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家,一天,同父親從村里去鎮上,見一輛紫色小轎車從村里開出來。
父親嘀咕說:“見它出入好幾次了,也不知道是誰家的車。”
此次回來,才注意到村里都是摩托車,根本沒人再騎自行車。10年前,我從海口騎了一輛自行車回來,丟在家里,這次回來,想修了騎,結果發現沒處修,都沒人用自行車了,誰修呢?不得不感嘆社會變化快。不過,村里多是風采車(三輪摩托車)和摩托車,汽車倒還不是很多。
正說著,那車開到我們身邊停下,車窗拉開,開車人跟我們打招呼,居然是我表弟。曬得黑,但神采飛揚。說是一位大陸老板的車,因為回家,所以丟在村子里給他用。于是送我們去鎮上。原來他不在家吃早餐,要去鎮上吃羊肉湯。這是現在青年人的時髦。
爸爸說:“得空帶你哥去釣魚!”
他說:“沒問題?!?/p>
下午3點半,他真的騎了一個摩托過來,拉我去釣魚。蚯蚓、礦泉水都準備好了。釣魚的地方,我很熟,就在村后的水庫下,開車十多分鐘。
水庫建于我出生那年,父親當時正在水庫的工地上干活。取土建水庫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大土坑。那里本來沒有水,最近下了幾場大雨,水庫泄洪。此坑遂灌滿了水,水庫里的魚也就游到了水坑里。
我們這一帶,常常旱季,每到雨季,就會“魚發”。
到的時候,水坑邊已有幾伙人在釣魚,有兩個還是黎族小伙子,嬉笑聲隔水可以聽見。此處風景很美,有樹,唯一的不足,是一旁抽水機的聲音太吵。表弟說,此處的魚比別處多,而且有一處地段,一下釣就有魚咬鉤,地點是別人告訴他的。這里近高速,有些三亞的人家,到了周末,從七八十公里外攜家帶口開車過來釣,晚上再回去。
十多年沒釣魚,基本技術還記得,那就是耐心等魚兒吃釣,等它拖進水里三四秒鐘,拉桿,魚兒多半就掛在釣竿上了。表弟拿出來的魚竿,我見了很吃驚,是可以伸縮的。記得以前我們釣魚,都是到村外砍竹子當釣竿的,什么時候這樣高級了?后來得知,這樣的釣竿,大約25元一根。
釣魚最不愉快的,是串蚯蚓,看蚯蚓在鉤上拼命掙扎,吐出泥土或者洪血,良心上有一點不忍,不過投到水里后,就忘了。
釣魚的地點確實很好,一放下釣餌就咬鉤。表弟顯然照顧到我的能力,要是等個半天才咬鉤,初學者可真耐不住。
表弟是高手,一下釣,幾乎沒眨眼睛,魚兒就接二連三地拉上來。我比較差,不過也釣上一些。釣到的,基本是塘虱魚(埃及鯰魚)和福壽魚(羅非魚)。兩種都不是本地種,而是入侵種。
最近讀《經濟學人》,說亞洲鯉魚正入侵美國五大湖,摧毀本地種,破壞其生態。美國漁業部門無比恐慌,損失達700億美元。這種事,我們這里已經發生幾十年,但似乎沒有損失一說。因為本地種都很小,入侵種往往又肥又大,繁殖迅速,村里人高興得不得了,因為“魚發”時,收獲特別多。至于生態云云,誰操心呢?我頗納悶美國人的經濟損失怎么算出來的。
塘虱魚,我們這里有本地種,但入侵的埃及塘虱魚涌進來后,本地種基本消失了,現在是雜交種占優勢,大家也愛吃。唯一的遺憾,是它特別兇狠,兩根鯰魚須扎人特別狠,我的一個堂弟就被扎穿手指。這魚很貪婪,見到釣餌,就一口吞下去,直接往水里拖,不知道什么叫試探。因為它,我從表弟那學了一個海南詞——“吃釣靚”??吹匠葬瀮疵蜁r,表弟就會這樣贊揚,譯過來就是“吃釣吃得很帥”。與《大話西游》里的名言“連逃跑都這么帥”,風格近似。
福壽魚也是入侵種,比本地魚兒大多了。它吃釣,就比較謹慎,試探半天才吃。
本地種,我們只釣上來一只生刺魚,三根手指大,算是大魚了,另有幾只“嘰目生”(意思是很小,我不知道學名是什么)。后者屬于小而膽小類型,只會圍著釣餌打轉,小心翼翼啃一小口那種,它們被釣上來,大都屬于瞎貓碰上死老鼠,不是鉤著嘴巴,而是因為鉤著眼珠子被拖上來的。
本地種,小時常見一種小魚,叫“淡膏?!保▽W名待考),現在不見了,這大概也是物種入侵后的受害魚種。
水坑的鴨跖草葉上,粘著一些猩紅的卵,有點惡心。問是什么?原來是福壽螺的卵。福壽螺是田螺的一種,也是入侵種,又肥又大,雨水后發,到處在稻田里啃食禾苗,危害很大。耕夫把它撈出來打碎,丟在田埂上。我們這里的人愛吃田螺,但不怎么敢吃福壽螺,因為大得嚇人,又傳聞有寄生蟲。后者,我倒不怎么以為然,難道原來的田螺就沒有寄生蟲么?
表弟很瘦,跟舅舅出奇地像。他不怎么能讀書,覺得自己沒那個腦筋,便出來干活,在村里幫人收古董、舊錢幣、舊家具、舊器皿,后來去廣州干了四年,廣西干了四年。他不算帥,但很有風采,用我村里話說叫“一表人才”,很有女人緣,大家都傳說追上門的絡繹不絕。
去年他不在外面干了,回來家里結婚生子。拿釣具時,我看見了他的兒子,一歲,光屁股,在家門口晃來晃去。那時有點恍惚,眼前還記得表弟兩三歲時光屁股、流鼻涕的樣子。時光過得真快。村子的習慣,小孩子到兩三歲都是上半身T恤,下半身光屁股的。我讀過父親的自傳,知道因為家里窮,他到七八歲還是光屁股的,有褲子平時也不舍得穿。
釣魚時,表弟接了不少電話,稱呼對方老板,談各種貨物,聽得出來,生意還不錯。我想他掙錢比我多不少。
他聽說我對風水感興趣,便跟我講他在廣州時,買了不少風水書讀。
我問他:“相信風水嗎?”
“不信,不過里面很多東西不錯,但不是很好懂?!?/p>
“相信祖宗死后有靈魂嗎?”
“不信,人死后,什么也沒有。不過,父母當然是要孝敬的?!?/p>
不知不覺,釣到七點半,我們的成績不理想,也就兩斤多,表弟覺得太少了,不滿意。我釣了十一二條,不過好幾條是小魚。表弟說,釣不好,有一個原因,蚯蚓太“脆”(嫩)了。這倒是真的,表弟在自家院子里挖的蚯蚓,因為嫩,不韌,魚兒咬一口就脫鉤了,不好釣。他約定明日去別村挖蚯蚓,再釣。
回去時,暮色很濃了。摩托車在空空蕩蕩的野外,聲音很大。歸路是平野,本無觀景處,但前幾年為了防護鐵路,修了一個高坡,倒成了一個很美的觀景地方,坡上長滿了紅毛草(禾本科),落日時很美。來時,從高坡上看見兩個水塘,藍幽幽的,很漂亮,表弟問我想不想釣大的塘虱魚?那里的很大。
或許是觸景生情,再次經過這個高坡時,表弟告訴我,他回村后,傍晚常跟朋友來此喝酒,看滿天星星,覺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