陰。

還等不到八月，我就期望與她邂逅。

而大地的足音，卻顫動她薄如羽翼的葉片，讓我一再對青春歲月充滿熱忱的期待。一個人年少的旅痕，莫若于此。

不止從一場風、一場雨中，能看到她歷經劫數，卻仍瀟灑飄逸的神態。是誰，億萬年前移植于此？她枝葉交錯，相依相扶的樣子，讓我在離別故鄉的路上，愈行愈遠，無法不回望。

蟬鳴不止，她午后的枝頭獨自唱著心中的歡愉。

我冥想，那小小的扇形，就像生出靈巧的翅膀，從母親的懷抱，向秋天的森林，一直在飛……

如果，如果不懼怕嚴寒，站在銀杏樹下，是不是，能在根深葉茂之中，還看見翩翩起舞的金蝶，漫過故鄉天空的美麗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