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勝阿舅

廈門離平和太近了，幾乎每月都會跟妻子回一次她娘家。一般周五去，周日回，周六便有一整天時間，有時在小溪閑得無聊，便會想方設法到處逛逛以打發時間。那天妻子說要不今天就去南勝阿舅家走走。我很驚訝，媽媽不是只有幾個姐妹嗎，哪來的阿舅？

說起來這個成為妻子阿舅的事有幾分傳奇。那年，丈母娘的父親與南勝阿舅的父親都因病住到了縣醫院，同一個病房，南勝阿舅和我的丈母娘照顧各自的父親，一來二去依他們父親之意竟認起兄妹來了。雖然此后因為一個在縣城，一個在南勝，路途較遠，加上身份不同，來往就少了，但是這名份卻一直都在的。其實我后來知道，應該是南勝阿舅的純樸與實在，才讓這種看似還無的關系，微妙地延續著。

南勝阿舅聽說我們要來，忙不迭地說好啊好啊。平和小溪到南勝鎮大約就半個小時的車程。沿途溪水蜿蜒，車過坂仔時，不由地想起了聞名世界的林語堂， 一百多年前，他可是從這里乘著小舢舨出發，直至走向全世界？公路兩邊綠意盎然，芭蕉葉大且綠得發黑，房前屋后，或是半山坡上成塊成片，遠看像是潑了綠墨；再轉個灣又是滿山遍野的柚子林，大又圓的琯溪蜜柚，是平和大部分人的生產與生活，是希望是寄托，沉甸甸地掛在枝頭，生機勃勃的景象，綴滿了平和人對豐收的欣喜之情。

南勝阿舅的家就在離鎮政府所在地不遠的村莊里，鄉間小道平靜自然。沿路兩旁房屋以不齊整的方式，錯落分布。越往山坳里走，植被越茂密，青山綠水，磚房瓦屋，雞鳴狗吠，一片和氣融融的田園生活景象。南勝阿舅的房屋是近年翻建的水泥磚房，屋內裝修一新，跟城里人的住宅并無二致。客廳也是壁掛電視，沙發座椅。茶幾茶盤早已備好，包裝淡雅的平和特產茶——白牙奇蘭，靜靜地躺在茶桌上，隨手泡里的水為了等待客人估計是一再沸騰。南勝阿舅全家總動員，妻子、兒子、兒媳婦、孫子、孫女，都在家里等著我們的到來。我們一到，他們泡茶的泡茶，端茶配的端茶配，上水果的上水果，很是熱鬧，令我們這些訪客覺得很熱情、溫馨，又感到惶惶不安：一次簡單的造訪，竟讓他們如此興師動眾。一年后，當我再次到南勝采風時，南勝當地政府的熱情讓我溫習了那次在南勝阿舅家的境遇，仿佛南勝這個文明古鎮，人們總是這樣好客！

作茶料甜點是著名的南勝麻棗，有著700多年制作歷史。麻棗皮酥而脆，上面綴著白芝麻或者黑芝麻或者碎花生仁，塊形整齊，芝麻密實均勻無破損；內質嫩而甜，富有麥芽糖的韌性，耐咀嚼，獨具風味，是不可多得的風味甜點。與之相配套當然少不了“枕頭餅”，長條外形，長約一寸八分，大小與小指頭相近，形似枕頭，故而得名。枕頭餅的香甜就著茶香濃郁的白牙奇蘭茶水，至今令我回味。這些美味佳品，當年只能作為貢品為皇家享用，現在走入尋常百姓家，成為南勝人招待客人的好茶點。

南勝阿舅還不斷給我們端他自家種的青棗，要我們一定嘗嘗，說這青棗不噴農藥，每年的產量挺高的，是他家里主要的經濟來源之一。我拿起一個青棗，咬了一口，果汁四溢，確實脆且甜。南勝阿舅驕傲地說，南勝這里夏天出芭樂，秋天產青棗，四季瓜果都很有特色。末了他對我愛人說，如果喜歡吃，我就經常給你們寄。妻子是最怕麻煩別人的人，連忙說不用了，廈門都有賣呢。可是盡管我們推辭得這樣果斷，臨回家時，南勝阿舅還是特意到田地里摘了滿滿兩箱的青棗塞到我們后車箱里。在此后的兩年直至現在，夏天我們會收到南勝阿舅寄來的新鮮芭樂，冬天則是香甜的青棗，沒有間斷。我們感動得不知道如何回報這位樸實的農民，也只好帶些小電器或者山里不常有的東西，隔三差五地讓老丈人托人寄給南勝阿舅。

兩年過去再次來到南勝，是因著漳州《閩南風》雜志社和平和縣南勝鎮政府組織的登太極峰活動。早就聽說南勝是個旅游圣地，有礬山，有太極峰，塔山觀音亭還有巖仔山祖師爺。兩年前到南勝阿舅家作客，來去匆匆，并未領略南勝獨特的自然景致，機緣巧合竟在今天補上了。然而天不作美，原定第二天爬太極峰的，不想昨晚一場大雨讓我們的計劃落空了。太極峰是一座近乎原始的山峰，登山的小徑僅是先前樵夫劈出的，別說雨天路滑極難行走，就是天氣和好，路平階清，也需要有熟悉此山地理的人帶路才行。主辦方略有遺憾地打開有關太極峰的相冊，只見山巒層峰疊嶂，森林茂密，山頂上磊石成峰，氣勢百凡；石峰形態各異，翹翹板石、紅婆石、觀音石和時下網絡熱議的生命之根，一切都是那么的惟妙惟肖，令人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力。

太極峰是爬不了了，為了彌補遺憾，主辦方決定帶我們參觀“克拉克”瓷窯遺址、塔山觀音亭、柚子深加工企業南海集團以及移自太極峰上的觀音像。說起這座移自太極峰紫竹寺的觀音廟，陪同的南勝鎮黨委書記不禁如數家珍。說來是有些奇特，其他任何地方供的觀音，大多手持凈瓶，可這里的18手觀音，分別持有日、月和各式兵器。書記告訴我們，大概是當時創建者的反清復明之意。

這次采風記憶最深的當屬探訪“克拉克”瓷窯遺址。初冬時節，盤山小道的草木有著深山水土的滋養，仍是一片郁郁蔥蔥，花紅柳綠。竹籬茅舍四散開去，錯落有致遙遙相望。腳下的水泥渠岸因年久顯得色澤黝黑，表面粗礪，最寬處不過一米，許多路段被茂密的草木擠得非常狹窄。山風吹來，兩旁的灌木野草嘩嘩嘩地晃動起伏，樹葉藤蔓不時刮到我們身上來。歲月悠悠，時光如流，我們一行人的腳步打破了古道的沉寂，驚起婉囀的鳥鳴蟲叫，那山澗里奔流的水流年復一年地吟唱著，從未停息。渠里清水如鏡緩緩前行，澗中水流奔騰，潺潺汩汩，隨著峰回路轉，交相呼應。山澗兩岸茅草飄搖，成片的鵝黃花朵，美得撥動心尖，美得讓人顫栗。蘆葦枝搖搖曳曳插入行人的褲管，癢滋滋地徒生了許多親切。微風順著山谷徐拂而下，暮色便有些虛無飄渺地沉重了起來。

半山坡上滿是結著成串枳實的果樹，正是果實成熟時，青綠中透著金黃。枳實比一般桔子大，成年男子的手才能筐住全果的三分之二。據說枳實的藥用價值極高，因此售價也貴。果實成熟正是臨近春節，人們為討個好彩頭，也會購來枳實貼上“福”字，作為供品。

行至半路，路邊立一鐵匾，上面詳盡地記載著此地為田坑窯址及其歷史淵源。鎮書記補充說，田坑窯蜚聲海內外，當時日本的“克拉克”研究者，追根溯源前來朝拜，是一路跪著進來的。聞此，我們一行人對田坑窯更是肅然起敬，懷著探尋之心，沿著蜿蜒山路，伴著淙淙溪流，直向深山叢林而去。約莫半小時的路程，陪同的鎮書記在一處長滿灌木叢前停下，指著橫躺在地上直徑一米有余的大石磨說，這就是當年田坑窯用來磨土的石磨。石磨雖經風吹雨淋，上面的槽臼卻栩栩如生，多少精美“克拉克”瓷器的坯土，都是出自這些石磨的研磨。可以想見當年制瓷工人揮汗如雨，手提肩挑，商賈往來的熱鬧景象。如今卻繁華不再，往日一切煙消云散，柘黃的樹葉紛紛掉落，些許殘瓦，幾多朽木，廢墟上雜草叢生，讓人平添許多莫名的愁悵。

好在豐盛的晚餐稍稍減輕了下午因懷舊而生出的低落情緒。雖然主人安排的只是南勝的家常便飯，但僅那一道遠近聞名的南勝咸水鴨便讓我們客人贊嘆不已。南勝咸水鴨有著數百年的制作歷史，取料放養的土番鴨，以南勝當地秘制工藝和祖傳香料配方制就。南勝咸水鴨肉實骨香，咸淡適中，肉精不老。兩年前我在南勝阿舅家吃過之后，便一再惦記著它的誘人美味。此番再次體驗，果然名不虛傳。

酒足飯飽后，數位同行的文友到鎮上泡溫泉，想來那情景一定是怡然自得的悠閑。我卻就著酒意天馬行空，想起南勝阿舅，想起這些熱情好客的南勝人，南勝阿舅不就是南勝人的代表嗎？仿佛每一位南勝人都是南勝阿舅，都是那么樸實與友好！想到隨意截取偏居的一隅，皆是青山綠水，都能美得醉人——南勝阿舅所在的村落、深藏田坑窯的不知名山谷……，更何況聞名勝景太極峰，雖未登臨，心向往之。南勝的美景自是值一游，南勝的美食更是值得一嘗！

其實南勝作為平和的古鎮之一，曾在元至治年間（1321——1323）建縣，是平和縣曾建縣治的三個鎮之一。縣史僅是短短的幾年，南勝的民風民俗、山野風貌、飲食文化、經濟形態，無不透露著曾是悠久歷史的古鎮，無不彰顯蘊籍發展的潛在動力。

也許就在明天，我將再次來到平和南勝，登上眾人贊美的太極峰，極目南勝美景。那時，一切的一切更加真實，看得到，摸得著，絕非子虛烏有的想象，也不是虛無縹緲的幻覺。

那么你呢？何時聽從古鎮的召喚而欣然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