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國刑法中的因果關系無論在理論研究還是司法實務領域都存在一定程度的混亂與迷惑,這在很大程度上與因果關系理論功能定位不清有關。我國現行的因果關系理論除了進行事實判斷之外,還承擔了規范歸貴的功能。因果關系應當解決的是構成要件行為與構成要件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客觀關聯的問題,而結果能否歸責于行為則是刑法歸責理論的任務。客觀歸責理論的貢獻在于,在承認條件因果關系的前提下,跨越自然科學性的事實審查而進入價值性、規范性審查的階段。客觀歸責理論除了提供判斷規則之外,也許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種邏輯思維方法,促使我國刑法中的因果關系回歸事實判斷的功能定位,克服我國因果關系理論哲學色彩濃厚、判斷標準不一的弊端。
關鍵詞:客觀歸責;條件理論;相當性;規范評價;邏輯方法
中圖分類號:DF61
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德國、日本刑法知識的大量引入,我國已有的刑法知識,從犯罪構成體系到具體刑法概念、理論,都受到強烈沖擊。在這種刑法知識轉型背景下,我國刑法理論研究者應當“積極追蹤世界各國刑法理論發展的前沿成果,并加以借鑒與吸收,以充實革新我國的刑法理論”,努力促進我國刑法知識的科學化、精確化,既為司法者提供一套切實可行的理論工具,又能保證對被告人的準確定罪量刑。就我國刑法中的因果關系理論而言,理論界對其承擔的功能認識不一,其判斷標準存在哲學色彩濃厚、模糊抽象的特征,而發軔于德國的客觀歸責理論在思維方法上有兩個邏輯層次,在體系架構上也內含明確具體的判斷規則。可以說,客觀歸責理論體系在邏輯性與實用性上都優于我國的刑法因果關系理論,值得我們認真加以借鑒。
客觀歸責理論的真正意圖是要在檢驗犯罪構成要件的主觀要素之前,在構成要件的客觀層面排除并不重要的因果聯系。在客觀歸責成為客觀構成要件要素之后,因果關系不再具有規范評價的功能,而只是判斷行為是否是引起具有一定刑法意義的狀態的因素之一。因果關系的判斷承擔的是事實判斷的功能,屬于本體論性質的判斷。結果原因的確定相對于結果歸責而言,是一個前置性的程序,結果歸因從事的是事實篩選過濾的工作,如果構成要件行為與構成要件結果之間沒有因果關聯,那么就無法繼續進行規范歸責的判斷。在不明確區分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同時也未加入其他的價值標準和規范標準來進行判斷的情況下,要想解決歸責問題是不可能的。客觀歸責理論主張,在事實上的、經驗層面的因果關聯與規范層面的刑法歸責之間存在位階順序,應該先認定行為與結果之間的條件因果關聯,再運用各種判斷規則和排除法則進行價值的、規范的刑法評價。因果關系是作為一種事實的性質而存在的,用因果關系理論進行客觀的事實判斷,確定構成要件評價的范圍,然后用客觀歸責理論進行價值判斷,進一步確定行為的客觀可歸責性。按照這種前后、上下兩階段判斷的思維方法,可以防止將自然科學領域、哲學領域的因果思維直接運用于規范刑法學中因果關系的認定上,也能夠解決對相當因果關系理論關于“相當性”的判斷違背了因果關系客觀性的疑問。近幾年來我國刑法學界關于因果關系的研究在事實因果關系、法律因果關系的辯證統一的思維模式以及執行具體判斷的邏輯結構方面,與客觀歸責理論之間存在著異曲同工之處,也由此奠定了將客觀歸責理論引入我國刑法理論的基礎。
二、必然與偶然:因果關系落入哲學窠臼
(一)我國因果關系理論繼承了蘇俄理論的必然說、偶然說
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國的刑法理論很多是從前蘇聯直接搬用的,直到今天,我國刑法知識仍然顯現出蘇俄刑法知識的印記。在1930年代,前蘇聯刑法學者畢昂特科夫斯基在刑法理論中第一次應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研究因果關系,他區分了必然因果關系和偶然因果關系的。該學者認為,偶然因果關系是兩個因果鏈條相互交叉形成的,必然因果關系則是以實施行為前已經具有的實際可能性在某種條件下發展過來的,并且他認為刑法中的因果關系是必然因果關系,也就是后來所稱的“必然說”。前蘇聯的另一位刑法學者庫德里亞夫采夫則不認同畢昂特科夫斯基的觀點,他認為必然的、偶然的因果關系都是刑法中的因果關系,二者都可以成為行為人承擔刑事責任的依據,這就是必然偶然說。實踐證明,無論是必然說、偶然說,還是必然偶然說,都不能有效確定各式各樣的因果關系。眾所周知,哲學領域的知識是對自然界、人類社會的一般規律的歸納與提煉,對包括刑法在內的人文社會學科的理論研究都有著普遍的指導意義,然而這種指導不能直接套用于具體問題的解決,它只限于宏觀層面的基本原理上的指導。刑法學研究因果關系與哲學研究因果關系的目的是不同的,前者關注的是構成要件行為與構成要件結果之間的因果關聯屬性,后者研究的是從因果鎖鏈中截取的兩個相繼發生的現象之間的引起與被引起的因果規律,二者不是重合的,也不能相互代替。我國傳統刑法學關于因果關系的研究長期聚焦在必然因果關系與偶然因果關系上,試圖將極其抽象的哲學上必然性、偶然性概念以及二者的關系直接運用到刑法理論研究和案件事實的處理,導致各種觀點聚訟不已,日益困惑。
在我國刑法學發展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學界關于必然因果關系與偶然因果關系的研究日益深入,司法實務界也在“理論聯系實際”的指導思想下將必然偶然因果關系理論應用于刑事案件的處理。但這種直接應用也帶來了不少的問題。我們有必要看一下傳統理論是如何界定必然因果關系與偶然因果關系的。必然說認為,在危害社會的行為中存在著危害結果發生的內在根據,并且合乎規律地導致了危害結果發生時,危害社會的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的關系才是必然的因果關系,該說認為偶然因果關系不是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偶然說則主張,當危害行為不包含發生危害結果的內在依據,在該行為發生作用的過程中,其他因素偶然介入其中,該介入因素合乎規律地導致了危害結果,那么介入因素與危害結果之間是必然因果關系,原危害行為與結果之間便是偶然因果關系。偶然說認為必然因果關系、偶然因果關系均為刑法中的因果關系。偶然說雖然認為引起結果的原因具有層次性、等級性差異,既有根本性、決定性的主要原因,也有非根本性、非決定性的次要原因,但認為無論是先前行為還是介入因素都是原因。如此看來,在邏輯思路上,偶然說與條件說具有相似性。當然由于條件說主張“全條件等價值”,偶然說不承認其等同于條件說。我國有學者認為,偶然因果關系說雖然不認為引起最終結果的各個條件的原因力相同,從而區分了必然因果關系與偶然因果關系,在這一點上不同于條件說,但其實際上承擔的仍然是條件說的功能,在結果歸責上并沒有超越條件說。
(二)必然、偶然因果關系理論無法指導司法實踐
我們考察各地、各級人民法院已經公布的一些刑事判決,會發現在因果關系的認定上觀點并不統一,有的引用必然因果關系,有的使用偶然因果關系,這種必然偶然范疇的應用不能正確指導司法實踐,只能帶來不準確的定罪量刑結果。司法活動變成了普及哲學知識的場所,抹殺了因果關系的司法證明性,案件事實的認定成了哲學研究的試驗場。我們在一些刑事案件審判過程中會看到這樣一幕,在法庭調查、法庭辯論階段,公訴人認為被告人的行為合規律地、內在地、必然地導致了危害結果的發生,而辯護人則以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偶然的、違背規律的聯系予以反駁。在控辯雙方唇槍舌辯之后,必然偶然的哲學難題交給了審判者,審判者再將法律術語與哲學術語雜糅在一起,似乎上升到了法哲學的高度,但這種失去可證明性的因果關系根本不能為刑事責任的追究提供一種客觀材料,無法做到“以事實為依據”。
刑法學界的必然因果關系說與偶然因果關系說,實際上是被因果關系與必然性偶然性的關系所囿困。在必然因果關系論者看來,因果關系是本質的、內在的、一定的聯系,只有這種必然因果關系,并無偶然因果關系,那種非本質的、非內在的、或然的聯系不是因果關系。可是,僅僅根據如此抽象、耐人尋味的必然、偶然的因果關系,如何能夠認定行為與結果之間的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呢?我們遇到的難題是:許多案件中,認為行為與結果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卻沒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認為行為與結果之間存在偶然的因果關系,卻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必然偶然與因果關系并不是等同的、對應的,哲學上的必然偶然概念在刑法因果關系領域行不通。我國刑法學者過去關于必然因果關系與偶然因果關系做了豐富多彩的論證、闡述,可謂絞盡腦汁,但由于脫離規范刑法學的語境討論因果關系,沒有從法教義學的視角考察,結果導致理論研究偏離正軌,也使司法實務界收獲的僅僅是哲學化的只言片語,卻沒有得到可操作的、符合邏輯的理論工具。
(三)刑法中的因果關系應區別于哲學上的因果關系
隨著刑法學知識的精細化、科學化,我國傳統的因果關系理論越來越受到質疑、批評。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
1 刑法因果關系與哲學因果關系的研究旨趣是不同的,哲學因果關系的研究成果不能直接搬用到刑法因果關系中來。哲學因果關系致力于發現事物、現象之間存在的一般的、普遍的因果規律,為人類認識世界以及在改造客觀世界、主觀世界的過程中提供因果規律的指引。哲學研究的因果規律是一種形而上、抽象的思辨活動。刑法研究因果關系的目的在于考察刑事案件中的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聯,考察犯罪客觀構成要件要素,為行為人最終承擔刑事責任提供前提基礎。刑法上的因果關系是特定的、具體的、經驗性的。我國刑法中關于必然聯系、偶然聯系的區分,始終以個案為參照,以行為人的具體行為與危害結果的關系界定作為基本分析范式,糾結于二者的聯系是必然的還是偶然的,力圖在具體刑事案件中以哲學上因果關聯的特征和判斷標準代替本應由刑法規范方法予以確證的因果關系,從而遮蔽了因果關系的機能在于對司法實務中案件事實的因果關系加以界定,以便為下一步進行的規范判斷提供客觀材料。不可否認,雖然因果關系是非成文的客觀構成要件要素,但卻是刑法理論上一個備受關注的范疇。一般認為,因果關系范疇是對前后發生的事物或現象之間關聯性的研究,而必然性、偶然性范疇則是對事物、現象發展嬗變趨勢的推斷。如果兩個現象之間存在引起與被引起的關系,我們就可以確定它們之間存在因果關系,這與必然性、偶然性范疇并無瓜葛。
2 必然性、偶然性也是認識論中的概念。一般人容易認識的、經常發生的因果關系是必然的,異常介入的、難以認知的因果關系是偶然的,因果關系的屬性在某種程度上取決于人們的主觀認知,這可能是將犯罪主觀構成要件要素納入客觀構成要件的論證過程,違背了先客觀后主觀的司法邏輯,否定了因果關系的客觀屬性。如果我們說某種因果關系是必然的,其實是指兩個現象之間的因果關系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反之就是偶然的。必然偶然的區分取決于人們是否認識到客觀規律,以及認識的具體程度。某種因果關系是必然的亦或是偶然的,判斷的主要依據在于因果關系對于人類認識到的客觀規律的符合l生。
3 按照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原理,必然與偶然是對立統一的概念,二者在一定條件下是能夠相互轉化的,將這種不確定的、不穩定的分析范式引入刑法因果關系的判斷,可能會導致出入人罪,從而違背罪刑法定原則的要求。我國學界關于刑法因果關系的研究一直以來受到哲學思維、哲學語言的桎梏,相關理論研究比較粗糙、抽象、空洞,大量學術資源花費在必然因果關系與偶然因果關系的研究上,這也表明我國刑法因果關系的研究處于停滯不前和自我封閉的相對孤立狀態。尤其是我國刑法理論中雖然存在合規律的因果關系說這樣的具體分析因果關系認定的邏輯步驟的方法,不過在如何界定行為的實在可能性、行為合規律的現實引起結果方面,還需要一定的法律標準進行充實,才能真正實現刑法因果關系奠定刑事責任客觀基礎的目標。
(四)刑法上因果關系擺脫哲學窠臼的路徑
面對我國刑法上因果關系研究的困境,我國已有學者指出:刑法因果關系研究不能再走必然偶然這條路,應當尋找新的研究視角,脫離哲學化的必然偶然的無謂爭論。只有重回教義刑法學的軌道才能推進刑法因果關系研究。因為以前拘泥于哲學視野的研究無助于解決刑法上因果關系的問題,它是一種以非常哲學化的語言進行的一種極為抽象的工作。客觀歸責理論的引介正好開辟了一個全新的研究視角,客觀歸責理論的發展與因果關系理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客觀歸責理論正是為了限定因果關系理論中的條件理論無限擴大刑事責任的弊端而從相當理論演化而來的,最終定位于構成要件行為的不法理論。
為了克服必然偶然因果關系理論的明顯缺陷,我國刑法因果關系理論的發展呈現出至少三條道路。第一條道路是不斷修正原有的必然偶然因果關系理論以建構全新的刑法因果關系理論;第二條道路是一些學者所主張的德日刑法理論中的條件理論;第三條道路就是采用英美法系中的雙層次因果關系理論,即事實因果關系與法律因果關系的分析框架。通過上述論證,我們認為,第一條路是走不通的,因果關系理論要具有起碼的法律規則屬性,就必須擺脫必然偶然的夢魘,回到教義刑法學的軌道上來。關于第二條路,我們可以采用條件理論作為因果關系判斷的基礎規則,但我們不贊成采用條件理論來解決歸責問題。目前條件理論雖然也有很多修正方案,但這些修正方案很多是為經驗判斷服務的,因而不能解決過度擴張的問題,也不能解決我們所面臨的歸責問題。關于第三條路,將因果關系區分為事實與法律二類,是改造我國傳統因果關系理論的一個途徑,但因果關系就是事實性的,硬要在因果關系前冠以“法律”,似乎不太妥當。事實上,我國因果關系理論的功能定位出現了偏差,“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應當對因果關系理論與歸責理論重新分配角色。
三、事實判斷與規范歸責:因果關系理論的不能承受之重
(一)我國傳統因果關系理論混淆了事實判斷與規范歸責
我國刑法因果關系的研究進入了一條愈走愈窄的路,迄今為止也沒有形成一套可行的、各方面都可以接受的理論體系,這在很大程度上與理論界對因果關系的功能定位不清有關,因果關系理論既承擔了事實判斷的功能,也承擔了規范歸責的功能,其承載得太多,以致于不堪重負。從根據條件說所確定的因果關系中梳理出需要歸責的線索,進而將結果責任歸屬于特定行為人,這是歸責理論的任務,而不是傳統上所說的因果關系理論的使命。
在我國傳統刑法學中,雖然沒有客觀歸責的觀念,但實際上因果關系所承擔的一直是解決責任歸屬的功能。因果關系理論不僅用來判斷事實間的聯系,而且為行為人負刑事責任提供客觀依據。對因果關系理論所具有的機能的確定是與因果關系理論的研究目的相關的。我國許多刑法學者認為,研究因果關系的目的在于“由果溯因”,根據已經發生的危害結果追查該結果由何種危害行為引起,然后考察這種行為是否構成犯罪,以及構成何種犯罪,從而為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提供客觀根據。確認某一危害行為與某一危害結果之間有無因果關系,主要是解決行為人對其行為所造成的危害結果承擔刑事責任的問題。然而,如果我國刑法學界對于因果關系的機能的認識仍停留在發生結果之后找出應該負責的行為人的觀念,也就是認為刑法上因果關系的探索是以歸責為目的,那么對因果關系的如此定位就是對因果關系加入了法律性的、規范性的思考。我國學界對因果關系的定位是使因果關系脫離于人們通常所感知的因果關系,而賦予其刑法價值評價上的功能。這種將事實聯系的判斷與規范評價的判斷同時、一次性完成的思維方式很容易造成歸責判斷上的混亂,于是才出現了關于因果關系研究對象問題的爭議。這種爭議的產生實際上就是源于事實判斷與規范評價的判斷階段混淆不清,同時也從側面折射出在行為與結果的歸屬問題的思考上人們對邏輯層次的需要。
(二)因果關系理論應承擔事實判斷的任務
因果關系與歸責是處于兩個位階的理論命題,相對于歸責理論,因果關系其實只是確定了結果歸屬問題的最外部的邊界。因果關系可以說是歸責中說明原因的階段,也就是解決原因是否存在的問題,即構成要件行為與構成要件結果之間是否具有因果關系的判斷。而這種判斷對于歸責的論題而言,只是結果責任歸屬的起點,它為結果歸責奠定了生活經驗基礎,但并不是責任歸屬本身。作為事實性的關聯,因果關系是歸責體系中價值判斷的前提。同時,這也表明可建立在經驗認識基礎之上的歸責,只能在承認并接受這種人類理性的有限性基礎上作出法律評價。我國刑法中因果關系的判斷將本體論意義上的構成要件事實確定與規范意義上的違法性評價混合在一起,使得在責任的客觀歸屬上,本體論范疇與規范性范疇之間界線模糊。由此也就在某種意義上決定了我們只能得出一個因果關系個別化的理論,即所謂“刑法上的因果關系”。這種個別化的因果關系理論主張,除了事實性的、一般的、哲學的因果關系,還存在規范性的、特別的、法律的因果關系。可是,該規范主義的觀點是不正確的,因為這違背了休謨所指出的科學研究的基本原則,即應然不能由實然推導出來,反之亦然(Sollen kann nicht aus dem Sein abgeleitet werden,und umgekehrt)。
目前許多國家刑法因果關系理論所面臨的問題是相同的,判斷事實之間的因果關系必須依賴于人類所掌握的科學知識和生活經驗,也只有依賴于此,才能判斷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在肯定行為與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的基礎上,就面臨這個結果是否要歸責于這個行為的問題。針對這個問題,有的學者認為其屬于刑法因果關系的研究范疇,因果關系理論本身就可以解決結果歸屬問題,而有的學者認為不屬于刑法因果關系的研究范圍,應通過歸責理論進行解決,因而呈現出不同的發展方向。根據歸責理論的觀點,因果關系理論的過度擴張問題并不是該理論自身所能解決的問題,而要由歸責理論來解決。客觀歸責理論的產生為突破因果關系研究的瓶頸提供了希望,對照客觀歸責理論的分析框架,因果關系從事實判斷與規范評價的重負中解脫出來,重回本來的理論位置,即因果關系是一種事實意義上的關聯性認定。
(三)從條件理論到客觀歸責理論
條件理論是在形式邏輯基礎上產生的很有影響力的因果關系理論,它從事的是行為與結果間因果關系的事實判斷。條件理論采用“若無前者則無后者”的判斷規則,將引起結果發生的若干條件視為等值,這樣會導致因果關系的范圍過于擴大,如果沒有其他規則的約束可能導致刑事責任的泛濫。之后出現的許多理論試圖修正或者代替條件說,以克服條件說的缺陷。在理論發展過程中,學者們逐漸發現在因果關系的框架中條件說的弊端無法克服,應當在因果關系范圍之外建立規則限制構成要件。客觀歸責理論誕生的初衷便是為了克服條件說的缺陷,規避條件理論所造成的因果關系范圍擴張的風險。該理論吸收了因果關系理論的已有研究成果,逐步發展出較為完善的規則體系,為解決結果歸責于行為的問題提供了諸多判斷規則,如降低風險、可容許的風險、偏離常規的風險實現、結果的可避免性、規范目的不相干、自我負責原則、第三人負責范圍等。在之后的發展過程中,客觀歸責論者逐漸發現客觀歸責理論與因果關系理論是不同的。構成要件行為與構成要件結果之間的關系,除了因果關系之外,理論上更重要的是這個結果能否歸咎到這個行為上,即這種因果關系是否具有法秩序價值上的重要性。
在學說發展的初期,客觀歸責理論曾被學者們認為是因果關系理論的補充或者修正,它被用來限制運用條件理論判斷行為與結果間因果關系的不當擴張。易言之,客觀歸責理論還是處于因果關系理論的視野中。甚至有學者在犯罪構成體系中主張,在因果關系理論之下討論行為的客觀可歸責性,由此使得因果關系理論承擔了規范判斷的價值評價功能,這樣因果關系就成了包括結果歸責在內的上位概念,因而稱之為“功能性的因果關聯”。然而隨著客觀歸責學說的發展,客觀歸責逐步發展成為獨立的客觀構成要件要素,如今客觀歸責已經在德國刑法學的通說中成為評價結果犯的客觀構成要件的必要要素,這也引起了學界對因果關系判斷與客觀歸責架構的反思。
四、生活經驗與標準分歧:相當因果關系理論是一種不稱職的歸責理論
客觀歸責理論的提出與因果關系理論有著“天然的血緣關系”,與相當因果關系理論類似,客觀歸責理論也是為了解決條件理論判斷因果關系范圍可能過寬的缺陷而作為一種限制性的理論體系而提出來的。考察從歸因到歸責的學說史,可以說客觀歸責理論是在相當因果關系理論基礎上逐步形成的。因此客觀歸責理論與相當因果關系理論有著密切的關系。
(一)相當因果關系理論中“相當性”難以判斷
相當因果關系說認為,刑法上的因果關系雖然都是理論上的因果關系,但不能將所有的理論上的因果關系都看作是刑法上的因果關系。依據一般社會生活經驗,在通常情況下,某種行為導致某種結果被認為是相當的場合,才認為行為與結果之間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所謂“相當”是指該行為產生該結果在日常生活中是正常的、一般的,而不是異常的、特殊的。張明楷教授認為:相當因果關系說具有兩個特點:一是排除條件說中不相當的情況,從而限定刑法上因果關系的范圍,因為相當因果關系的認定,是在行為與結果之間具有條件關聯的前提下,以相當性來加以限制。二是以行為時一般人的認知水平為標準來判斷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具有相當性。相當因果關系理論認為行為與結果之間必須有相當程度的可能性,才能認為具有因果關系,這個相當程度的可能性也就是行為與結果之間“適當的關系”,即依人類經驗上的通常性足以導致結果發生的意思。但是如果忽視了規范判斷對因果關系的影響,就會重蹈條件說或機械的因果關系的覆轍,仍然不能擺脫條件說的缺陷,也難以解決刑法理論上的難題。相當因果關系理論似乎僅僅在事實性判斷上限制條件說,不過它采取社會經驗的判斷方式,在表面上所持的是客觀的、形式的標準,實際上卻將事實危險和規范的、心理的、社會的要素混雜在復雜的因果關系中。面對我國刑法因果關系理論研究的滯后局面,我國有學者主張學習借鑒大陸法系或者英美法系國家的因果關系理論。根據我國犯罪構成理論的特征與司法實際,許多學者認為我們可以采納英美法系通行的雙層次因果關系理論,即事實上的因果關系與法律上的因果關系,其中法律上的因果關系類似于大陸法系的相當因果關系理論。德日刑法中有很大影響力的相當因果關系理論所要解決的是引起構成要件結果發生的條件中哪一個或哪幾個是值得以刑法規范予以評價的,在刑法上是有重要意義的,而且可以將該結果歸屬于行為。如此看來,相當因果關系理論已經超越了傳統的因果關系理論,實際上成為一種歸責理論。
相當因果關系理論的相當性是以“人類的社會經驗智識”作為判斷依據的,這種社會經驗法則的標準存在模糊性、抽象性,不利于有效掌握和運用。相當因果說以“相當性”來限制因果關系的認定范圍,根據“相當性”判斷標準的不同,存在三種學說,即主觀說、客觀說、折中說。主觀說以行為人行為當時認識的情況以及可能認識的情況為基礎。客觀說主張所謂客觀的事后預測(objektive nachtr gli-che Prognose),該說站在審判者的立場上,認為對行為當時存在的一切情況以及行為后產生的情況都必須考慮,只要它們對一般人來說是可能預見的。折中說以行為時一般人能夠認識的情況以及行為人特別認識的情況作為判斷的基礎。但上述三種學說都受到一般人或者行為人主觀認識的影響,判斷標準并不統一,存在抽象模糊之處,對司法實踐的影響有限。
(二)相當因果關系理論僅是對條件理論的補充
我國傳統刑法理論所研究的因果關系解決的是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的關聯性問題,這是一種事實因果關系。由于傳統理論將哲學因果規律套用到刑法上的因果關系,造成了因果關系認定的困難。為了擺脫理論與實踐的混亂局面,我國因果關系理論應明確因果關系的事實屬性,正式借鑒大陸法系的條件理論,盡快使因果關系回歸到單純的自然科學的意義上,即本體論的意義上。本體論上的因果關系是經驗實證意義上的,是把前因與后果當作一種自然界的關聯現象來觀察,這是認識論的問題,是價值中立的認識。正如有德國學者所主張的,在自然科學領域所存在的因果關系概念可以應用到刑法中來,條件的總和是引起結果發生的原因,所有條件都具備時結果才會發生,因此所有條件都是同等重要的,都是導致結果發生的必不可少的因素。條件理論也告訴我們,因果關系所承擔的功能是有限的,因果關系解決的是結果由哪種行為所引起的問題,至于該結果是否可以歸責于行為卻是歸責理論所承擔的工作。
主張因果關系的判斷應采用相當性的學者基本上認為,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存在著因果關系,必須依社會的經驗認知進行具體判斷,如果能認定行為在通常情況下均足以造成該結果,那么就可以肯定行為與結果之間存在有相當因果關系。仔細觀察對于相當因果關系的運用可以發現,在判斷因果關系時,所謂相當因果理論嚴格來說不過是因果關系理論中條件理論的補充,是以條件理論為先決判斷而加入的價值分析,如果沒有條件理論作為判斷的依據,則無論是哪一種相當因果關系學說都將面臨沒有判斷客體的窘境。相當性判斷中涉及對主體選擇性的價值判斷,而既然將因果關系的判斷定位為價值中立的經驗判斷,那么應該以條件理論作為因果關系的判斷標準。
早期的客觀歸責論者就曾經指出相當因果理論不是因果關系理論,而是一種歸責理論。既然承認因果關系的客觀性,就應該承認因果關系的事實判斷性質。判斷在刑法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因果關系,實際上是要確定行為是否要為結果負責,因而是歸責的問題。由此而言,關于刑法因果關系理論的最佳發展途徑就是區分因果關系與規范歸責,把刑法因果關系理論的發展重點放在不斷完善基于科學知識的判斷規則上,目前條件理論的許多修正補充規則把在刑法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因果關系放在歸責的范圍內解決。可以認為,相當因果理論雖然是對條件說的一種修正、補充,但它并不是一種具有可操作性、實用的歸責解決方案。
(三)客觀歸責理論比相當因果關系理論更勝任歸責的任務
相當因果關系理論作為歸責理論是不充分的,因為它的作用范圍主要局限在排除不尋常的因果過程中的歸責。換言之,相當因果關系理論雖然可以剔除不相當的因果流程,但是無法剔除相當的因果流程,相當理論更無法解決那些處于行為人影響范圍之外的完全相當的、遙遠的因果關系的案例。因為在描述禁止規范時,不可能將次要的風險考慮進去,所以這種本身完全相當的因果流程對于刑法上的歸責而言是不重要的。也就是說,雖然相當理論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在一些案件中它根本無法發揮作用。如果禁止規范對于阻止結果的發生不是有用的工具,那么基于侵害禁止規范而啟動刑法對結果加以處罰也就沒有什么意義。因此,對刑法的結果歸責而言,相當因果理論只是一個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客觀歸責理論具有存在價值,不是如一些學者所認為的“是多余的”。正如日本刑法學者山中敬一教授所說,新的客觀歸責論對于只是不完全的、某種程度萌芽的前形態的舊的相當說而言,是徹底的進步。并且這個新的客觀歸責論不只是局限于處理異常的因果經過,它提供多數的阻卻歸責或歸責的基準。這些基準是全部傳統理論工具無法達成的,這些基準是對客觀構成要件的適當的限定。
相對于相當因果關系理論以相當性為判斷標準,客觀歸責理論以不被容許的風險作為判斷歸責的基礎,形成了制造不被容許的風險、實現不被容許的風險、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三大基本規則,為結果歸屬于行為的歸責過程提供了實體規則體系,這具有明確性、可操作性。客觀歸責理論不僅明確法律的規范評價,而且是作為一個邏輯層次進行分析,并且以規范的保護目的進行整體衡量,以危險的法定容許程度作為具體尺度,較之相當因果關系說,其解決問題的方法更加具體、明確。客觀歸責論的許多基本規則是根據一些實際發生的案件或者虛構的教學案例提煉出來的,多數不是正面判斷而是采用排除性法則,而且判斷規則之間是存在先后邏輯順序的,先判斷是否制造風險,再看是否實現風險,最后考察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客觀歸責理論使得相當因果關系理論最為人所詬病而且違背罪刑法定主義精神的“相當性”標準的空洞性弊端不再出現于對因果關系的探討中。客觀歸責學說從事實聯系上的因果關系出發,歸結于刑法規范上的評價,因此,客觀歸責學說的體系不僅符合罪刑法定主義的思想,也使得因果關系的判斷有恰如其分的定位。
雖然學界關于客觀歸責理論與條件說、相當因果關系說之間的關系有著不同的主張,但基本可以承認的是,客觀歸責理論是以條件理論所確定的引起結果的各種條件為判斷的基礎,然后結合三大風險規則及其下屬的各種具體衍生規則進行規范的價值評價來考察能否將現實發生的結果歸責到行為上。學者們大多承認,條件理論所確定的事實基礎是客觀歸責理論發揮作用的前提。客觀歸責理論在發展過程中也逐漸發現,相當因果關系理論已經超脫了因果關系理論的單純事實屬性,也在承擔證明客觀可歸責性的任務。由此我們可以斷定,條件說是真正的因果關系理論,而相當因果關系說、客觀歸責理論都是實質上、價值評價意義上的歸責理論。
五、歸因與歸責:因果關系與客觀歸責的功能界分
(一)歸因與歸責的區分體現了刑法評價的邏輯需要
原因問題是一個歸因過程,它是一個事實問題,屬于存在論范疇。而責任問題是一個歸責過程,它是一個評價問題,因而屬于價值論的范疇。事實層面的判斷具有形式性的特征,是以歸因為中心的。對于已經發生的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我們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來認識:首先,因果關系是對已經發生的前行為與后結果之間客觀關聯性的一種事實性質的考察,這就如同訴訟法中證據的關聯性問題一樣,是一個根據自然法則、邏輯經驗來分析的問題,是一個在司法活動中被調查的案件事實,它不是一個規范評價的問題。其次,行為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確定之后,才能對行為進行規范評價。這也符合犯罪論體系判斷的一般規律,即先事實判斷后價值判斷,先類型化判斷后非類型化判斷,先一般判斷后具體判斷,先客觀判斷后主觀判斷。
之所以將歸因與歸責區分開來、分兩階段來判斷,有以下幾點理由:首先,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要以方法論為指導,其中事實與價值的區分就是一個重要的方法論,將歸因與歸責區分開來,分不同階段判斷,由此可以克服傳統因果關系理論把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混淆的缺陷。其次,歸因與歸責的具體內容和判斷標準是不同的,因果理論相對單一、平面化,歸責理論相對復雜、立體化,歸責理論所包含的內容與承載的功能都超過了因果理論。再次,社會分工的快速發展與工業化進程所帶來的機械力量的廣泛運用,使得現代社會中法益遭受風險侵害、威脅的可能性大大增強,風險社會已經到來。風險的數量與質量的變化都要求刑法的反應更加謹慎、精確,這些都對規范歸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歸因理論的單純邏輯判斷無法承載篩選風險、分流評價的任務。
客觀歸責與因果關系是兩個相互獨立的范疇,不能認為二者是等同的或者是重合的。即使不進行客觀歸責的判斷,也能對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進行判斷。這種觀點也得到了很多學者的支持。我國臺灣學者許玉秀教授、日本學者山中敬一、町野朔教授、德國學者Otto都有著類似的主張。許玉秀教授認為,在客觀歸責理論發展過程中,學者們提出了許多因果關系理論,但是其出發點都是將因果關系等同于結果歸責,如重要性理論認為篩選出重要的條件作為原因、解決了因果關系理論就可以處理好結果歸責,這些理論努力是值得贊許的,但是卻抹殺了客觀歸責與因果關系的區別。又如日本刑法學者町野朔教授認為客觀歸責理論是“因果關系不要論”,也就是認為客觀歸責理論排斥因果關系理論。周光權教授也認為,沒有客觀歸責理論,我們仍然可以對于刑法上因果關系是否存在進行實質判斷。
如果強行賦予因果關系以事實性與規范性,那就是將歸因與歸責混為一談,將兩小步合并為一大步,是走不好的。我國學者在不明確區分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的情況下,將各種規則標準納入傳統因果關系進行價值評價,導致在原有因果關系理論尚未廓清地基的情況下,又進行了歸責作業,帶來了理論與實踐的一系列困局。我國已有學者指出,在一次思維過程中無法完成行為可罰性的判斷,應當區分為兩個位階的思維過程,即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刑法上的因果關系是一種事實性的歸因判斷,它是在因果關系范疇下所進行的一種形式判斷,它所做的是為刑法上歸責判斷提供客觀材料。客觀歸責理論是在行為與結果具備條件因果關系的基礎上,對于結果能否歸責于行為進行一種實質的、規范的評價,它明確地將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加以區別。因果關系判斷與客觀歸責判斷二者所屬的范疇界線清晰,邏輯先后順序明顯。因果關系是客觀歸責的邏輯前提,屬于“前置程序”,不能誤認為二者同屬一個體系,一個范疇。某行為后發生某結果是一般的、相當的還是異常的,屬于只有在確定了行為與危害事實之間有因果關系的前提下才會產生的歸責問題或者構成要件該當性問題。
(二)事實判斷與規范歸責:因果關系與客觀歸責的角色定位
在結果歸因與結果歸責界分的基礎上,應當以更為直觀的含義來理解因果關系,也就是說應當將因果關系回歸到其本來所具有的事實性關聯的含義,因果關系所要證明的是事實關系的存在。對于兩個不同的事實,如果人們認為有存在因果關系的可能,也就是默認存在這樣一個前提:這兩個事實是前后發生的,也就是所謂的先行事實和后行事實。因果關系的探索即是探討兩個已經實際發生的事實間是否有所聯結,也就是先行事實是否就是后行事實的原因,當兩個事實被確定為存在的情形下,要認定兩者間有因果關系,就必然要借助于某種經驗法則。申言之,判斷因果關系是否存在,不是就事論事,就具體個案中發生的事實判斷前后關系的存在,而是就類型化的先行事實與后行事實之間,根據人類社會生活的經驗,能否得出某種叫做“因果關系”的現象的存在。因此,因果關系的判斷不是事實真假的判斷,而是一種經驗法則上的判斷。
關于個人行為的結果責任,必須按照其特殊的規范標準來決定,這就是客觀歸責中的核心內容——結果歸責。結果歸責是以結果原因的存在為先決條件,進一步檢驗這一與行為具有因果關系的具體結果是否要歸責于行為的評價。通過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的區別,不法(Unrecht)的原因也因為價值的介入而從不幸(Ungluck)的原因中被分離出來,這個不法的原因才真正是刑法所需要的對于行為的歸責判斷。隨著客觀歸責理論的發展,關于因果關系的定位已經很明確,即在客觀歸責體系中結果引起(Erfolgsverursachung)與結果歸責(Erfolgs-zurechnung)之間存在著明確的界線。因果關系理論的功能在于描述可能進入刑法評價視野的行為引起某種結果的因果歷程,它所闡述的是一種客觀事實的發生過程,在這種描述、闡述的過程中不應加進規范評價的分析論證。對于因果關系的判斷只有有或無、是或否的回答。然而在結果歸責中,則是對于由因果法則所得出的結果原因進行評價判斷,這是一種價值判斷的表達。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概念的分離,是客觀歸責理論形成發展的邏輯前提,也是該理論所堅持的一項基本原則。
(三)客觀歸責理論是具有實用性的歸責理論
刑法學科帶有很強的應用性,如果不是單純追求思辨的快樂,提出一項理論應當是在符合邏輯性的前提下具備實用性。在客觀歸責理論的思考方式中,事實與價值是二元界分的,由此,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是完全不能模糊的兩個層次。在客觀歸責理論的適用過程中,先在事實層面上判斷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聯系,再結合相關規范規則進行價值層面的判斷,這種內在結構是符合法律邏輯的。客觀歸責理論也因為建立了精致的規則體系而具備了實用性,改善了司法實踐中因為缺乏具體規則指導而很難講理的局面。在區分結果原因與結果歸責的基礎上,該理論采用合法則的條件理論界定導致結果發生的原因,然后通過檢驗行為是否制造不被容許的風險、是否實現不被容許的風險、結果是否屬于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及其下屬的各種規則和排除法則對結果原因作出限定,最終確定該結果能否算作行為的“杰作”,歸責到行為主體上,從而該行為也就具有了客觀可歸責性。
客觀歸責理論是符合刑法需求的具有可操作性的歸責理論。傳統刑法因果關系理論把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相混淆,抹殺了歸因與歸責的區分,甚至以歸因代替歸責,以為完成經驗上的因果關系判斷就實現了刑法上的規范歸責,這是將因果性與歸責性相等同,難免越俎代庖,造成理論定位的錯誤。例如,相當因果關系理論作為一種實質上的歸責理論,卻陷于因果關系的視野中難以突破,是一種自陷囹圄的悲劇。歸責判斷是不同于歸因判斷的,我們要對某一事物作出評價,首先必須有評價的對象及其范圍,在評價犯罪行為過程中,我們必須從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具有法律意義的各種聯系中抽出可以進行不法構成要件評價的對象及其范圍,再對這些對象進行價值判斷,排除那些雖然具有法律意義但不需要進行歸責的情形,最終確定需要歸責的情形。
六、學習借鑒與功能定位:客觀歸責理論的引入
(一)我國學者已經關注客觀歸責理論
客觀歸責理論產生于大陸法系的代表國家德國,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已經形成一套成熟的理論體系。我國一些刑法學者近年來對該理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產生了諸多研究成果。專著如許永安的《客觀歸責理論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吳玉梅的《德國刑法中的客觀歸責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張亞軍的《刑法中的客觀歸屬論》、王揚與丁芝華的《客觀歸責理論研究》。比較有分量的論文有:陳興良的《從歸因到歸責:客觀歸責理論研究》(《法學研究》2006年第2期)、《客觀歸責的體系性地位》(《法學研究》2009年第6期)、周光權的《客觀歸責理論的方法論意義》(《中外法學》2012年第2期)、劉艷紅的《客觀歸責理論:質疑與反思》(《中外法學》2011年第6期)、于改之與吳玉萍的《刑法中的客觀歸責理論》(《法律科學》2007年第3期)、陳璇的《論客觀歸責中危險的判斷方法》(《中國法學》2011年第3期)、馮亞東與李俠的《從客觀歸因到主觀歸責》(《法學研究》2010年第4期)、呂英杰的《監督過失的客觀歸責》(《清華法學》2008年第4期)等。我國學者雖然對該理論進行了研究,但是否引入該理論,以及如何與我國現行理論對接,學者們的意見并不一致。如何在德國的客觀歸責理論基礎上為我國犯罪構成要件中客觀可歸責性創設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找出兩者之間的契合點,才是我國刑法學者應當做的。
(二)客觀歸責理論解決了我國因果關系理論的困惑
眾所周知,我國的犯罪構成要件理論在邏輯性、實用性方面存在不少弊端,如果將作為客觀構成要件要素的客觀歸責論引入我國犯罪構成理論,對于理論的完善與司法實踐的指導都具有重要意義。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國刑法理論上的因果關系研究相對粗糙,習慣于以哲學因果規律分析刑法現象,根本沒有建立獨立的、自我的規則標準,既不能有效解決事實因果關系的認定,也不能完成歸責評價的功能。而客觀歸責理論正好彌補了這一缺陷,使我們看清了因果關系的本來面貌。為了促使因果關系回歸到事實判斷的功能定位,克服我國因果關系理論模糊虛幻的弊端,我們應該立足于我國的司法現狀和理論體系,不斷引介客觀歸責理論,吸納該理論的具體判斷規則,促進我國歸責理論的發展。德國刑法中的客觀歸責理論抓住了現代社會風險日益增多的特征,以理論發展回應社會現實,以不被容許的風險解決歸責問題,是法律離不開社會、生活促進法律發展的典型理論模式。它先以條件說確定行為與結果之間的事實關聯,從而建立刑事責任的最低界限,之后再采用規范性、價值評價的標準逐步縮小刑事責任的范圍,最終說明了結果歸責于行為的合理性。
客觀歸責理論強調了客觀構成要件要素在認定犯罪中的重要意義,相應地,也使主觀構成要件的地位弱化。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刑法客觀主義得到倡導的一種表現。我國刑法學者一般認為因果關系是兩個事物之間的引起與被引起的一種事實性質的聯系,它是客觀的,是不以人們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不管人們喜歡不喜歡它,認識不認識它,因果關系都是一種客觀存在。我國傳統刑法教科書也主張,應當立足于刑事案件的客觀事實,全面考察案件的全部事實,來判斷已經發生的行為與結果之間有沒有因果關系存在。既不能以行為人對其行為與引致的結果的認識為依據,也不能由司法人員根據部分事實進行主觀推理。隨著客觀歸責理論研究的不斷推進,刑法學者對因果關系性質的認識也更加深刻。首先,我們應該按照事實與價值二元界分的視角來理解刑法學理論中的一些重要范疇。事實與價值是密切聯系的,一方面,事實與價值存在區別,是二元界分的,價值判斷不同于事實判斷;另一方面,價值評價離不開事實,價值評價必須在事實的基礎上進行。其次,我們應該嚴格區分因果關系的歸因與行為的歸責問題。
(三)我國現行的犯罪論體系并不排斥客觀歸責理論
應當指出,我國目前的刑法理論體系與客觀歸責理論并非水火不容,完全可以把客觀歸責理論引入我國刑法理論之中。客觀歸責論是實質的客觀構成要件理論,它的判斷規則對于客觀構成要件的判斷也具有適用意義,對構成要件理論發揮機能也起到重要作用。客觀歸責理論的最大特色是提出了檢驗實行行為的標準,即對從一種危險的實現和結果的造成中推導出一個制造法所禁止的風險的行為、構成要件行為的概念。這樣,行為概念不再是形式上的,而是從制造法所不允許的風險中得到實質的內涵,使客觀歸責論成為實質的構成要件理論。如果我們把客觀可歸責性看作是客觀構成要件要素,通過制造不被容許的風險、實現不被容許的風險、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以及這些原則下屬的衍生規則進行整體的考察,就會更有利于犯罪構成體系發揮作用,更利于刑法規范評判機制的運行。
我國一些學者在引介客觀歸責理論的同時,逐漸認識到該理論的優勢,進而主張在我國犯罪構成體系中為客觀歸責論尋找安身之處。現在的多數觀點似乎認為,客觀歸責理論有其理論優勢,應該學習借鑒,問題是如何使該理論與我國目前的相關理論作銜接。客觀歸責理論是在大陸法系三階層(構成要件符合性、違法性、有責性)犯罪構成體系的理論背景下產生和運行的,而我國目前占“主流地位”的傳統犯罪論體系仍然是平面式的四要件(犯罪客體、客觀方面、犯罪主體、主觀方面)體系,我國四要件構成理論和大陸法系的三階層理論在體系和方法論上存在巨大差異,將客觀歸責論引入我國理論,可能會帶來水土不服的問題。這是學者們擔心最多的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學者主張對我國傳統的四要件體系進行改造。
通過比較研究,我們發現客觀歸責論與犯罪論體系并沒有嚴格的對應關系,引入客觀歸責論不以改造我國的犯罪論體系為前提。事實上,上述擔憂是立足于一元化的犯罪論體系的思維方式來思考客觀歸責理論的移植問題,而沒有看到多元化犯罪論體系在許多國家是普遍存在的。如在研究犯罪構成體系相對深入的德國,并非只存在三階層的體系,也有行為、構成要件該當性、違法性、有責性的四階層體系,以及不法與責任的二階層體系,即使在三階層內部,具體是哪三個階層也存在分歧。在一個國家里多個犯罪構成體系的時代并存是正常的,不同體系擁有不同的研究學者,各個理論派別相互爭論,不斷修正觀點,最終推動了理論研究的提升。不管人們有沒有認識到,我們國家多元犯罪構成體系的時代已經到來,現在已經不是四要件體系一統天下了,我們引入、運用客觀歸責理論并不需要去改造、“完善”傳統的四要件犯罪構成體系。
七、實體規則與邏輯方法:客觀歸責理論的方法論意義大于實體意義?
客觀歸責理論除了帶給我們判斷歸責的實體規則,也許更為重要的是,該理論為我國學者研究刑法提供了研究方法與思維方式的參照。我國有學者指出,盡管我國學界對于是否移植客觀歸責理論還存在著分歧意見,但是客觀歸責論適應現代社會進入風險時代的要求,體現了思維方式逐漸系統化、類型化的趨勢,對于刑法理論特別是犯罪論的逐步規范化、體系化、實質化將產生重要影響。
(一)客觀歸責理論具有細致的實體判斷規則
客觀歸責理論圍繞法所不容許的風險這一核心概念,立足于法律規范層面,逐步形成了一個結構完整、邏輯清楚的理論體系。通常認為,客觀歸責理論包含下列三個檢驗基準:(1)行為人是否對于行為客體制造了法所不容許的風險。在此強調行為的風險性。降低風險的行為等于沒有制造風險,因此不能將結果歸責于此行為。此外,容許風險的行為并沒有制造風險,所以不能將結果歸責于容許風險范圍內的行為。(2)是否實現法所不容許的風險,即不被容許的風險是否導致特定的結果發生。風險行為是否導致結果發生,檢驗三點:風險行為與結果的發生是否是常態關系;行為如果升高了風險,是否應將結果歸責于這個行為;風險行為所引發的結果是否在規范的保護目的內。(3)因果流程是否在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內,且應由行為人自我負責。如果行為制造了不被容許的風險,而這一風險也導致某一結果的發生,還要進一步觀察,這一風險與結果間的關系,是否是構成要件的效力所掌握的范圍。如果是肯定的,那么結果的發生才可歸責于風險行為。而其中最主要的概念是自我負責原則,即行為人只替自己的行為負責,對于由第三者或被害人自己行為介入所發生的結果,先前的行為人不負任何責任。主要處理以下問題:參與他人故意的危險行為;屬于專業人員的負責范疇;同意他人的危害。總之,客觀歸責理論在規范保護目的原則的指導下,形成判斷歸責的一系列標準與規則,這對于因果關系領域解決一些特殊問題提供了一種可資借鑒的方法,如介入型因果關系、假設的因果歷程、擇一的因果關系、重疊的因果關系等。盡管客觀歸責理論還存在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基本上被認為是一種合理的、可行的規則體系。
早期客觀歸責理論著重討論如何排除偶然事件的歸責性,如今則把注意力限縮在結果歸責上,即法益侵害或是危險的可歸責性上。一般認為,一個由人的行為所招致的不法結果(Unrechtserfolg),只有當該行為所制造的結果發生的風險是法所非難,并且這個風險事實上也在具體的結果招致過程中實現時,才能算是客觀可歸責的。即只有當行為人以法律上受非難的方式制造了一個風險,而這一風險也已實現的情形,這個通過特定行為所引致的結果才可以被歸責于行為,才有可能算是充足了犯罪的客觀構成要件。客觀歸責理論明確地區分歸因與歸責,分兩步來限定刑法處罰范圍,這與一些因果關系論者的觀點有相似之處。有些因果關系論者為了限制因果關系的認定范圍,在條件關系判斷之后,再以相當性(重要性等)限制理論進行判斷。這與客觀歸責論者在因果關系判斷的基礎上再進行客觀可歸責性的考察并不矛盾。客觀歸責論的這種邏輯思路與英美刑法上的雙層次因果關系理論存在一定程度的同構性。這種區分階段、先外圍后內核、先事實后評斷的邏輯方法有利于因果關系這一要素在構成要件中得到正確應用,而且對于司法實踐也有積極的指導意義,對于審判者正確發揮自由裁量權具有規范引導意義。
(二)客觀歸責理論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客觀歸責理論并不是一個制度的創新,而是一種思維方式的精細化、精確化。作為一種教義刑法學上的論證體系,客觀歸責論所產生的方法論價值也許對我國的刑法學研究更有啟迪性、開拓性意義。客觀歸責理論除了其犯罪成立方面的意義之外,在理論建構方面也顯示出方法論的意義。客觀歸責理論以目的理性為基本原則,其從經驗論的實證主義到價值論的理性主義的邏輯路徑既反映了刑法的規范屬性,也展現了刑法的人文關懷;既保護了值得尊重的法益,也最大限度地規范司法權,保障人權不被刑罰所傷。客觀歸責論以規范保護目的為指針建立的規范體系,既滿足保護社會生活秩序的需要,也在規范適用解釋上照應生活現實。這在一定程度上協調合法與合理的矛盾,盡量在刑事案件的處理上滿足刑罰適用的正當程序要求,符合人們正常法感情的合理期待。因此,客觀歸責論的精細化、科學化論證是富有啟示性的。
客觀歸責理論與因果關系理論的關系的爭論,本質上涉及了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方法一元論與方法二元論等研究角度和深度的差異。由于研究方法的不同,導致的結論自然就不同。從方法一元論的立場出發就會認為現實中包含著價值關系,法秩序能夠從現實生活秩序中直接導出,那么在對事實作因果關系的判斷過程中就會得出規范的評價,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就會重合在一起,所以會得出客觀歸責判斷與因果關系判斷相互包含或等同的結論;從方法二元論的角度出發就會主張規范是獨立于現實之外,和現實毫不相干的體系,現實是無法直接理解的,必須經過概念體系加以轉換,那么對應于現實世界的因果關系判斷與對應于價值世界的客觀歸責判斷就是相互獨立的。前者針對的是事實判斷,而后者針對的是價值判斷,二者不能相互替代,這就是客觀歸責判斷與因果關系判斷相互獨立說的根據。然而,正如許玉秀教授所言,表面上看方法一元論與方法二元論是截然不同的,但是,二者是可以調和的,二元方法論中所謂價值不能從存在中引申出來,只能從價值中引申出來,是目的層面的方法論,而存在決定價值是手段層面的方法論,方法一元論與方法二元論能夠互為辯證地存在。
客觀歸責理論的宗旨,是在結果歸責問題上擺脫自然科學、抽象哲學的桎梏,建立刑法學科獨特的規范性判斷的概念分析工具,在知識論上廓清刑法學科與自然科學、其他人文社會學科的分野。客觀歸責論的發展清除了人們對條件理論、相當因果關系理論的不正確認識。條件理論只用來解決事實關聯問題,不負責解決歸責性問題。相當因果關系說沒有明確地將歸因與歸責問題相區分,它只是在條件因果關系的基礎上,試圖以籠統的相當性標準篩選歸責的前提材料,在借助一般人認識或者行為人認識的過程中將事實判斷與規范判斷混淆,并不能有效地解決因果問題。客觀歸責理論則明確區分事實性關聯與規范性關聯,在承認事實因果關系的基礎上,跨越事實審查的方式,進入規范審查的階段。正如我國有學者形象地評論到:客觀歸責理論在承認自然科學意義上的條件因果關系的基礎上,就此結束事實性判斷,獨立地邁入規范性思考階段,這種從事實到價值的清晰轉軌,保持了刑法學專業性思考的特質與尊嚴。
責任編輯:周玉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