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朋友說廣州的企業在微利的情況下關廠,深有感觸,這里我也說一下我們的情況。
1994年
工廠由我父母在1994年創立,地處長三角一個經濟水平極高的城市,主營業務是機械加工。
1994年創辦的時候固定資產約在200萬元左右,沒有自己的廠房,但這個行業的機械價值很高,200多萬元幾乎都是機械價格。
父親以前就是國營企業副廠長,業務能力極強。從1994年建廠到2006年,每年保持15%的增長率。2006年企業達到發展高峰期,規模為150人,年營業額2500萬元,毛利潤在30%左右。
那個時候父親有了產品線更新換代的意識。開始積攢資金準備更新生產線。一條進口的自動線大約需要1000萬元左右。我爸當時空余資金大約有500萬元左右,原本考慮在2007或2008年上自動線。
2006年
2006年,當地政府對工業園區重新規劃,需要我們搬廠房。當時江浙各地都在爭相新建工業園區,然而縣鎮財政缺乏足夠的資金,所以他們就采取了一些今天看來十分無恥的策略:
地方政府鼓勵當地企業搬遷進入工業園區,然而工業園區里是毛坯廠房,既不符合工業廠房的標準,更無任何裝修。地方政府當時承諾的是,各廠以租賃的形式搬入新廠區,自己支付廠房改建和辦公區裝修的費用,地方政府將在第一個租賃期(5年)到期后以便宜的價格將地皮賣給各個企業。而如果不搬遷的話,有什么麻煩自己看著辦,傳聞市政府要用原先的土地建立環湖景觀工程。
說這話的是當地政府一把手,幾十家企業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只得遷入工業區。搬廠、廠房改建、廠房裝修,花掉了大約500萬元。企業十幾年的積累幾乎化為烏有,更新生產線計劃無限期擱置。
2006年時通脹已經加劇,原材料價格大規模上漲,廣東地區的民工荒首現長三角。
我父當時為了留住工人,2006年給工人平均加了10%的工資。2007年開春,我們直接雇了大巴到安徽、江蘇等地接工人回來上班。
2006年廠里一線工人平均月工資為1200元,二線工人為800元。一個月做滿20個工作日之后,加班每天100元。廠里包食宿,四人宿舍,一日三餐。
2007年至2008年
8c7a476e27bf38c15e1d861671a17ae82007年鋼材和工業用油價格上漲,毛利潤下降了10個點。我父親開始著急了。他把剩余的資金投入了當時在瘋長的股市,想從里面圈一部分錢,再貸款在2008年更新生產線。
因為從行業形勢來分析,更新生產線勢在必行。
結果資金投入股市6個月后,遭遇2007年A股慘跌。還好投入的資金不算很多,但是通過股市盈利這條路是走不通了。父親只能回到原先的軌道上慢慢經營。
2008年。全球經濟開始下滑,我們廠的主要客戶——日本方面的訂單量急劇下滑。我爸意識到工廠可能出現前所未有的困局了。開始裁員。2008年年底,工廠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工人。
2009年
2009年的時候有新聞說浙江民營企業開始出現倒閉潮。我們原先的供貨方——浙江的微型企業,紛紛停擺。有一個跟我們配套了十幾年、邀請我們去普陀山玩過的企業,倒閉清算時還欠我們5萬元應付款。我爸去看他時,那個50多歲的廠長正被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按在地上打。兩個小年輕都是債務單位的,那個廠長欠他們50萬元。我爸看這情況,那5萬元的事就沒有提,直接買車票回來了。
2010年
2010年,人工費繼續瘋長,普通一線工人每月2000元都留不住。食堂里燒飯的阿姨,每天工作4個小時,每月給1500元都嫌少。當地在進行大規模拆遷,很多原先二三層樓的房子能換到三四套房。當地的工人在拆遷后一下子就坐擁了好幾套房產,賣掉一套變現就有五六十萬元,一兩千元的工資他們已經看不上眼了。這大概也算是房地產行業對實體行業的一個另類沖擊吧。
2010年,傳聞政府要加大對民營企業和微型企業的輔助,可是只聞打雷,不見下雨。貸款標準一樣很高。民間借貸開始流行,我們接觸了一些民間借貸機構,年利率幾乎都在40%以上。民營實體行業很難有這樣的利潤率。我不知道都是什么樣的企業在向他們貸款,但是我們這樣的肯定不行。人工費繼續瘋長,原材料繼續瘋長,原本不怎么做的低利潤訂單也要開始搶,沒辦法,不做,人工費照樣要付。
2010年的時候,工廠賬面出現虧損,這是開廠16年來的第一次。
做機械企業的可能知道,這個行業資金充沛率要求極高。拿到—個訂單,人家什么都還沒付,就需要墊原材料費,各種原材料先進人,接著是出產品、送貨,最后人家可能還是給你一些承兌匯票,需要一兩個月后才兌現。這其實就是在原價上打了個折扣,畢竟在這個高通脹、高利率的年代,今天的10元錢兩個月后可能只值9-5元,而我10元錢放銀行里還能吃點利息,所以這一來一去就等于打了百分之幾折扣。
但是沒辦法,這樣的單子也只能接,這樣的客戶也得做。廠里有些骨干跟了我爸快30年了,都把這廠子看成家了。
2010年的時候勞資糾紛開始逐漸增多,新來的工人做兩個月就要求加工資,不然就走人。要知道工人從入廠到能出產品,差不多就需要兩個月左右的培訓時間。剛能產出的時候工人就提出這些要求。我知道他們也沒辦法,外面工資現在都開得很高,不給我們做,他們可以給別人做。
整個社會在高通脹的情況下都變得浮躁,大家都想賺快錢,你賺錢的速度必須得高過錢貶值的速度。
2010年年底的時候,一線工人幾個核心崗位月工資已經漲到5000元了。我父親一年忙到頭,過年的時候對我苦笑了一下說,今年白干了,一分錢沒掙下。
2011年
2011年繼續困難,父親開始了改革,進一步裁員。工廠人數從100降到了不足40,說來好笑,都說生意越做越大,我們卻是越做越小。訂單我們已經不具備消化能力,開始進行大規模收購。也就是說,我們開始逐漸從一個生產型企業,變成了一個倒爺,只把檢驗關。而這些事情是絕對不能被上家知道的。大客戶有人來視察時,我父親招呼親戚都來幫忙,全部站到生產線上去裝樣子,沒辦法,真的就是難成這樣。
那時我爸考慮的已經不是更新生產線的問題了,而是如何安置那些廠里的骨干,讓他們有個好歸宿。
2011年,廠房租賃期滿,當地政府給我們兩個選擇:根據市場價打8折把土地賣給我們,或者年租金漲100%繼續租。
2011年的土地八折也是2006年的3倍啊!
如果沒有搬廠這檔子事,如果搬廠不是由企業出資,如果2006年搬廠時直接同意企業可以買斷土地,我們都可以繼續活下去,但是沒有如果。原先那個作出承諾的一把手已經高升,現任說八折是能給出的最大優惠了。
我父親決定先續租兩年再考慮對策。
以前工廠效益好的時候,地方上的局長、所長,各個都跟父親是好朋友,一起打麻將、吃飯。當然,每次活動的費用都是我父親出。
在以前這點費用不算什么,但在2007年后這成為一筆極大的負擔。而一起活動的時間、金錢耗費了一個企業家大量的原本可以用于企業經營的精力。
QLYxKiwFHSeJgejcnYUQYA==2007年,當地資源環境局局長暗示問我爸要錢。我爸提著5萬元現金和香煙去他辦公室找他,被他罵了出來。我爸剛走到門外,他一個電話打到,說:“老張,你直接來我這里怎么好看呢,周末出來一起玩牌。”
周末我爸媽陪局長夫妻打了一夜麻將,只輸不贏,輸掉5萬元。
原本可以直接給5萬元的,現在給了5萬元還要犧牲一晚上的睡眠。
我爸給我看過一張花費表,2008年一年,各種給當地官員的招待費大約花掉30萬元,占那年毛利潤的20%。
如果這樣的困局僅發生在我們一廠或者我們一個行業身上,那也沒什么好說的,我們認命。可事實是,民營制造業幾乎每一家都面臨與我們一樣的困局,區別只是程度多少而已。
鎮里的企業家每年都會聚會,探討問題。今年的會剛開過。2006年的時候是200多人聚會,今年各位猜是多少?只有60來個。
除了兩家企業是鎮政府重點扶持對象,年營業額過億外,其他的幾十家大大小小的企業人。乎都面臨一樣的困局。年度大會變成了訴苦大會。以前這些企業家都是講究面子的人,也都經歷過風浪,不愿在人前示弱。這次大家喝高了不知道誰先起了個頭,企業家們都紛紛掏心掏肺地加入。
我總結了一下,主要是以下幾條:
融資渠道極度困難,銀行幾乎不給微型企業貸款。
長三角來說,年營業額5000萬元以下的都算微型企業,這些微型企業負擔了長三角95%的勞動人口和85%的稅收,卻貸不到款。浙江那邊2009年就開始有民營企業大量倒閉,后來老板們變聰明了,走之前去狠借一筆高利貸,然后全家出國。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接二連三地聽說浙江那邊有全民借貸、資金鏈崩盤的新聞。那個吳英案也都是被逼出來的。我不知道為什么民營企業這么困難,政府卻不出臺政策扶持?中國經濟靠什么?靠只進不出的國企,還是靠外企,靠淘寶?
瘋狂上漲的人力成本。
漲工資是好事,但是物價和工資一起漲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一定有人有這種心態,覺得我們做企業的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竟然抱怨給工人的工資高。不是這樣的。工資漲,你漲得過物價嗎?漲得過房價嗎?穩定的經濟發展才是關鍵。我們可以接受人力成本每年上漲5%到10%,但我們接受不了每年30%的跳漲。這會打破民營企業原有的生產規劃和生產布局,90%的企業倒在了生產線更新換代的前夜。
房地產打擊了民營企業家們的動力。
很多企業家都和我爸一樣,后悔沒在賺錢的時候多買幾套房。以我爸為例,2002年的時候一年可以賺100萬元,那個時候可以買3套房。當然,我爸是投資機會沒掐準的反面教材。那些掐準了的企業家們呢?2006年至2011年持續炒房,沒人去在意企業的發展,關廠之后他們過得也不好。以我爸的一個朋友為例,2004年至2009年,平均每年購入兩套房,2010年工廠日子不好過,直接關廠了事。2010年的時候出手兩套房,每套獲利300%。這于他來說是好事,但企業家全去炒房這正常嗎?誰來生產?
我打算貸款買些地屯起來,以后收租。
其實這個想法挺卑劣的,就跟前幾年搞門面房的一樣,鐵打的地主,流水的租客,一家一家換,服裝的換美容的,美容的換婚慶的,換來換去只有房東賺錢。但實在沒辦法我們也只能這么做了。畢竟還能比市場價低20%拿到土地。
可是我沒有辦法說服我的父親。他做這個行業快40年了:17歲的時候進國營廠,從工人做起35歲時做到廠長,40歲下海自己開廠。他不知道不做實業他還能做什么。何況廠里十幾個骨干跟著他30年了。這種亦君臣亦兄弟的關系讓他下不了決心關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