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拒馬河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引發的洪水和消逝的13條生命，為浮躁的旅游開發敲響了警鐘

“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洪水。”野三坡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至今還驚魂未定。

從7月21日傍晚開始，一場前所未見的大暴雨襲擊了河北、北京等地。河北淶水縣野三坡地區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洪水，平日溫馴的拒馬河頃刻間變成猛獸，高達四五米的洪峰狂暴地吞噬了野三坡景區，造成13人死亡，損失高達3.82億之多。

不止是野三坡，北京市旅游委近日公布的災害最新數據顯示，截至目前，“7·21”暴雨對北京旅游造成的損失已達10億元，涉及旅游景區、旅游飯店、生態觀光園、民俗村等多種旅游業態。其中景區損失占60%以上，目前暫時關閉的A級景區已增加到40家。粗略估計，因游客減少而導致的景區收入損失一個月或將超過30億元。

這不是“小概率事件”

“當時景區里有將近2萬游客，情況確實十分危急……” 野三坡景區管委會主任劉清源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記者想多了解一些當時的情況，但劉清源卻不愿多談。暴雨導致三坡鎮斷水斷電、通訊信號全部消失，有村民徒步幾十多公里走到北京房山十渡鎮，向淶水縣供電公司求救。當時的三坡鎮以及百里峽景區與外界完全失去聯系，幾乎成了孤島。

劉清源介紹，目前野三坡景點仍在關閉中，而這次災害也暴露出景區管理上的許多不足。但“損失情況不像外界說得那么嚴重，我們只是不對外營業，不銷售門票，因為現在汛期沖壞了一些道路，上山太危險”，目前，野三坡已經恢復“四通”，并爭取在8月15日重新接待游客，但“要達到全面恢復包括重建完成，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野三坡絕非個案。與其接壤的十渡景區同樣受到拒馬河洪水的牽連，根據十渡鎮政府最新的統計，洪水造成全鎮5.79億元的直接損失，其中旅游產業的損失達到2.2億元。而放眼北方其他地區，近期由于全國持續性降雨，長江、黃河流域都迎來了幾十年不遇的特大洪峰，黃河壺口瀑布景區也在近日緊急關閉。南方的“長江三峽游”也面臨著更改碼頭和路線的“窘境”。

不止是這一次的暴雨，近幾年國內大部分旅游景區抗洪抗災能力的薄弱早有顯現。2005年7月，內蒙古阿左旗賀蘭山南寺就遭到山洪洗劫，雖無人員傷亡，但直接經濟損失逾250多萬元。每到汛期，這樣的險情都在上演。

規劃誤區：盲目親水

野三坡景區沿拒馬河而建，此次不堪一擊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河邊建了很多農家樂設施，導致景區被一次性沖毀”。中科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旅游研究室主任陳田分析。這些農家樂基本都是違章建筑，但劉清源也無可奈何，“雖然是違章建筑，但卻很難規范，老百姓也是為了生活，我們也不能強行清除”。

沿河農家樂的興起與現在的景區開發趨勢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現在發展旅游都要近山、近水，所以山谷中、河岸邊成了旅游開發的熱點地段。無論開發價值大小，這些景區都被做成旅游休閑地，農家樂充斥其中是必然的結果。”陳田說。

游客喜歡親近山水，景區就一窩蜂地往山谷里扎，靠近山水的地方，通常新、奇、特、險，更容易招攬游客，但這其實是一個自然開發價值認識上的重大誤區，由此產生的怪胎也不乏其例。北京郊區一些度假村在山坡上開發網球場，而那座山坡正存在滑坡問題，網球場地面的裂縫很大，表面鋪的水泥幾乎無用；西北一些地方在景區河道上攔壩開展水上游樂活動，而該地區全年的降水量不過集中在夏季幾天，很可能一場大雨就將設施沖垮；一些濱海地區的設施也未經安全標準考驗，極易毀于風暴潮。

“過于近山近水是很容易出問題的，尤其在泥石流多發地區盲目建設。旅游開發要尊重自然規律，在設施的選擇上，也不可建造過多的固定建筑。”陳田說，“很多游樂設施和場地建設都不考慮潛在災害的影響，就拿野三坡來說，本身就在很窄的山谷里，拒馬河沿岸布置了太多的水景和違章建筑，不利于泄洪。所以，在發展旅游的過程中既要考慮到游客的喜好，也要考慮到安全因素。”

北方也要防洪災

當前，許多地方政府和旅游主管部門并不考慮實際情況，一味求新、求異，有的城市沿整條山溝開發旅游，把旅游變得經濟化、地產化了，這種發展思路必然滋生出更多“拍腦袋”的決策。

“面對自然災害，景區要轉變發展思路，做規劃時不僅要尊重自然和當地的氣候條件，更要有健全的災害影響評估，因地制宜地設計旅游項目。”陳田認為，目前景區規劃大多不過關，缺乏應對自然災害方面的考慮。此外，一些旅游景區防洪抗災的標準較低，有些景區建設方為了省錢和縮短建設周期，不惜降低抗災標準。大多數景區災難預警和救援系統也跟不上，很多地方是災害發生后才臨時拼出救援隊，幾乎沒有專門的救援組織。”

陳田表示，景區必須重視加強防災的措施，要有應急預案。“我國南方防范洪災的能力比較強，而這個問題在北方的景區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景區要做好災情預報、預警，規劃和設計方面也要把好關，災害抵抗的標準要提高，特別要考慮到疏散。”

另外，“不僅是景區，游客、當地居民的防范意識和逃生意識也需要加強”。陳田非常反對游客把看臺風當成一種樂趣來觀賞，還有錢塘江觀潮游客傷亡也已不是新鮮事，而今年夏季發生在北京、河北的洪水更是給防范洪災意識差的北方人上了一堂安全教育課。

劉清源也表示，洪水的到來教育了當地群眾，“過去你跟群眾說這地方不能建房，發洪水了會沖走，群眾都無法理解。就我自己來說，長這么大就沒見過洪水，但這回洪水真的來了，真知道了它的厲害。這次教訓會促進我們未來加強對景區的防災管理。”

別讓“5A”不堪一擊

“其實這次的災害反而給浮躁的旅游開發敲響了警鐘”。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劉家明說，“有的地方領導為了出政績，熱衷于景區評級，為了升級5A景區，旅游開發都喜歡大手筆，大規劃，但往往忽視防范自然災害帶來的負面結果。”

身為國家旅游局5A景區評定專家，劉家明建議，“景區規劃階段要把生態環境評估，風險評估作為一項標準。以后在5A級景區評選標準里面，應增加一條防災減災能力的考量，生態救援水平和風險意識要加入評選標準之中。而政府投了多少錢，建了多大的廣場，都不應成為5A評選的標準。”

野三坡在去年剛剛成功晉升為國家5A景區，劉清源表示，景區很快就會投入大筆資金，提高建設標準，不僅是防止洪災，預防其他自然災害的能力都會大幅提高。重建之后不論交通、景區游覽、飲食等方面，都會有較大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