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詩志

朱巧玲詩二首

春日啐

我朝什么地方狂奔而去，像花朵

急赴于萬丈落英的盛宴

你開出怎樣碩大的花朵，來阻止這千軍萬馬

狂奔著的驚悸

“愛人，你問我為什么/我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花開得太艷，令人有亡國的恐懼”

我情愿閉上眼睛

成為沒有五官和心臟的人

“先說說我們的罪，再說說等待我們的鏡子”

“你向我起誓，每日把悲喜含在口中

像山脈把黃金般的落日含在口里”

命運是這樣安排的：

我們選擇了蓮花

我們失去了在水里呼吸的機會

無邪

從我指縫中流出的水，一顆，一顆，落地

便成了黃金，擲地有聲

我俯身看見自己的倒影，如一尾魚

游在水里

清澈的，流動的，不安的，水。生存和愛

接近于虛無

而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盡管這人世千年，只剩下了孤獨

盡管長夜難熬，利劍穿心

這一切早有定數

我經歷過的，或隨風而逝的

我都稱之為無邪

保持魚的姿勢，保持呼吸和愛

諸神靜默

水，平靜的，波瀾的和坎坷的

我面臨的處境我都稱之為水

而在水中游動的魚，是我流下的淚

平滑如深淵，無人能識

阿西詩一首

漢口江灘——兼贈柳宗宣

很快，白絮取代了綠的主題

泛黃枝干虛幻中集體進入造紙廠

變成優良紙品，有我們幾行詩

甚至齷齪的情愛史。無數標點

代表曾經的小小榮譽和必歷羞辱

它們此刻盎然，追魂腦海深處

如雨后微風帶來無數個幼年

無疑，每株每片葉都隱藏了道路

和不可及鄉村，它們根系迂回

喚醒這江濁水角落里平添幾多深意

我們津津于草本時光和奢靡小徑

對蘆葦充滿信任，像兩小青年

鉆進看不見的詞里牽出浩渺風景

船隊般徐徐靠岸，滿載著詩稿

仿佛這座怪異新武漢重回李白詩中

要求你我離開凳子，吸足露珠

哦，這些小鳥的自由沒有任何問題

我也將舍去鉗制飛翔的造句習慣

每次問答也只由這些蘆葦確認傳遞

被它們忽略，注定幾個命中變數

都迂回到問路女人逶迕的來歷之中

使漢口的大雪提前整整一個季節

江灘更加渺茫空絕，我們前后離去

從黃鶴樓邊經過從一具尸體經過

不鸚鵡洲，不繁復往事和羅列書籍

當枯萎的空管排列，發出低回聲

江水共振上下游單獨的垂釣者

我在另一個地方獲知你下山的消息

等著這片蘆葦從死亡里新生

遠洋詩一首

守林人

守林人守著一樹鳥鳴

用口笛吹奏一支單純的歌調

他聽不見兇險來臨：賊的腳步

和警告一一那只烏鴉呱呱的報信

守林人守著一只烏鴉的叫聲

隱忍著貧苦、仇怨和失去階級的憎恨

提一盞不會流淚啜泣的馬燈

奔走在暴風雨夜、黑暗和泥濘

守林人守著一個捆綁的噩夢

他被揍得鼻青臉腫，昏迷不醒

在冰雹的擊打中睜開眼睛

蹦跳著，像一匹咴咴叫的馬駒

守林人守著一座被偷光的林子

盜賊瘋狂的砍伐

給他留下傷痕累累的記憶

和空虛荒涼的內心

守林人守不住自己的妻子

她丟下女兒和襁褓中的嬰兒

讓守林人守著空空的窩棚

和孩子饑餓的哭聲

守林人變成了一條孤狼

一頭兇猛的怪獸

他終于在狩獵的槍彈里倒下

他的靈魂終于跟烏鴉一起遠遠飛走

再也聽不見了一一

巖石哽在他喉嚨里的嚎叫、吶喊

和峽谷溝壑一樣幽深的悲憤

守林人消失了，連同藍天和一樹鳥鳴……

不亦詩一首

意念

我想去海邊。

我穿上游泳褲，開車去海邊。

我如此急迫，只想快點跳進海。

我沒有別的欲望了。今天。

我開車去海邊。

警察截住了我想看看我有沒有穿褲子。

我說我只想去海邊

警察也想去海邊。

于是警燈長爍我們一起去海邊。

所有的車似乎都在跟著我去海邊。

每個人的顏色不同

每個人的海也不同。

我跳進了自己的海。

更多的人在開車去他們的海。

警燈如果是我意念的側面

此時我把它停放在海邊——我喝酒

沒遇上警察

我漂在海面上有點遺憾。

肖健詩二首

舟自橫

已經不去想遙遠的事了

所有憂傷

我把它們

掛在冬日斜陽中

微風吹過

樺樹和我

彼此印在水中的倒影

像兩只孤棲的野鳥

塵封

這些年清澈的流水

越來越孤單

夜里南方將迎來今年第一場大雪

會把河流封凍

遠方的原野

山巒

高聳的樺樹與低矮的楊柳

這些失卻帽子的孩子

什么時候將不再嗚咽

冷盈袖詩二首

舊校園

一個人回去，鐵門外

黃昏的風翻檢著葉片

草長到了路中心。屋子更舊了

脫落下大片大片的油漆

薔薇花要過段時間才開

樟樹一直高高地站在那里

腳下是熙熙攘攘的人間

那些葉片發出的聲音，已經很久

沒人去聽了

清明

許多人已經不見，還有更多的人正在消失

我要在春風中，深深彎下腰

我很想說一一

再見，再見，永遠不見

可是一次又一次忍著

多么美好的人間啊，陽光明媚

樹木蔥籠，愈來愈藍的天空

像是誰剛剛刷上去的

張培偉詩一首

蘋果第一定律

蘋果被咬掉了半邊臉，她在七月流光四溢的額頭臥倒喘息

額頭和窗臺作為類比的容器淹沒在熾熱的陽光里幾近窒息

另外半邊臉表情凝重如垂著頭長出心事和蟲害的紅玫瑰

未領悟修辭學的害蟲本能的咬噬如此義無反顧

心事注定化蝶前死于偶然一場蟲害

而我咬傷別人的臉后耽于一個隱喻自嘲自樂

國事家事在紀年和時間之外人心深處簡單的禪遍尋不獲

只是這無端臆造的諸多念想太鬼魅當配不上流芳

如回到我嶺南人生息多年的故域可修習翻山越嶺的本領

終究是能到達你空虛許久依然豐滿的腹地

如回到我嶺南人寄存魂靈的祭器可領享百無禁忌的信念

勿論淪入暗黑多久，再見日頭前你必先見我手摯松油火把

燃燒琥珀真實古舊而金黃的淚水

如倒退六十天回到清澈的五月夜晚的藍可剝開我雪白的肉體

在渡口卸下皮相、骨頭和揮淚的纏綿，我絕不會阻止

你眼神里純粹的藍重歸大海

樊子詩一首

冬日的工業園

在這個寒冷的冬季

我肩膀扛著一根廢木，遇到漫天的沙塵

我在一個命名為工業園的地方坐下來

這個寒冷的土地，眾多的樹木

面臨休克狀態

疲憊的火車整日像個奴隸

一節節車皮把煤炭卸下，又一節節

裝滿再卸下

這些城市依靠煤炭烤火

烤烤僵硬的軀體和虛弱的表情

一些枕木斷了，一些鋼鐵彎曲了

疲憊的火車整日像個偉大的僧人

我肩膀扛著一根廢木

在帝國的工業園，看見

銀杏樹、水杉和煙筒一樣挺拔

黎明的白色牛奶要是放在黑夜里還是白色的

我就相信一些謊言

當廢木成為枕木、成為精美的根雕

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就顯得不太合適了

我只是一個工匠，一個有手藝的工匠

用銹跡斑斑的工具刀

在手臂上刻下；奮斗！

在冬目的工業園，桫欏樹塑料模型掛著一盆吊蘭

我只有肩上的一根廢木

我卸下這根廢木，拿起刨子、鐵錘和鋸

在廢木里找自己的鎖骨

喧囂的工業園向來就是寂靜無聲

李雙魚詩一首

飛蛾

大概是暴風雨要來了吧

天色黑沉

我如坐甕中

只有稍許的亮光變幻

我能怎么樣呢

我還不至于是個廢物

還能夠挪回自己的位子

飛蛾從窗子外撞進來

拖著長長的羽翅

假如還有一點慌張

也是由著性子

我想它直立的樣子

像極一個曳著長裙的美女

我觀望它

對照自己

飛蛾為了撲火而來

我為了什么

是為了雨水的傾注

為了我僅有的一點熱心

世界化成灰

一切新生的

仿佛前世的輪回

我雖寂滅

但可想一想生離死別

雨中之綠葉

胡向玲詩一首

五月二日，下午四點的陽光

金色的羽翼，擦過樹梢

停棲，白楊林深處的空地

猶如珍藏的夢中幻境

卻容我漫步前趨

不會驚起飛逝

紫外線蒸騰起

香樟花以及松脂

微微清涼的香氣

濕潤泥土也發酵出

苔蘚的幽情

——前天剛下過雨

虞美人，或名田野罌粟

舉起鑲邊的酒杯

將自己斟滿

猩紅佳釀

同事戴戴，那沒有添加劑的

臉龐，泛出

玉蘭或柿子樹

新葉的柔光

車棚小店的黑貓

結束午寐，躍身下地，

影子壯大

如森林之王

我也放聲歡叫

差點忘掉

未完成的課題

和待修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