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抗戰勝利后,馮玉祥因不滿內戰獨裁政策,遭到蔣介石的忌恨和排斥,被迫赴美“考察水利”。在美期間,馮玉祥高舉和平民主的旗幟,堅決反對美國援助蔣介石打內戰的錯誤對華政策,并在政治上與蔣介石徹底決裂,從而展現了他一生最光輝的一頁。然而,就在中國革命即將勝利之時,馮玉祥應中共之邀,不遠萬里轉道蘇聯奔赴解放區,途中卻“意外”地在黑海遇難,留下了千古遺憾。
被迫赴美“考察水利”
1946年6月,馮玉祥面對美國援助蔣介石挑起的日益濃厚的內戰陰霾,心情十分沉重,在由重慶回南京的船上曾寫道:“抗戰勝利今還都,應當欣躍又狂歡,為什么心頭不輕松?為什么面上少笑顏?那是為了政局未開明,那是為了各地有內戰,大家個個皆不安;何時和平得實現?時時都在禱告,刻刻都在掛念;同胞還須努力,為了實現那一天。”
眼看著“那一天”越來越遠,馮玉祥與蔣介石的矛盾越來越尖銳。特別是馮玉祥與國民黨民主派進行的秘密反蔣活動,更為蔣介石所不容,竟派特務對其進行嚴密監視。馮玉祥深感在國內難以立足,便借蔣介石曾要他治理黃河的話茬,提出赴美“考察水利”。
此時,蔣介石也正想把馮玉祥放逐海外,便順水推舟地給了他一個“水利特使”的頭銜;同時,未經征得馮玉祥本人的同意,蔣介石指使國防部按照抗戰后頒發的復員令,給馮玉祥辦了退役手續,迫使其離開軍界,從此結束了他50多年的軍事生涯。
1946年9月2日,馮玉祥偕妻女及工作人員一行八人,乘“美琪將軍號”輪船離開上海赴美。行前,他在上海《大公報》發表了一篇“臨別贈言”——《上蔣主席書》,再次規勸蔣介石停止內戰,實現和平民主。馮玉祥開門見山指出:“今日大局以和平為天經地義,國際要和,國內更要和。和了一切有辦法,打了必有至痛至慘之結局。且打了還是要和,任便打多久,到頭還是和。打得愈久,所遭慘痛愈深,而問題依然未解決。與其將來和,何如現在和。故和平為不二之計。”他將此次赴美的真正任務確定為“一是反對內戰,二是反對美帝援蔣”。
1946年9月14日,馮玉祥一行抵達美國舊金山,受到僑胞們的熱烈歡迎。在美國安頓下來后,從1947年1月13日起到3月底,馮玉祥先后到美國東部和南部八個州,參觀考察水利工程和水利機構,來回78天,行程三萬多里,獲得了不少觀感。
公開舉起反對美國援蔣的旗幟
馮玉祥雖然身在美國,卻時刻心系祖國。面對內戰愈演愈烈,人民陷于水深火熱之中,馮玉祥心如針扎,痛苦至極。1947年3月,美國報界發表了他的談話,其中指出:“而今中國內戰之炮火慘烈,為八年抗戰中所未見。同胞們死的死,傷的傷;餓殍載道,百業凋零,人人都已走投無路。茍無有效之方法制止,中國將成何局面?中國將成何國家?”
不久,國內又傳來青年學生舉行的“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的愛國民主運動遭到國民黨軍警的血腥鎮壓,釀成“五二○血案”的消息,馮玉祥憤怒了。5月26日,他在舊金山《世界日報》上發表《告全國同胞書》,指出:“青年學生是中華民國的青年主人,因為吃不飽穿不暖,誠懇地向仆人們說:‘你們不要打仗!’這是他們的本分,他們應當有這個權力。仆人殺主人,仆人打主人,這是徹底的反叛行動。”最后,馮玉祥提出八條緊急措施,要求立即停戰議和,成立真正的聯合政府。
《告全國同胞書》的發表,在國內外引起了強烈反響。對此,時在北平的余心清向馮玉祥報告說:“自先生之言論隔洋傳來,使青年朋友興起,使輿論激動,使腐敗當道震栗,使老百姓寄以最大希望,此所謂‘一言九鼎’、‘一鳴驚人’,而國際人士,更引起重視。”這是馮玉祥公開站到愛國民主運動方面來的新開端。
1947年9月,馮玉祥出國考察轉眼一年期滿。他知道此時回國,一定會遭到蔣介石的報復。因此,他決定以繼續考察水利為由,給行政院長張群寫信要求延期一年,很快得到批準,卻只給了半年經費。同時,經過努力,馮玉祥留在國內的其余三個兒女也于9月底來到美國,實現了全家團聚。這使馮玉祥解除了后顧之憂,準備大干一場。他在日記里自勉自勵道:“要敢說,要敢做,要為人民受難,要為人民死,不要東西,不要錢,不為自己,不怕一切,不為自己活著。”
應在美國紐約的中國愛國進步人士賴亞力、吳茂蓀、王楓等人的邀請,馮玉祥決定即刻從美國西部遷居紐約,以便領導大家開展反對美國援蔣的斗爭。10月9日,馮玉祥到達紐約,第二天下午即在旅館舉行記者招待會,公開表明了反對蔣介石獨裁統治、反對美國援蔣打內戰的政治態度,并直言不諱地批評“美國的對華政策犯了嚴重的錯誤”。
當晚,馮玉祥應邀在哥倫比亞大學教職員俱樂部舉行的中國學生歡迎慶祝會上發表了轟動一時的《國慶演詞》。他回顧了中國近幾十年的歷史,猛烈抨擊了蔣介石反動政府的敗政劣跡,控訴了其對人民進行的殘酷壓榨和剝削,指出:“中華民國過去36年,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危險過,老百姓的生活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痛苦過”,“全中國人民,除了少數特權者沒有一個人能過好生活,除了英勇地起來革命,便沒有出路”。馮玉祥公開號召人民起來“革命”,推翻蔣介石的反動統治。
為了更加有效地開展反對美國援蔣打內戰的斗爭,馮玉祥準備在美國建立一個民主統一戰線組織,得到了旅美愛國民主人士的積極響應。經過近一個月的緊張籌備,1947年11月9日,旅美中國和平民主聯盟(簡稱“旅美聯盟”)在紐約正式成立,馮玉祥被公推為主席。聯盟的“中心任務”是“爭取美國人民對中國和平民主力量之更進一步的認識與同情”,“爭取美國政府對中國內戰獨裁力量之停止支持”;“它的唯一目的是謀求終止兄弟互相殘殺以及建立中國民主”。聯盟的會員很快發展到200多人,并先后在舊金山、華盛頓、明尼蘇達等地成立了分會。
旅美聯盟成立后,馮玉祥更加積極地開展反對內戰、反對美國援蔣的宣傳活動。有一次,應紐約華僑服裝行業組織衣聯會的邀請,馮玉祥在題為《非和平民主不能活了》的演講中指出,“中國現在已成人間地獄”,只有和平民主才是出路,要和平民主就得制止美國援蔣,“那就需要我們的僑胞共同向美國人宣傳了”。衣聯會為了響應馮玉祥的號召,“當即決議:印刷反對美國援蔣的傳單15萬份,夾在衣包內,以廣宣傳”。
美國基督教組織美以美會,也請馮玉祥前往演講。他別出心裁地給蔣介石取了四個諢號:“蔣介石在中國屠殺了成千上萬的教授、學生、青年和老百姓,因此,他是‘屠宰公司的總經理’。中國哪里會有那么多的共產黨,還不是一個人一手造成的?軍隊待遇不平等,當然一師一旅地帶著軍火去投靠共產黨,人民生活無著,自然會擁護共產黨,去加入共產黨來推翻這專制無能的政府。所以我說蔣介石是一個‘制造共產黨工廠的總老板’。因為你們美國人送給蔣介石的坦克、大炮、槍支、彈藥,他都轉送給共產黨了,所以我說蔣介石是輸送軍火到共產黨去的‘運輸大隊長’。而且他還是一個‘無底洞的洞主’,無論你們美國給他多少支援,總是永遠填不滿的。”
在馮玉祥的呼吁下,美國各界民主人士發起組織了一個“民主遠東政策促進會”,公開抵制和反對美國政府的錯誤對華政策。馮玉祥應邀前往演講,指出:“蔣介石政權的崩潰是毫無疑問的事了。美國不援助他,他固然要垮臺;美國援助他,也挽救不了他滅亡的命運。援助他無非是等于對垂死的人注射血漿。”“美國政府援蔣是走的一條錯路,是破壞中美友誼之路,是最不聰明的辦法。”
與蔣介石的徹底決裂
1947年11月15日,馮玉祥在美國《民族報》上發表了《我為什么與蔣決裂?》一文,對蔣介石的暴戾恣睢、姑息養奸,招致天怒人怨的種種罪行作了充分揭露后,指出:“蔣介石政權是中國所有腐敗政府的頂峰。外國的金錢是無法使它免于垮臺的。美國應停止對蔣介石的一切援助”,“美國應當看到,依仗外國的支持以維持自身權力的一個腐敗的少數派,只是一個可憐的盟友”。馮玉祥宣告與蔣介石徹底決裂后,于12月來到美國首都華盛頓,繼續進行反對美國援蔣的活動。此時,正值美國會眾議院撥款委員會討論對華緊急撥款事宜,特請馮玉祥前往發表意見。馮玉祥列舉了他所知道的美國歷次貸款在中國的浪費、貪污等情況,以及國民黨政府與軍隊的各種貪污辦法。他還“舉出了精密的數字和證據,正和美國所調查的事實完全相符”。因此,美國會決定“將貸款從6000萬美元減為1800萬美元”。
馮玉祥在美國的一系列言論和行動,使蔣介石“大為震怒”,國內外大小蔣記報紙傾巢出動,一齊向馮玉祥“開火”。其中,《中國少年報》發表社論《國賊馮玉祥》:“馮玉祥自假借考察水利名義來美后,實際做著種種賣國活動,對政府肆意惡詈,組織非法團體與共產黨公開聯絡,歪曲事實,煽動各地留學生等,華僑輿論早已不齒其所為。近復變本加厲,當美國國會議員熱烈討論緊急援華之時,彼竟在美京四出活動,反對美國借款助我。祖國同胞久經喪亂垂死待救,馮玉祥忍心謂不應救濟,其喪心病狂,叫他做國賊,實屬罪浮于誅。”
僅僅“口誅筆伐”,并不能解蔣介石的心頭之恨。接下來,一系列政治迫害開始了。1947年12月27日,馮玉祥收到一封由中國駐美大使館轉來的公函:“顧大使轉馮煥章先生鑒:奉主席諭,先生考察職務以本年底為止,請于12月底前回國。特達,吳鼎昌。”蔣介石親發手諭勒令馮玉祥回國。馮玉祥隨即發表聲明,指出:“余來美考察水利,系行政院委任,并直接對之負責,今蔣不循正常行政手續,竟下手令著余立即返國,實使余莫名其妙,尤證明其獨裁武斷也。余固不能予以承認,而決定靜候進一步之釋明。”“有許多人對余警告,謂余如是公開批評南京政府之內戰及獨裁罪惡政策,將引起被召回國以封塞余口之企圖,若蔣氏之手令系為此而發,余極望其能坦白公開承認。”蔣介石的回國令對馮玉祥沒有生效,繼而又以“馮玉祥在美國肆意詆毀元首”的罪名,撤銷了他的水利特使職務,斷絕了他的經濟來源。隨后,又串通美國政府,吊銷了他的護照,使他在國外陷入了寸步難行的境地。因為沒有護照,美國移民局隨時可以進行控告,還會遭到法院傳訊。
1948年元旦,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在香港正式宣告成立,馮玉祥被推舉為政治委員會主任。這無疑是與蔣介石進行有組織的對抗,惱羞成怒的蔣介石于1月7日以“行為不檢,言論荒謬”,“違反黨紀,不聽黨的約束”之罪名,開除了馮玉祥的國民黨黨籍。同時,又非正式地電請美國,希望把馮玉祥驅逐出境。
1月14日,馮玉祥舉行記者招待會,就被開除黨籍之事發表聲明:“蔣介石將我開除出他的國民黨,這并不使我感到意外,使我感到意外的卻是他還沒有像對李濟深將軍所做的那樣,對我下通緝令。我被控告對黨‘不忠’,如果這是指我反對他進行內戰和獨裁的罪惡政策而言,我就得認罪。但是,忠于蔣介石專制獨裁的任何行為,都意味著對中華民族和孫逸仙博士的三民主義的背叛”,“因此,我得出結論,認為必須像對待清朝、袁世凱和北洋軍閥一樣,推翻蔣介石的統治,以便在中國能最終實現和平與民主”。緊接著,2月8日,馮玉祥在《紐約下午報》發表《致蔣介石的一封公開信》中表示:“一九四八年正月十四日,我正式宣布與你的政府完全脫離關系了。從現在起,我將攻擊和反對你到底。”“現在你打內戰已是失敗了,而你的崩潰之期已逼近了,我知道你仍希望美國援助,但這也是不能拯救你的。”“我寫給你這一封信,或者是最后的一封信,并不希望改變你的政策。不過,為要向你提示一個最后的機會,以拯救你自己吧!”“下野,立刻離開中國,把所有的交還人民!”
馮玉祥與蔣介石徹底決裂后,為以防不測于2月10日立下了親筆遺囑,強調“蔣是封建頭子,帝國主義之狗,非鏟凈不可”,并對身后事作了安排:“我死后最好焚成灰,扔到太平洋。如果國內民主和平,真的聯合政府成立了,那還是深埋六尺種樹,不把我的肥料白白的完了。將來樹長成,好給學校和圖書館作桌椅用。”當晚,馮玉祥在日記中寫道:“我的遺囑寫好了,不怕任何時候皆可死的。”
“勝利號”上的離奇火災
馮玉祥被撤銷職務、吊銷護照和開除黨籍后,在美國成了一位“非法”的流亡革命者。此后,他在公開講壇上發表演講受到美國政府限制,美國報紙也漸漸不再刊登他的文章。此外,美國移民局的官員也故意找上門來,要檢查馮玉祥的護照,向他發出了不能繼續居留美國的信號。
此時,國內革命形勢發展迅猛,中共中央已經發布“五一口號”,號召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成立民主聯合政府。馮玉祥感到已沒有必要繼續留在美國,毅然決定回國。此前李濟深曾告訴他若在美國待不下去就到香港去。但馮玉祥知道,香港是國民黨特務最集中的地方,安全沒有保障。經過反復考慮,他決定繞道蘇聯回國,直接奔赴解放區。
一天,馮玉祥夫婦秘密來到蘇聯駐美大使館,提出途經蘇聯回國的打算。此后,馮夫人李德全又兩次單獨會見了蘇聯駐美大使潘友新。抗戰時期,潘曾任蘇聯駐華大使,是馮玉祥的老朋友。他從安全角度考慮,建議最好搭乘蘇聯客船走,若搭乘他國客船,國民黨政府可能會向對方提出引渡馮玉祥,或在船上被國民黨特務暗殺。馮玉祥同意了潘的主張,表示愿乘蘇聯客船回國。1948年7月,蘇聯客輪“勝利號”駛抵美國。行前,馮玉祥分別于7月30日和31日在報上發表《告別留美僑胞書》和《告別美國人士書》,表示:“這次回國是為了參加新的政治協商會議,籌備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組織真正民主的聯合政府。”“這是一個真正代表中國人民利益的政治會議,這是中國歷史從舊王朝走向新時代的一個里程碑。”“今天,大多數的美國人士對于南京政權之必倒,和中國人民之最后勝利,都已經沒有什么懷疑。”“我們歡迎所有民主的美國人士到新中國來觀光、投資和工作。”
一切準備妥當后,7月31日,馮玉祥沖破國民黨特務的重重阻撓,終于踏上了回國的旅途。同行的有夫人李德全和四個子女馮理達、馮穎達、馮曉達、馮洪達及女婿羅元錚和秘書賴亞力。與馮玉祥同船的還有四名蘇共中央委員和400多名準備回國的蘇聯公民。
“勝利號”是蘇聯從希特勒德國手中繳獲的一艘排水量為9000噸的豪華客輪。船上寬敞舒適,富麗堂皇,各種設施一應俱全。馮玉祥一行八人被安排在頂層的頭等艙,分別住在四個包間,艙外是寬闊的甲板。馮玉祥并不知道他所乘坐的這艘豪華客輪,是中國共產黨為了迎接他回國參加新政協會議,經毛澤東、周恩來批準,特地撥專款從蘇聯承租的。李德全也是在195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后,和吳玉章在一個小組學習時才聽說此事的。
經過十多天的航行,“勝利號”越過大西洋,于8月17日駛抵埃及北岸的亞歷山大港。馮玉祥發現緊靠“勝利號”停泊著一艘國民黨軍艦,分外警惕,足不出艙。在此期間,有3000多名被埃及政府驅逐的蘇聯亞美尼亞人登船回國。他們為此興高采烈,有時竟舉起火把在船上歡歌狂舞,也無人制止。馮玉祥看到這種場面,不無擔憂地說:“可要提高警惕,防止起火呵!”數日后,船到蘇聯黑海東岸港口巴統,3000多人盡去,船上又恢復了安靜。
巴統地方官員邀請馮玉祥上岸參觀,并建議如果對長時間坐船感到疲倦了,可由此地改乘火車去敖德薩。但大家認為只剩兩天的海程了,便沒有接受這一建議。事后,家人追悔莫及,如果改乘火車,也許就能躲過劫難了。“勝利號”在巴統停靠了一周左右,重又拔錨橫渡黑海,向目的地敖德薩駛去。
9月1日中午,船長對大家說,經過一個月的長途旅行,明天就要到敖德薩了,建議午后各自回艙,收拾東西,好好休息一下,準備明天下船。午飯后,馮穎達、馮曉達跟著進了父母的艙室,李德全開始收拾東西,馮玉祥半倚在床上,給兩個女兒講述他1926年訪問蘇聯的情形。正說著,馮曉達忽然聞到一股氣味,四下一看,發現有煙從門縫里涌進來。“著火了!”馮曉達驚呼著從沙發上蹦起來,第一個沖了出去。馮穎達跟著也朝外跑,她忽然想起應當去通知姐姐馮理達。
馮玉祥來不及思索,跳下床來,本能地向艙門外奔去,李德全抓起丈夫的大衣,緊跟在后面。這時,過道里已是濃煙滾滾,一片漆黑。李德全隱約聽見丈夫痛苦的呻吟聲,但她已被濃煙嗆得頭昏眼花,說不出話,無力再往前走,又踉踉蹌蹌地回到艙內,一下栽倒在沙發上,失去了知覺。
正躺在床上休息的馮理達無意間一抬頭,看見從艙頂的壁縫間鉆進縷縷黑煙。正在整理東西的羅元錚還以為是小孩在上面奔跑而揚起的灰塵。這時,馮穎達一頭闖進來,喊了句“著火了!”轉身又往外跑。馮理達眼疾手快趕緊把她拖回來,緊緊把門關上。“從窗口出去!”羅元錚迅速打開舷窗先把馮穎達推出去,接著和馮理達從窗口爬了出去。
住在他們對面的賴亞力和馮洪達,也是從天花板冒出的黑煙中發現火情后,從舷窗爬出來的。馮洪達出來之后,首先想到的是爸爸媽媽怎么樣了?但趕到父母住艙外面時,只見窗戶緊閉,里面一團漆黑,什么也看不見。情急之下,馮洪達掄起雙拳猛砸玻璃,手都出血了,玻璃卻紋絲不動。這時,羅元錚遞過太平斧,馮洪達用力將玻璃劈開,從窗口爬進艙內。
艙內濃煙彌漫,馮洪達睜不開眼,更無法呼吸。他憋著氣,伸手到處亂摸,在沙發上摸著已昏迷的母親,就抱起來送到窗口,馮理達和羅元錚把母親接了出去。馮洪達探頭向窗外深吸了幾口氣,接過羅元錚遞進來的滅火筒,艱難地打開閥門,一股泡沫強勁噴射而出,濃煙稍被驅淡。這才隱約看見父親巨大的身軀面朝下撲倒在進門的地方。馮洪達猛撲過去,把父親翻過身來,托起他的頭,想把他抱起來,但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四個身穿消防服的蘇聯船員沖進艙來,他們一個人拉起馮洪達,三個人托起馮玉祥送到窗口,但馮玉祥身材高大,從窗口出不去。馮洪達見狀,又掄起斧子,向窗框橫劈豎砍。在蘇聯船員的幫助下,窗口擴大了,馮玉祥終于被救出,抬到了遠離煙火的甲板上。
船醫趕來,翻開馮玉祥的眼皮一看,瞳孔已經擴散,再試脈搏,也已停止,立刻進行人工呼吸,也不見心臟起搏。船醫想注射強心劑,但醫務室已被燒毀,什么藥品也拿不出來了。窒息過久,急救無藥,頃刻之間,馮玉祥將軍與世長辭。
“勝利號”上有200多名乘客和船員在這次大火中喪生。與馮玉祥同住頭等艙的四位蘇共中央委員,三人遇難,一人重傷。李德全經過搶救蘇醒過來,但最先出去的小女兒馮曉達,卻再也沒有回來。
尚待破解的遇難“真相”
關于馮玉祥遇難的真相,長期以來一直是一個謎。
根據1949年李德全的講述,當時,“船上負責放映電影的青年在四層底艙正在倒回幾百卷放完的電影拷貝,由于倒時速度太快,磨擦起火,引燃所有的膠卷,火勢兇猛,順著木制樓梯很快就燒到各層的出口”,從而導致了災難的發生。
但據幸存者賴亞力后來講,當年“勝利號”上的火災不是一個意外事件,而是一次蓄意謀害。1982年夏天,賴亞力和夫人朱虹到青島療養,約馮玉祥的小兒子馮洪達及其夫人余華心見面,第一次透露了這樣一個內幕:當年黑海事件發生后,蘇聯方面最后有一個調查報告,那場大火是“烈性炸藥引起的”。
馮洪達問:“為什么沒有公開這個調查報告呢?”賴亞力說:“出于國際和政治上的種種因素考慮吧。”余華心又問:“那是誰干的?”賴亞力說:“這到現在還不清楚。有過很多猜測,比如船在美國曾經進行檢修,船體刷過油漆,這中間有沒有人做過什么手腳?另外,那幾千名亞美尼亞人登船時,是不是有國民黨特務混在里面?或者有什么其他政治勢力的陰謀,都講不好。”
馮洪達嘆道:“還是一個謎呀!”余華心安慰說:“至少咱們知道了海難不是意外災害,而是謀害。”接著,賴亞力進一步解釋道:“對你們家人和世人來說,這是個很重要的真相。我為什么直到現在才告訴你們?是因為看了你們寫的書,我覺得是應該告訴你們的時候了,我的年紀也這么大了,我再不說,你們就永遠不會知道事實真相了。”
蘇聯解體后,許多檔案資料皆已解密公開,但仍未見到當年的那份調查報告。這使馮玉祥遇難的“真相”至今仍然撲朔迷離,也許永遠是一個歷史之“謎”了。
(責編 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