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知人、知己

元和十年，白居易“左遷九州江郡司馬”，《琵琶行并序》創(chuàng)作于次年。白居易被貶其實是一樁冤案。他連遭打擊，心境凄涼，滿懷郁憤。這些人生雜感郁積在胸中，結成塊壘。正值“潯陽江頭夜送客”，眼見“楓葉荻花秋瑟瑟”，離愁別緒加上長久的抑郁，此時的白居易需要傾訴和宣泄。這時，“忽聞水上琵琶聲”，琵琶女闖進了白居易的世界，或者說是白居易走進了琵琶女的世界，正所謂“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一曲知音

白居易是懂琵琶女的，不僅懂她的音樂，更懂她的“弦外之音”。“欲語遲”和“猶抱琵琶半遮面”，表明琵琶女慚愧于自己的身世。也許正是琵琶女微露的內心隱痛，打動和吸引了白居易。白居易描繪了琵琶女的高超琴技，運用比喻、摹聲、通感等來描摹這無與倫比的天籟之音。音樂由快速到緩慢，到細弱，到無聲，到突然而起的疾風暴雨，再到最后一劃，戛然而止。它有落玉盤的大珠小珠，有流囀花間的間關鶯語，有水流冰下的絲絲細細，有細到寂然的“此時無聲勝有聲”，有突然而起的銀瓶乍破、鐵戟金戈，使聽者時而悲凄，時而心曠神怡，時而又驚心動魄。只有真正懂得琵琶女的人，才能寫出這樣如音樂般動人的文字，白居易不愧是她的知音。

一曲知人

琵琶女“一反常態(tài)”，向萍水相逢的白居易娓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幾個普通的細節(jié)透露了她之前的激動和感慨，貌似冷靜的背后掩蓋著她的心潮澎湃。她曾經紅極一時：年紀幼小卻技藝高超，她被老輩藝人所贊賞，被同輩藝人所妒忌，被王孫公子所迷戀。然而時過境遷，今日的她飄零淪落，年長色衰，門前冷落，委身商賈，獨守空船。面對今日的境況，回想昔日的錦繡年華，怎不讓人傷痛欲絕，也自然使她的琴聲蒙上了一層哀愁和悲涼。白居易和琵琶女原本像是兩條永遠沒有交集的平行線，一個是書生，另一個是“漂淪憔悴，轉徙于江湖間”的樂伎藝人。但是細細品讀琵琶女的自述，我們能發(fā)現兩個人之間的共同之處：他們都來自于京城，此時又都漂泊異鄉(xiāng)；他們都遭遇了由盛到衰的人生變化，此時又都看不到人生的希望所在。

一曲知己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白居易感情的波濤為琵琶女的命運所激蕩，發(fā)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嘆，抒發(fā)了同病相憐、同聲相應的情懷。此時往事歷歷在目，心結頓開的白居易向琵琶女敞開心扉：謫居臥病，地勢荒僻，環(huán)境惡劣，舉目傷懷，一點開心解悶的東西都沒有。面對“春江花朝秋月夜”，他卻只能顧影自憐“取酒還獨傾”。感懷于琵琶女的琴聲和人生，白居易將她視為自己的風塵知己，與她同病相憐，寫人寫己，哭己哭人，宦海的浮塵、生命的悲哀，全部融合為一體。他以一個平等真誠的朋友、一個患難知音的身份，由衷稱贊了琵琶女的精彩表演，并提出“莫辭更坐彈一曲”，而他也要為她寫一首長詩《琵琶行》。這長詩不僅是寫給琵琶女的，同時更是寫給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