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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聲

2012-12-31 00:00:00長耳
最推理 2012年17期

你的聲音,全世界都會聽到。

1

書店里的年輕人,仿佛并未感到老板的不耐煩。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輕輕翻過一頁書,甚至連端書的姿勢都未曾變換過。

但如果老板站起身來,走到那位年輕人身邊,便會發現,書城中央的黑色舞臺會變得一清二楚。

舞臺周圍是數不清的少女,身上穿著統一的紅色裙裝,她們正用力呼喊著偶像的名字。那些喊聲到了三層,卻又顯得不那么清晰了,仿佛是“李晴天”又或者是“李景天”,但無論是哪個名字,都并不出名。

翻書的年輕人忽然向窗邊走了小半步。舞臺周邊的少女仿佛也預知到了什么,呼喊聲幾乎要沖破頂棚,但是突然,一切都安靜下來,空氣里只剩下茶水流出壺口的聲音。

一道暗啞的男聲浮現,歌聲如潮水般涌入室內,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歌聲里,甚至沒有人注意到,有人正緩緩踏上舞臺。

那是一個極其瘦弱的男人,他穿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

與剛才凜冽又肅殺的歌聲全然不同的,是那張平凡到極點的面孔,除了左邊臉頰上的酒窩,無論是那雙略顯狹窄的眼睛,還是那微塌的鼻梁,都沒有區別于常人的特質。

男人終于結束了最后一個高音,仿佛就在等待那個時刻,舞臺下數百位紅衣少女讓開了一條道路,一個手捧綠玫瑰的紅衣女孩,輕輕走上了舞臺。

就在這時,書店里的年輕人似乎看見了什么,半秒鐘后,他扔下手中的小說,開始朝店外拔腿狂奔。

剛唱完歌的男人略顯疲憊,他站在舞臺上小口小口喘氣,直愣愣地望向那位送花的少女。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短,彼此間的呼吸都好像清晰可聞。男人看到那束遮住了少女大半張臉的綠玫瑰,看到了少女因為熱情而變得亮閃閃的眼神,目光落在了她頭頂的蝴蝶結發卡上。

他心想著,等下如果擁抱,自己的下巴或許正好頂在那枚發卡上面。

年輕人剛踏入樓道,便掏出口袋里的手機,熟練地撥下了一串號碼。

“實在太謝謝你。”舞臺上的男人接過少女遞來的綠玫瑰,回應的樣子也極不熟練。

他還來不及仔細觀察懷里的玫瑰花,便被少女一把摟住。

如預想的那樣,他的下巴正好抵在少女蓬松柔軟的發頂,鼻息問是清爽檸檬洗發水和玫瑰花混雜的濃郁氣息,令人沉醉不已。

“那個送花的,攔住她。”奔跑下樓的年輕人對著接通的電話脫口而出。

也不知,是否因為舞臺上兩人突然的擁抱,舞臺下開始騷動起來。

人群中,幾個粗壯的漢子用力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們。

臺上的男人并未感到周圍的異樣,因為紅裙少女略帶玫瑰香氣的吻已翩然而至,下一刻,他便感到脖子上有些不對勁。

少女的手指從他的頸間滑落,恍惚間,他感到自己被少女用力推開,竟被推得有些站不穩。

舞臺下的大漢依舊在奮力推擠,樓梯上的年輕人將要沖下最后一級臺階,接受完粉絲擁吻的男人一手捧著繁盛的玫瑰,另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脖頸。

他仿佛摸到了什么潮濕又滑膩的東西,他想張開嘴,卻又忽然覺得,喉嚨里再也發不出半個音節了。

2

十二位便衣警察,抓不住一個身材纖弱的少女,在警界是什么水平?

那一定是被局長罵到狗血淋頭的水平。

刑警隊長刑從連無奈地朝對講器布置下收隊的命令,放棄追擊那位送花的少女,重返鳳凰書城大廳。

黑色的舞臺周圍是零散的垃圾,前來為偶像捧場的少女粉絲被統一安排去會議室做筆錄。

而那位被粉絲傷害的歌星,并沒有如料想中的橫尸舞臺。

此刻他正窩坐在臺階上,單手捂住脖頸,淋漓的鮮血順著指縫滴到他的西褲上,在他腿邊,那束綠玫瑰仿佛用手輕輕一碰,花瓣便會腐爛崩壞。

“好萊塢級別的道具。”

林辰正陪在歌星身邊,他剛才從三樓直奔而下,聲音里還略微帶著些喘息。

他邊說著,邊用食指沾了些歌星脖頸邊的血漿送入口中,“奶油加色素,調配得剛好。”

“哎呦,這味道不錯嘛。”刑從連剛趕回大廳,正好湊上去嘗了嘗歌星脖子里的血,末了還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歌星驚魂未定,喉嚨吐出沙啞的嗓音,他不能明白為什么鮮血和死亡來臨的那一刻如此真實,卻又忽然變成了一場游戲般的鬧劇,唯獨脖子上疼痛依舊清晰。

“李景天先生是吧?”刑從連伸出手,“我們接到報案,說在您演唱時,鳳凰書城將出現命案。現在看來,這很有可能是針對您的惡作劇,但無論如何,很抱歉我們沒有保護好您。”

如此彬彬有禮的話從刑從連這樣的痞子嘴里說出來,總有些不大對味,林辰微微皺眉頭,仿佛也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怎么了?”刑從連問。

“你把剛才的情形復述一遍。”因為一直在樓梯上,所以并未看到現場情景,林辰忽然轉身,向李景天說道。

“她捧著一束花,上臺來……我以為是粉絲獻花,很開心,真的很開心。然后她要我抱抱她,我伸出手,但是突然,她從花里掏出刀一樣的東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用那東西劃向了我的脖子,我以為我的脖子要被割斷了,但是……這么多的血。”

李景天呆愣地望著沾滿紅色血跡的手,“但你們又說,我流的這些血都是道具,我其實并沒有受傷,為什么?”李景天聲音沙啞,卻格外動聽,雖然略帶著頹喪,也能令人沉醉。

“你說,她捧著一束花上來,是這束么?”林辰望向李景天腿邊那束綠玫瑰。

林辰話音未落,李景天仿佛被蟄了似的躥起,他顫顫巍巍地指著腳邊的玫瑰,幾乎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刑從連想要上前,卻被林辰拉著往后退了半步。

便在這時,那束靠著臺階的綠玫瑰怦然倒地,玫瑰花被包裝紙裹住的根部,忽然蠕動了起來,塑料紙發出細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中拼命鉆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刑從連,他從口袋里掏出塑膠手套,一把撈起地上的綠玫瑰,輕輕解開扎緊包裝紙的細繩。一只手勒緊包裝紙,另一只手托住底部,“猜猜里面是什么?”他朝林辰眨眨眼。

“命案。”林辰薄削的嘴唇吐出兩個字。

刑從連咽了口口水:“小朋友,總是這么犀利,不太好啊。”

他無奈地將包裝紙從玫瑰花根部脫落下來,然后捏開一個角,向里面張望。

包裝紙內的生物因為突如其來的亮光,很是受驚,它兩腿一蹬,就要竄出袋口,卻被刑從連眼疾手快地捏住前腿。

“你也嚇死了吧,和命案待了那么久。”

刑從連攤開手,手里竟捏著一只青蛙。

那青蛙瞪大了眼,嘴巴被黑色膠帶封住,它墨綠的身體上沾滿了淋漓的鮮血,看上去既無辜又可怖。

在場所有人,都因為這突變驚呆了,唯獨刑從連笑了,“去請法醫吧。”他朝底下目瞪口呆的手下說道。

為了一只調皮的青蛙,似乎也不用精通解剖專業的法醫到場,但一身白衣的法醫先生卻很快應召前來。

除了一只青蛙,綠玫瑰的包裝紙里還有一團看上去血肉模糊的東西。

法醫戴了白手套,撥弄了幾下暗中向刑從連點了下頭。

“是什么?”刑從連湊近法醫低聲問道。

“人體器官。”戴著塑膠手套的手從包裝紙里拎起一片軟骨,“這是甲狀軟骨,你知道這長在哪里么?”

“喉嚨。”林辰忽然出聲。

法醫輕輕點頭,他全然不顧聽到答案后震驚不已的刑從連,反而與林辰討論起專業問題來:“你看這里切口平整,兇手幾乎,不,是完全,兇手把生者的整個喉嚨完全切割下來,刀法精準到了極點。”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仿佛在等待林辰的見解。

“如果兇手不是具有深厚的醫學背景,那他就無數次練習過如何從頸部分離喉嚨。”

林辰的語氣并無一絲波動,刑從連卻聽得脊背發涼:“那青蛙呢,兇手為什么還要在里面放只青蛙,然后包在綠玫瑰的根部送給李景天?如果是單純為了惡心李景天,為什么還要割喉?”

“我為什么會知道?我在書店里只看到了,紅裙女孩兒手上反光的刀。”

林辰看了眼刑從連,但他很快話鋒一轉,“但送花的人,和被送花的人,都知道原因。”

一束綠玫瑰,一位比玫瑰還要嬌美的少女,這兩者同時帶來了血腥和罪惡的氣息。但那氣息,更像是調皮少女的一個吻,無跡可尋。

書城休息室內,李景天睜大眼睛靠在沙發上。見有人敲門進來,他從沙發上站起,手心蹭著褲縫,顯然尷尬極了。

休息室很是破舊,大熱天的,連空調也沒有。

刑從連帶著林辰進門,發現里面只有李景天一人,別說是經紀人,身邊連助理也沒有,排場寒酸到了極點。

刑從連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的不是筆錄簿而是卷煙,點著了那支煙,他開口問道:“李先生,最近可與人結仇?”

李景天搖搖頭,實在不像是在說謊。事實上,刑從連也能看出,像李景天這樣的人,就像一顆灰突突的石子,踩下去也不會硌腳。

“那些粉絲是什么人呢?”林辰坐在李景天對面,突然開口。

李景天有些無措,他支吾著,仿佛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些女孩狂熱地為你捧場,卻生疏地喊著你的大名。如果是你的個人表演,粉絲會更親熱地稱呼你才對,你有自己的昵稱吧?”

林辰一席話毫無余地,甚至在暗示李景天請假粉絲捧場,這話聽得連刑從連也忍不住皺眉。

“我也覺得,她們應該不是我的粉絲。”李景天苦笑,“像我這樣的……哪會有什么狂熱的少女粉絲。”

“那她們是什么人?”

林辰話音未落,休息室的大門卻突然被大力推開!

“你為了出名,不要臉了!”

門外站著個雙馬尾的紅衣少女,少女揮舞著手機,沖到李景天面前便指著他鼻子大罵。在馬尾少女周圍,是一群同樣面容憤怒的女孩。

女孩們穿著統一,刑從連一眼就認出,這些女孩正是半小時前,為李景天歡呼的少女粉絲們。

這些姑娘因為方才的襲擊事件,被統一安排在會議室里做筆錄,只是不知她們怎會突然性情大變,對著自己的偶像破口大罵。

刑從連還沒摸著頭腦,林辰卻仿佛早已預計到了這般情景。

他指了指少女手中的屏幕——屏幕上一束枝葉散亂的綠玫瑰,玫瑰邊是血肉模糊的喉骨,看上去惡心極了,但那正是他解開綠玫瑰包裝后的場景。

刑從連皺著眉頭,要過了手機。他仔細一看,發現那照片竟然被發布在微博上,微博的主人,赫然是坐在他身邊的李景天,而李景天發這條微博,未置一詞,只@了一個人——宋綠。

“我們聽了阿綠的話給你捧場,但是發生那種事情和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也不認識那個女人,但是你居然發微博陷害阿綠,你太惡心了!”

“宋綠。”林辰看著李景天,輕輕吐出兩個字,李景天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饒是刑從連再落伍,卻也知道宋綠是誰。

如果說,明星如李景天,不過是地上的粗石,那么紅了二十幾年的宋綠,卻是天上真真正正的明星。他順著@點進了宋綠的微博,微博第一條,便是他號召自己的粉絲去為李景天的見面會捧場。

那么既然到場的少女們都是應李景天號召,攻擊李景天的人,也極有可能是宋綠的粉絲,而李景天在微博上發了張現場圖片,再@宋綠,這實在是再赤裸裸不過的炒作。

“你這個變態,抱阿綠大腿,還要害他!”

“你@阿綠什么意思,綠玫瑰是阿綠的本命物沒錯,你想暗示什么,阿綠縱容粉絲害你?”

“你活該收到那么惡心的東西!”

“對不起,照片不是我……發的。”李景天拼命辯解,但在場所有姑娘都是宋綠的粉絲,哪有人會聽李景天的辯解。

“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會這樣……”

少女們的謾罵讓李景天的辯解變得蒼白無力,他茫然地四下觀望,卻沒有一人真正聽他辯解,“不是我……”

終于,他看到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觀的林辰,竟忍不住對低聲向對方求助。

“我知道。”林辰說。

3

“你知道的太多了。”

終于穩定了所有少女粉絲的刑從連,把一個透明證物袋扔到林辰手里。證物袋里裝著只黑色手機,正是李景天所用的那只。

“技術部剛還原了照片拍攝角度,李景天從未踏人能取到類似鏡頭的范圍內。”

刑從連看了眼林辰,接著補充道,“但也不排除是李景天的伙伴干的,其實最好的解釋是,李景天自編自導了一場鬧劇,炒作人氣,但我想你肯定不這么認為。”

林辰接過刑從連遞來的證物袋,李景天的手機是塑料質地,還裝了個灰色的軟塑料殼,似乎有些低級。

林辰看了眼那袋子,發現手機背面有一個深深刻下的符號:“這是什么?”

“好像是。”刑從連頓了頓,說,“可能是和貼紙一個性質的玩意吧。”

林辰聽了刑從連的話,也沒有多加詢問,很快低下頭,繼續擺弄著手機。

刑從連忍不住湊上去,發現林辰竟然在認真地刷微博。

“以前沒玩過?”難得看到林辰目不轉睛的樣子,刑從連忍不住揶揄。

“嗯。”

“難不成你是宋綠的粉絲?”

林辰正在刷著宋綠傳到微博上的照片,其就是些普通的風景,隨便附上兩句心情語錄,并不是什么好看的東西,這年頭小明星玩自拍,大明星玩氣質,也難得林辰能耐心看下去。

刑從連轉身去飲水機里倒茶,正當按下熱水開關時候,忽然聽到耳后響起了林辰的聲音。

“宋綠,可能死了。”

刑從連心下漏了一拍,忍不住摳摳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

“我說,宋綠,可能死了。”林辰一字一句復述著方才的話,面容依舊冷淡而疏離。這樣可怖的預言從林辰嘴里說出來,卻又有著無比真實的魔力。

“小朋友,玩笑可不能這么開啊……”刑從連苦笑著把熱水放到林辰面前。

“宋綠,有十三個小時沒有發微博了。”林辰說。

“他就不能有事耽擱,沒有信號,手機停機發不了微博?”刑從連忍不住反駁。

“不能。”林辰搖搖頭,“強迫癥患者突然停止強迫性行為,比殺了他還難受。”

林辰指了指手機屏幕,“宋綠每次發微薄的時間都間隔正好11個小時,為了掐準時間,他甚至會半夜起來。”

“這是有點毛病。”

“不是一點。”林辰忽然點開了宋綠發的風景圖,順著圖上的大樓和天空的分割點劃了一道弧形,“1:0.618,每一張照片都是。”

“黃金分割,宋天王還是個完美主義者哈。”

“或許不是完美主義者,但一定有強迫癥。”林辰強調,“你無法體會強迫癥患者的痛苦。他們每天都生活在想要停止這項行為的和無法停止的痛苦中,這項行為就是他們的生命,如果他們一旦不這么做,就是死亡來臨的時候。”

“難道他不能突然被治好了?”刑從連問。

“我沒有看出他有任何被治愈的跡象,所以你最好快點聯系宋綠。”林辰把手機扔還給刑從連。

林辰說得輕巧,但普通人要聯系宋綠,簡直比登天還難。

幸好刑從連還有張警官證,他直接致電宋綠所在的娛樂巨擎CA公司,要求宋綠協助調查一起謀殺案。

經紀公司方面自然不敢懈怠,很快安排宋綠的專屬經紀人與刑從連通話。

刑從連掛了電話,一臉苦逼地看著林辰:“一個很不好的消息,宋綠人在宏景。據說是為了給新晉小天王慕卓的演唱會捧場,現在住在酒店里。”

宋綠貴為天王,下榻在了宏景市唯一的五星級酒店。

豪生酒店的客房經理確認了刑從連的警官證,將一行人帶上了頂樓。刑從連重重敲了幾下門,里面并沒有任何反應,頓時心下一沉,示意客房經理速度開門。

房門內的復式套間寬敞明亮,盡頭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繁忙的城市幾乎盡收眼底。

空氣里是若有若無的空氣清新劑味道,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腥氣,這實在是太令人熟悉和厭惡的味道。刑從連和林辰的臉色都不好,兩人對視一眼,循著味道,上了復式二層。

二層只有兩個房間,左手邊是臥室,右手邊似乎是寬敞的浴室。

“要不要賭一賭,左邊還是右邊?”

刑從連話音未落,卻見林辰徑直推開了右手邊的浴室大門。

浴室里的情景,太過凄涼又太過艷麗,幾乎讓刑從連永生難忘。

在蒼茫的墨綠色瓷磚盡頭,擺著一只象牙白的浴缸。浴缸里靜靜坐著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他雙手搭著浴缸,皮膚白凈,嘴角似乎還帶著溫柔的笑容,柔軟蓬松的亞麻色短發貼在他清爽的額頭上,他看上去并不年輕,實際上已將近四十。但歲月給他增添的,也只是混合著純真與滄桑的的魔性魅力。

但欣賞與贊嘆目光很快頓住,因為在男人平素優雅的脖頸上,出現了一個血盆大口,那是無比丑陋的傷口,仿佛是能吸收所有光亮的黑洞。

男人的脖頸幾乎被挖穿,腦袋只能軟軟地垂落在浴缸邊緣,仿佛池塘邊死去已久的白天鵝,美得令人心碎。

但好在刑從連不是什么美學家,所以他腦海中第一個想法是——有人把宋綠的喉嚨送了出去,宋綠再也不能唱歌了。

從浴室推門出去后,刑從連推開宋綠的臥室,宋綠的床鋪干凈整潔,仿佛從未有人睡過,但在宋綠的床頭上,擺著一本厚皮的精裝書,那書通體皆黑,封面上是一行金色的英文行書。

《The Complete Fairy Tales of OscarWilde》

林辰跟在刑從連身后,輕聲念了出來。

“這是什么書,看上去挺有文化。”

“童話。”林辰戴著手套,接過刑從連遞來的書,輕輕撫摸封面,“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束玫瑰花和歌喉,原來是出自王爾德的童話——夜鶯與玫瑰。”

林辰為刑從連講述了那個傷感的童話。

他講到了那位用愛感動了夜鶯的青年,也提到了那只為了愛犧牲生命的夜鶯,故事講到最后,刑從連問林辰,這個童話究竟有什么寓意。

林辰無奈地搖頭,他是心理師沒錯,卻并不知道宋綠在這本童話里,看見了什么。

天王巨星酒店浴室被殺,聞訊趕來的警方將現場團團封鎖,酒店也做好了嚴密的措施,防止宋綠死亡的消息外傳。

然而后來的警員,并沒有刑從連和林辰那么好的定力,他們吐的吐,哭的哭,那幾乎是刑從連見過的最慌亂無章的現場。

這種時候,林辰并不能幫上什么忙,所以他抱著王爾德的童話,坐在了高樓落地窗邊,將近兩個小時,一句話也沒有說。

“上面發現了點東西。”刑從連拍了拍林辰的肩膀,順手指了指天花板說。

林辰跟著刑從連回到浴室里,宋綠的尸體已被運走。

刑從連用手指著浴缸邊緣的一小塊區域,當時宋綠的手掌正好遮住了那個位置,因此所有人都沒有發現那里的異常,林辰順著看了一眼,神色瞬間冷凝無比。

那是一個用血寫著的小符號,常年呆在計算機鍵盤7的上面,一個簡單的。

并且和李景天手機背面的符號,一模一樣的&。

這個世界永遠是由無數巧合構成的,但一個人在臨死前留下的最后訊息,誰也不會將之當做巧合。

“總不見得宋綠在暗示,李景天是殺人兇手?”

李景天的手機被送回警局檢驗,所以刑從連載著林辰,匆匆開車回警局。

“確實很有意思。”林辰單手支著下巴,困頓地靠在車窗上,“符號本質上是簡化了的語言,就像一開始的綠玫瑰、青蛙和喉嚨,必定也有它們的想要說的故事。”

“文藝范了啊。”刑從連按了下喇叭,“這里面,到底是什么樣的故事?”

“現在不知道,但我等兇手說給我聽。”

警局的鑒證科里,李景天的手機被拆成了碎片,林辰拿起李景天的手機殼,仔細觀察著背面的符號。

鑒證室科員王朝見了刑從連,趕忙招呼著說道:“頭,我正找你呢。那小歌星沒說謊,我查了查他的手機,里面被植入了種病毒,能自動竊取微博賬號密碼。”

“很好。”刑從連鼓勵地拍了拍王朝的肩,沒等王朝得瑟兩下,他就舉著一大袋監控錄像放到桌上,“豪生酒店的二十四小時的監控錄像,你大概還有五個小時看完這些。”

“頭,你太不人道了!”王朝嚷嚷著,“現在凌晨一點了啊,再過五個小時天都亮了!”

“所以,頭我正好睡個覺嘛。”

刑從連和王朝鬧了幾句,忽然聽到林辰低聲叫著自己,趕忙跑到對方身邊。

“這個符號……”林辰把手機殼遞給刑從連,眉頭緊緊皺起,“應該是李景天,用指甲刻出來的。”

刑從連趕忙取過放大鏡,細看之下,發現在那軟塑料的磨砂殼子背面,似乎的確有許多細小的指甲印。

那印記不大,卻無比深刻,如果是單純用指甲刻下,也不知李景天究竟在暗中劃了多少遍。

“指甲劃下的印記新舊不一,他應該一直在劃這個符號,這東西究竟有什么意義?”

“意義?”林辰滿臉奇異地望著刑從連,“從公元前開始,&就是拉丁語et的簡寫,意為and。”

“這我當然知道。”刑從連揮揮手,“我是說,李景天會不停地在手機殼子上劃著這個符號,而宋綠在死前,也要寫下它,為什么?”

“李景天,是這樣么?”林辰說著,在暗處坐下,微微低著頭,掏出自己的手機,左右看了看,暗自用指甲在手機殼背面一遍又一遍刻著,“這樣的情形,給你什么感覺?”他邊做,邊問刑從連。

“膽怯、焦慮,我說不清楚,似乎李景天對刻畫這個符號,賦予了很深切的感情。”

林辰點了點頭:“這實際上是心理學上所說的儀式性的行為,進行這種儀式,可以幫他緩解精神上的恐懼和痛苦,這類似于宗教的祈禱。”

“但殺了宋綠的,并不是李景天。”刑從連顯得很是苦惱,“早查過了,宋綠死的時候,李景天還沒到宏景呢。”

“殺人的,當然不是李景天。而像這樣的符號,也絕不會只出現一次。”

4

第二天清晨,最早叫醒刑從連的并不是王朝,而是法醫先生。他將厚厚一沓檢驗報告扔到刑從連睡眼惺忪的臉上。

所有結果匯成一句話:宋綠的粉絲把宋綠的喉嚨送給了李景天。

刑從連狠狠擼了把臉,這事情邪性得駭人,卻幾乎令人無從入手。天知道這件事,會翻起多大的風浪!

但還沒等刑從連緩過勁來,王朝就興高采烈地沖進了警局休息室,他大喊道:“頭,你一定想不到,最后有機會接觸到宋綠的人是誰!”

刑從連哈欠連天,立馬給了王朝一巴掌:“少賣關子。”

“我檢查過錄像,酒店最高的兩層,被即將在宏景開大型演唱會的一行人包下。電梯里的監控顯示,案發前一天,除了頂樓原本的住客,并沒有人去過那里,而頂樓的套房一共有兩間,其中一間是宋綠的,另外一問……”

“是慕卓的!”刑從連拍著腿毛濃密的大腿,“娛樂圈里果然都是些妖精!”

宋綠死了,住在同一層的慕卓,自然脫不了干系。

但頂級套房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豪生酒店根本不敢在套房外的走廊里安裝監視器。僅憑兩人住在同一樓層,便妄想把一位大明星請到警局問話,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刑從連以在宋綠被殺案子上向公司通氣的名義,親自去往CA公司在宏景的分部。

但談判攻心并非刑從連專長,所以CA公司的公關小姐面對的,是悠哉哉舉著茶杯的林辰。

林辰慢騰騰喝了半杯上好的龍井,吊得公關小姐坐立不安,問的第一句話卻是:“你們準備什么時候放出宋綠被殺的消息?”

公關小姐愣在當場,這實在不像是警察會問的問題,卻著實好搪塞得很:“這得由公司決定。”

“慕卓在哪里?”

第二個問題,與第一個問題著實相差太遠,公關小姐一時揣測不出用意,卻依舊沿用了公式化的回答:“關于這一點,公司不方便透露。”

“難道不是在彩排么?”林辰伸手,指著窗外的巨幅廣告。

廣告上是一位舉著話筒的少年人,他頭染黃發,正躺在仿佛無限延伸的草地上放聲大笑。

不知是攝影師有意還是無意,整個畫面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慕卓臉頰上的小半個酒窩。

而被放大在空中的巨幅廣告,也似乎無限放大了少年青春的魅力,少年是那樣的熱情而充滿活力,幾乎要灼傷人的雙眼。

可就在巨幅廣告的做下方,印著一行同樣巨大的宣傳語,林辰跟著,輕輕念了出來:“世紀年華體育場,7月8日,慕卓等你。”

公關小姐的臉色瞬間變得很差。

林辰的方法很簡單,在話里話外暗示公關小姐,你如果不帶我們去見慕卓,那么宋綠的死訊可能會被提前泄露出去,到時候,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宋綠的死訊,慕卓的演唱會根本不必開了,直接改成宋綠的追悼會就好。

這辦法雖然略顯惡劣,但卻很有用,原本口風極緊的CA公司,終于同意警方與慕卓談話。

臨走時候,林辰突然回頭,問公關小姐:“慕卓與宋綠先生的關系好么?”

公關小姐先前失算,但此刻的回答依舊如同背書:“宋先生為人和善又最愛提攜后輩,是以公司里大多數藝人都與他關系極好。”

林辰只問了這一句,就再不開口。

從CA公司出來時正值上班高峰,刑從連怕開車耽誤時間,便與林辰搭乘地鐵,去往慕卓演唱會的地點,市郊的世紀年華體育場。

宏景本來就不算大城市,郊外也顯得有些破舊落后。體育館周圍尚有農田,配套設施也在完善之中,除了新近開通的地鐵,和一班公交線路。

雖然場外略顯荒蕪,但等到了體育場里,看到那幾乎覆蓋二分之一田徑場地巨大的宏偉舞臺,任何人都會為之震撼。

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后的器材調試,公關部門已給場內打過招呼,是以林、刑二人得以順利進入場內。

兩人并沒有直接去找慕卓,而是站在了體育場的高處。

當時音響里正放著一曲前奏,空氣被那全場轟鳴的音樂震得發顫,環視著全場浩蕩的六萬五千張座位,人的心臟也仿佛會受了某種氣氛的感染,越跳越快。

“你最后問那一句是什么意思!”刑從連捂著耳朵,對林辰喊道。

“沒什么。”林辰動了動嘴皮。

周遭的聲響實在太過轟鳴,刑從連拉著林辰坐到塑料椅子上,湊到林辰面前,把無賴大叔的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說嘛!”

“其實,李景天、宋綠和慕卓,有一個實在明顯不過的共同點。”林辰說。

“都是歌星……小明星、大明星、巨星……”刑從連剛答完,看著林辰諱莫如深的表情,突然醒悟,“不對,這三個人臉上都有酒窩,左側臉頰的酒窩!”

聽到刑從連的回答,林辰輕輕笑了起來:“所以你猜,在這個體育場的某個角落里,我們會不會找到,第三個and?”

林辰的話,仿佛是最精準的預言。

彩排很快開始,刑從連靠著椅背,遠處的舞臺開始燈光變幻,在閃過一叢劇烈的光芒后,廣告中的少年突然出現在了舞臺上。少年頭發金黃,臉蛋白嫩,雖然穿著便衣,但一握上話筒,便有無限魅力。

刑從連忽然想起林辰說過,對于李景天來說,劃下符號就好像是宗教的祈禱,能幫助他緩解焦慮與緊張,而對于明星來說,實在沒有比面對六萬五千個觀眾更緊張的時候。

慕卓并沒有唱歌,只是握著話筒在舞臺上走位,空曠的體育場,巨大的升降舞臺,慕卓便如同一只小螞蟻,哼哧哼哧地從這頭爬到那頭。

曲子才連播了三首,慕卓光是跳舞擺pose,也仿佛快要脫力。就在這時,慕卓的手忍不住緊緊握住話筒,然后,他的手指開始在話筒的防滑套上輕輕劃動起來,一下又一下,在某一個剎那,他甚至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虔誠無比。

“等下,我去把那話筒偷來。”刑從連說。

事實上,林辰與刑從連在體育場等到了將近中午,才真正同慕卓說上話。

慕卓看上去精神頭極好,他面色紅潤,還朝著進門的林、刑調皮地眨了眼。

刑從連照例詢問了慕卓24小時內的情況:“慕卓先生,請問你6號早上5點到8點,在什么地方?”

“那天,我開了6:30分的鬧鐘,我7:00起的床,8:00出的門。”慕卓看上去就是少年心性,末了還加了一句,“經紀人給定的時間表,我每天都困死了。”

雖然回答并無漏洞,但這也等于是說,在宋綠被殺的那段時間里,慕卓并沒有不在場證明。

刑從連并未點明,反而左左右右繞著慕卓的話,趁此機會,他仔細觀察著慕卓暴露在外的私人物品。

慕卓不愧還是個小孩,化妝臺上亂七八糟,鑰匙手機錢包就這么隨手一扔,桌上攤滿雜志零食,雜志下,甚至還壓著吃了一半的薯片。

“你們怎么會突然問我這些問題,發生什么事情了?”慕卓一屁股坐上化妝臺。

但刑從連尚未開口,卻奇怪地被慕卓的經紀人出聲打斷:“兩位警官,慕卓還需要繼續彩排,所以我想這次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見此情景,林辰忽然露出了笑容,他看著伸長腿晃蕩的少年,驀地開口:“你知不知道,宋綠死在了你房間隔壁?”

“你說什么?”慕卓瘋了一樣躥到林辰面前,揪起林辰就往墻上推。刑從連趕忙撲上去拉開慕卓,慕卓人是被攔了下來,可四肢還在不斷撲騰。他眼眶通紅一片,像一只憤怒的小獅子,整個化妝室都能聽到他瘋狂的怒吼:“你他媽瞎說些什么,阿綠怎么了,你說啊!”

惹禍的林辰被趕出了體育場,連帶刑從連也不受待見。

“你可別和蘇鳳子學壞了。”看著明顯從慕卓剛才的反應里得到眾多信息的林辰,刑從連無奈道。

“宋綠的確人緣極好。”林辰學著剛才公關小姐說話的態度。

“有多好?”

“好到,經紀人知道,圈內很多人,都會因為宋綠的死訊而發狂。”林辰望著刑從連說道,“我剛開始以為,CA公司壓下宋綠被殺的消息,是為了演唱會。但你看,很明顯,經紀人沒有必要為此故意瞞住慕卓,所以看起來,他們是希望越少人知道這件事越好,為什么會這樣?”

“大概是為了穩定慕卓的情緒,不想讓他明天演唱會表現失常。”

“不是,慕卓早就知道了。”林辰搖頭。

“他剛才的撕心裂肺都是演出來的?”

“嗯,從我提問到爆發,還不到半秒鐘,反應太快,顯然就是裝的。”

慕卓或許還在為自己的表演沾沾自喜,但刑從連已開始著手查看他臉上的酒窩。關于這一點,感興趣的并不只有刑從連一個人,因為早在他之前,無數的八卦志士,早就整理出了慕卓臉蛋的進化史。

慕卓臉上那個半酒窩,是他整容失敗的結果。

刑從連看到這條,差點一口水噴上了屏幕。

“我有一個猜想。”林辰說,“慕卓和李景天,都是為了效仿宋綠臉上的酒窩,才去整容的。”

“真有意思。”刑從連也忍不住咂嘴,“我讓王朝找了宋綠、慕卓和李景天同時出現的視頻,你看看。”

王朝找到的視頻,恰是宋綠的演唱會,宋綠從來不靠演唱會的排場取勝,在柔和而令人迷醉的燈光下,他往往可以一個人站在臺上連唱十數首歌,連衣服也不換一套。鏡頭環掃全場的時候,觀眾都如癡如醉,偶爾有突然爆發的熱烈呼喊,或許只是因為宋綠輕笑時露出的半邊酒窩。

王朝調動視頻進度條,畫面中出現了李景天和慕卓的身影。這兩人坐在嘉賓席上,在他們身邊,還有幾個熟面孔的明星,在全場瘋狂揮舞的熒光棒掩映下,這些人的表情顯得愈加狂熱。

“愛他的感覺,便如同吸毒,令人無法自拔。”刑從連瞇起眼,吟誦了一句當紅廣告詞。

刑從連正說著話,忽然間,舞臺上的宋綠輕輕舉起手,他的手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符號,然后對著全場觀眾真誠的說道:“You and me,be withme.”

“這就是的含義?”刑從連一臉白癡地看著林辰,“太肉麻了,也虧李景天和慕卓能用這來祈禱。”

“他們極度崇拜宋綠,畫下這個符號時就表示宋綠與他們在一起,的確會給他們很強的力量。”林辰干凈利落地總結。

“宋綠怎么這么有本事,能勾到那么一大票粉絲。”刑從連表示理解無能。

“哪個明星沒那么一大票忠實粉絲,何況是宋先生。”王朝忍不住反駁。

“但是,這些忠實粉絲中,有人愛他愛到為他整容,愛他愛到用他臨死前畫下的的符號祈禱。”林辰對王朝解釋。

“邪性。”刑從連忍不住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那這些人為什么瘋狂地喜歡宋先生?”只有王朝還在鍥而不舍問道,“宋先生到底是誰殺的?”

“我們不知道。”林辰仿佛深知刑從連郁悶的心思,“我們的線索到此為止了,現在,只能等。”

5

7月8日,宏景史上最大的演唱會,將在新建的世紀年華體育場舉行。

早上八九點的時候,體育場附近已聚集了大批粉絲,大片空地被賣紀念品的小販圍得滿滿當當,除了小販,還有慕卓的各大粉絲團的攤位,制作精美的小扇子小包上都畫著慕卓的Q版圖像,煞是可愛。

林辰與刑從連也來到了場外,周遭是如同節日般的火熱氣氛。忽然,林辰在一個巨大的宣傳畫前停下了腳步。

大約兩人高的宣傳畫上手繪著相互依偎的兩個人,一個是慕卓,另一個則是宋綠。

刑從連不由得抖了抖雞皮疙瘩。

“你們也是墨綠(慕卓、宋綠)飯嗎?”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見兩人停住腳步,熱情地湊了上來。

“那是當然。”刑從連實際上連墨綠飯是什么都不知道,卻無比順溜地撒著慌。

“啊,你就是傳說中的叔叔飯。”小姑娘一聽這話,高興地拉住刑從連的手不松開。

“是啊,他喜歡宋綠和慕卓兩個人很久了。”林辰認真地說道。

“哎呀,其實人家是阿綠的唯飯,但是誰讓阿綠喜歡慕卓呢,他們兩個人好萌好萌的。”

小姑娘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她的話里,刑從連才知道,原來慕卓有這么多粉絲,也還是沾了宋綠的光,在集市里擺攤的粉絲團,大多都萌的是宋綠和慕卓的CP粉。

“其實,這兩位也很萌啊。”一道溫和而優雅的嗓音突然飄了過來,刑從連感到肩膀上一重,回頭竟看到了蘇鳳子輕笑著的面孔!

拽著刑從連的少女頓時就矜持起來,松開了握住刑從連的手,臉頰也有些微紅。

蘇鳳子悄無聲息地到來,卻極其熟稔地領著刑從連和林辰,到了世紀年華體育館里的一家配套咖啡店里。

桌上咖啡微溫,一邊還擺了一臺電腦。從窗口望出去,可以把整個集市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你難不成真是為了出來迎接我們?”刑從連頗有些受寵若驚。

“當然不是,我是受人所邀。”蘇鳳子邊說著,邊有意無意地看了眼林辰,然后輕輕笑了起來,“底下那么熱鬧,我只是去湊熱鬧,買點紀念品而已。”

刑從連沒想到蘇鳳子還有點追星的念頭,他好奇道:“你買了什么?”

“《愛的剪輯》,五塊錢一張。”蘇鳳子笑著拿出一張光盤。

光盤的封面人物是宋綠,背景是虛化了的慕卓。蘇鳳子插入光盤的時候,刑從連不禁意瞥了眼蘇鳳子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是蘇鳳子正在寫的書,書名叫《巨星巨星,你別跑》。

刑從連又被這名字雷得不輕,然而他很快就被所播放的視頻集錦所吸引。

在一檔真心話大冒險的節目中,狡猾的主持人套出了慕卓和宋綠相識的經過。

很多年以前,慕卓也只是宋綠的一個忠實崇拜者,他每周都要給宋綠的經紀公司寫信,并堅持了兩年之久。而宋綠也大概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偶像,慕卓寫信,甚至從沒有奢望宋綠能看到,但宋綠竟然每封必看,還曾多次給慕卓寫了回信。

一來二去,宋綠了解到慕卓是個喜歡唱歌的高中生,并有自己的校園樂隊,他鼓勵慕卓追求自己的夢想,并指引慕卓進入娛樂圈。

三人從未接觸過娛樂圈,視頻看了一半,刑從連不由得感慨這五塊錢實在花得太值了。

宋綠貴為頂級巨星,各種負面新聞總是驚人得多,欺壓新人之類的小新聞已經算不得什么。

宋綠還曾經被自己的經濟公司指責出賣色相,為了贊助而給富商女陪睡。每每出現這類新聞的時候,除了大批粉絲,慕卓總是在第一時間發表聲明,支持宋綠。而這些新聞鬧到最后,都會被證明,是各種人為了詆毀宋綠而造出的假消息。

“呦嘿,宋大牌真是朵白蓮花。”故事看到最后,刑從連都看出了一些門道。

“很有意思。”林辰與蘇鳳子相望一笑,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極為有趣的現象。

“其實宋綠并不像我們想的那樣毫無破綻,畢竟在娛樂圈,還有一些記者,以堅定不移地揭發宋綠為己任,這些勢力也不算小,《娛樂周刊》的專欄記者首當其沖。”蘇鳳子邊說,邊從包里抽出一本封面}昆亂的娛樂雜志,將其中一頁翻給刑從連看。

刑從連把全文讀下來,都覺得牙有些疼:“這記者夠毒的啊,諷刺宋綠是新一屆的影帝,說宋綠家里全是貞潔牌坊。”刑從連合上書,“究竟有沒有證據證明,宋綠一直在人前演戲?”

“其實,我還是有一些忠實讀者的。”蘇鳳子笑了笑,舉起手機。

半個小時后,一位風情萬種的富家小姐跨入了咖啡店的大門,裊娜地走到蘇鳳子身邊。

“蘇老師,您的新書我好喜歡,等下一定要給我簽個名。”

富家小姐彎下腰,露出美麗的胸線,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還掛了串珍珠項鏈,此刻正輕輕垂在蘇鳳子的眼前。

蘇鳳子起身拉開椅子,請女士落座,他幾乎對每個女士都是同樣的殷勤優雅,令人捉摸不透。

眼前這一幕讓刑從連看得眼睛都直了,正在他對面坐著的美麗小姐,赫然就是剛才視頻中出現的那個,想要花天價包養宋綠的女人。

蘇鳳子三兩句把事情說完,富家小姐臉上瞬間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宋綠那事,踩得姐一腳屎,姐要找男人,能從市中心排到體育館打個來回,哪輪得到他。”

“那為什么新聞上說,這是你和宋綠經紀公司聯合打壓他?”

“宋綠說白了就是個有幾分姿色的戲子。當時我和他的經濟公司在談一項投資,他的經紀人聯系我說,宋綠想約我吃飯。姐那時候正好和男人分手,就想著偶爾吃點外賣也沒什么,宋綠倒好,來陪了姐一夜,居然第二天新聞上,就出現了姐和他的床照。”

富家小姐抽出一支煙,點著了,繼續說道,“后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經濟公司說這是宋綠的個人行為,事情越鬧越大,宋綠最后才出來說,是經濟公司把他灌暈了,送上姐的床。

“姐想上他還用迷奸他!”說起這段,那富家小姐顯然是動了真火,她憤怒地把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

“那你怎么會這么簡單地放過他?”刑從連問。

“大叔,你根本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居然告姐強奸。他從我那里出去,就去做了血液酒精濃度監測和強奸測試。一個大男人!居然去做強奸測試!而且結論居然是他血液中的酒精濃度過高,和姐上床的時候處于半昏迷的狀態,姐昏迷他全家!”

聽到這里,蘇鳳子忽然笑了起來:“所以你爹把你禁足了?”

“他不要臉,姐還要臉呢。我那老頭子為了臉面,把事情壓了下去,還不準我和媒體再多說半個字,要不是這樣,早弄死他了。”

哪怕刑從連和林辰也都明白,宋綠實在是個極有手段的人,但他們卻沒有想到,宋綠的心機竟深重如此。

“但是,如果說他為了炒作自己,而得罪那么多權貴,似乎有點得不償失啊。”刑從連思忖良久。

“他不是為了炒作。”沉默已久的林辰忽然開口。

“那他圖個什么?”

“有種精神疾病,叫表演型人格障礙,我們似乎遇上了一例。”林辰緩緩說道。

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礙的人,都極度渴望他人關注,他們需要不斷制造各種事件,來吸引人們的目光。

宋綠將慕卓李景天這類粉絲騙人娛樂圈,綁在自己身邊,就是為了得到這些人全身心的關注。

而林辰又告訴刑從連,宋綠所需要的關注類型又略有不同,以宋綠以往的表現來看,他需要的,是同情,或許因此,他才會自比為為愛而死的夜鶯。

這就好比是吸毒,一旦上癮,會永遠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如果宋綠真的病入膏肓,當普通的同情再也無法滿足他的時候,他或許會做出極端的舉動,來吸引整個世界人的目光。

他要告訴全世界,我是受害者。

他要讓全世界,為他流下眼淚。

而這一切,沒有什么比利用慕卓,當著六萬五千人,公布自己死亡真相,更令人戰栗不已。

夜晚來臨的時候,刑從連與林辰也進入了演唱會的搖滾區。

“我有一個問題。”在周圍人群喧鬧的叫喊聲中,刑從連開口,“宋綠的喉嚨,為什么被包在花束里,送給了李景天。”

林辰聽到這個問題,深深看了刑從連一眼:“宋綠的喉嚨,并沒有被送給李景天,而是送給了我們。”

林辰話音未落,全場燈光突然暗下。

片刻后,一記極有沖擊力的尖叫自下而上,貫穿天空。粉絲們先是靜默,隨即也跟著發瘋似的叫喊起來,不知是誰眼尖,先看到了遠處半空中滑翔而下的人。

慕卓披著一身金羽,轟然落地,仿佛從天而降的神鳥,帶來了太陽炙熱的氣息。

但就在這時,情勢突變,場地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一簇火苗突然在黑影上出現,火苗漸漸攀升,終于變成要燒透天空的熊熊烈火,一個倒置的五芒星建筑,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林辰突然輕輕驚呼了一聲,他拉著刑從連看向五芒星中央。一個四肢張開的人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刑從連霎時頭皮炸麻,他也顧不得思考,雙手一撐便沖上舞臺。現場安保見有人突然上來,紛紛圍了過去,想要把刑從連撲倒。刑從連甩出了警官證,隨即指向巨大五芒星建筑中的人影,命令現場人員趕緊組織救火。

忽然間,現場的大屏幕中,切換出了五芒星建筑的清晰畫面。所有人都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焰中,一個倒掛著的尸體被燒得面目全非,沒有人知道那具尸體究竟是誰,而唯一可以看見的是,那具尸體,也沒有喉嚨。

場內突然響起了比熱火更加熾烈的歌聲,慕卓充滿爆發力的嗓音穿透云霄,更穿透在場所有人的心臟。誰也不知道慕卓藏在哪里,但他的歌聲將混亂的現場推向了更加暴亂無序的高潮。

就在這時,林辰示意刑從連給自己一個麥克風。

“怎么,這就是宋綠指使你殺的人?”

林辰清涼的嗓音壓過慕卓火熱的歌聲,恍若冰水當空澆下。

刑從連瞬間明白了林辰的想法,林辰是想要以此逼慕卓。

因為在慕卓眼中,宋綠是一個飽經冤屈,可親可敬可慕的偶像,那么慕卓絕不會允許有人污蔑宋綠。

“阿綠說的果然沒錯,無論如何,你們都會認為錯在他。是我,是我殺了這個人,誰讓他在《月亮周報》上亂寫一通。”慕卓果真被激得失聲怒吼,“阿綠他都死了,你們還要冤枉他!”

在他一喊之下,整個演唱會現場剎那陷入死寂,每個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好像是宋綠死了?

那個會一直唱下去的宋綠死了?

仿佛為了印證宋綠究竟有多紅,三兩秒死靜之后,臺下爆發出了火山噴發式的尖叫。

林辰對此不管不顧,他聲音越來越冷:“我不知你說的冤枉究竟是什么,難道他哄騙粉絲加入娛樂圈是我冤枉他了;還是他為了自我炒作博人同情,而陷害齊小姐是我冤枉他了;又或者他故意給李景天送上自己的喉嚨,是我冤枉他?”

聽完林辰的話,慕卓冷笑抬頭:“你們都一樣,上面那個記者也是,只會編造謊言來迫害他,他究竟是做錯了什么,你們居然要這么對他。”慕卓的嗓音漸漸帶上了哭聲。

“是他想要我們這樣對他才是。”

刑從連從未見過這樣無所顧忌的林辰,他昂著頭,輕慢得不可一世。

“就是因為世界上都是像你這樣的,阿綠才會都被你們逼死了。他本來就有抑郁癥,你們根本不知道,那些風言風語對他的傷害有多大!”慕卓用盡全身力氣大吼,然后現場大屏幕上,驀然出現了宋綠的臉。

不管臺下有多么吵鬧,宋綠的出現便如同一個靜音魔法,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屏幕上的宋綠素面朝天,臉色蒼白得駭人,卻依舊帶著他特有的魔性魅力。

“朋友們,原諒我,用這種形式和你們告白。”

宋綠坐在象牙白的浴缸里,左手握著一杯紅酒,他輕輕飲下一口,再次抬起頭來。

“我并不想責怪任何人,因為所有的道路,都是我自己選擇的,包括現在的這條路。

“我并不后悔進入娛樂圈,也同樣不后悔帶著懷揣夢想的年輕人走上這條道路。我知道這條道路很難,也知道這條路上充滿了無數惡意和詆毀,我希望自己能盡最大可能,讓你們在這條路上走得盡可能順利些。但是非常對不起,我好像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我已經六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一閉上眼睛,我就好像可以聽到無數人在對我說,宋綠,你真是個虛偽的小人,我一定會揭穿你虛偽的面孔。所以,我只想好好睡一覺,并且能永遠睡下去。

“非常對不起,雖然我實在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了,可是依舊希望你們不要忘記我的話,請你們抱著信念,繼續走下去。

“有人說,我總能一直唱下去,這也是我活著的原因。實際上,如果我有一天再也不能唱歌了,也就是我死去的那一天。”

宋綠說完,對著鏡頭露出了最后一個平和的笑容。

然后他的右手拿起了一把尖銳的刀,割向了自己的喉嚨,噴薄而出的濃稠血液染紅了鏡頭染紅了整個浴缸。割喉自殺的人并不會馬上死去,持續的痛苦讓宋綠面目猙獰,但是他的手并未停下,依舊用力地切割著自己的喉嚨,直到整整一塊軟骨,從他的頸部脫離下來。

恐怖而血腥的畫面令所有觀眾都震驚不已,許多少女早已忍不住失聲痛哭。刑從連環視著現場那些哭泣的女孩,看著她們難受得彎下腰來,看著她們相互擁抱扶持,卻露出仿佛世界末日的絕望表情,忽然覺得,宋綠太過殘忍,他怎么能放下那么多深愛他的人,義無反顧地奔向死神的懷抱?

6

宋綠的死訊通過原本就在場報道演唱會的媒體,從電視和網絡,迅速傳遍全國。

他用最后的演出,來換取死后無窮無盡的同情,或許,他也曾無數次想象全世界的關愛與同情都投向自己時的場景,以至于不能自拔,這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事情至此,仿佛似乎告一段落,但讓刑從連擔心的,是冷靜自持的林辰,為什么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那么多未經證實的猜測?

除了挑釁慕卓,他究竟還有什么更深層的目的?

刑從連的警車內,林辰呼吸均勻,正靠著車窗淺眠。

車剛開到警局門口,刑從連便被圍繞在警局周圍的大批媒體粉絲的陣勢給嚇到。宋綠自殺身亡,大明星慕卓在幾萬人面前承認自己殺害了《娛樂周報》的專欄記者。而林辰更被指控是直接逼死宋綠的兇手。

刑從連剛想調頭,林辰卻按住了他的手。

“開到警局門前,下車。”

“你想找死么?”刑從連早就被林辰剛才的表現折磨得神經衰弱,他這會兒見林辰還不罷休,不由得拔高了音調。

林辰只是用平素冰涼的目光看著刑從連,一句話不說。

兩人怒目而視,終于還是刑從連在這場爭斗中敗下陣來。他認命地將車開到警局大院門口。

還沒等刑從連把車停穩,林辰已先他一步走了下去。

記者和宋綠的粉絲,如同聞到腥味的野獸一樣,瘋狂地圍攏過來。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幾乎要將夜空照亮。林辰接受著媒體的長槍短炮,和粉絲的憤怒洗禮,卻始終一言不發。

縱使宋綠的瘋狂粉絲不斷拉扯著林辰,他依舊那么平靜地走著,仿佛周圍空無一人。

從停車場到警局大門不過短短二十米,刑從連卻護著林辰走了一刻鐘。進了警局大門,閑雜人等被攔在了外面,刑從連這才松了口氣,此時的林辰更是狼狽不堪。

警局一間黑漆漆的休息室里,林辰和衣躺在板床上,見有人來,也不做聲,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那模樣著實有些嚇人。

刑從連拿了兩瓶啤酒,在林辰面前晃了晃,林辰這才有些回神。

“說吧,你到底是為什么這么做?”刑從連自己清醒了會兒,就意識到林辰并不是一個沖動熱血的人,所以他從演唱會到進入警局后的一舉一動,都是在演戲。

“為了宋綠。”在黑暗中,林辰輕輕開口,“從最早的那通電話開始,無論是當眾割脖還是送出令人憎惡的花束,這樣不斷挑釁警方完全可以被定義為反社會行為。”

“到底怎么了?”

林辰回望刑從連:“你知道么,如果剛才不是慕卓在舞臺上提醒我,我也會以為,這只是宋綠這個表演型人格患者,導演的一出大戲。

“但慕卓說,宋綠有抑郁癥,他提醒了我。抑郁癥患者生活在高度罪責感中,他們根本不會故意主動以折磨人為樂,所以,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有反社會行為。”

刑從連使勁擼了把臉,終于明白,他們被有心人算計了,踩著對方布下的線索,走了很遠。

他也很快理解了林辰適才在大庭廣眾刻意指責宋綠,只是為了順應兇手的目的,讓對方以為,警方依舊認為宋綠才是始作俑者。

所以唯一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宋綠的自殺只是擋箭牌,那么幕后黑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可能有天衣無縫的騙局,只要是關于人性的事情,便永遠會失敗在人性上。

或許連那位幕后操控者也沒有想到的是,慕卓真的會一氣之下殺死了那位《娛樂周報》的記者泄憤。這間接泄露了宋綠當時的確處于極其艱難的境地,事實上,那位記者的報道,的確很有可能是壓垮宋綠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綠在娛樂圈紅了二十幾年,招惹了無數類似于齊珠珠的達官貴人,可他依舊能在娛樂圈站得穩穩當當。一位小小的娛記,竟然能把宋綠逼到如此地步,這說明他手里掌握了非常關鍵的證據,但那些證據是從哪里來的,這是刑從連最想知道的事情。

為此,他與林辰首先拜訪了《娛樂周報》。

從來都是狗仔追著明星跑,明星干掉狗仔可是頭一遭。

《娛樂周報》的報社大門早已被同行娛記們堵了個徹底。刑從連帶著林辰混在手持長槍短炮的記者里面,裝模作樣地打探消息,他給身旁一位矮個子娛記發了支煙,三下兩下便與對方哥倆好起來。

可他的身份,卻很快被戳穿。

“你其實是警察吧。”矮個子的娛記微微抬著頭,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刑從連自認為絕沒有警察氣質,沒想到三句話就泄了底,很是傷心:“這位老兄,你哪里看出來老子是警察的?”

“首先,你這年紀,肯定不是剛入行的新人。”那娛記得意地吸了口煙,“然后你剛才不是問,死掉的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得到宋綠的內幕消息?”

“這么問難道有錯?”

“哈哈,所以我說你根本不是娛記,你看看在場的百十來人,其實我們每個人的信箱里,都收到過一個壓縮附件,附件的題目就是一宋綠全揭露。”

“這題目不錯啊!”刑從連裝作驚訝萬分,“不過幸好老子沒收到,要是萬一寫了這玩意,說不定被慕天王咔嚓的就是我了。”

“說起來,也是死去那家伙平時不積德,他是專業宋綠黑,在專欄上攻擊宋綠有些年頭了,所以槍打出頭鳥,被慕小天王給咔嚓了。”

林辰把戲演足了,刑從連并不敢打草驚蛇,他到最后也沒承認自己的身份。

而一旦確定幕后的確有人刻意給宋綠施壓,刑從連終于覺得有了方向。

但當他在路上將報社內幕講給林辰聽得時候,林辰的面色卻越來越差,終于,林辰緩緩開口,“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兇手超出我們的想象,他甚至不被稱為兇手。他精通心理學,不僅能準確判斷宋綠的病癥,甚至能精準地壓上最后一根稻草。

“當宋綠認為他內心的罪惡即將暴露在公眾前時,必定絕望萬分,這時候,兇手開始替宋綠出謀劃策,他慫恿宋綠說,與其被千夫所指,不如在死前玩一場大的,到那個時候,全世界的關注和淚水,都會投到你的身上。

“宋綠被逼得走投無路,前方又是巨大的誘餌,他必然選擇自殺。然后,兇手利用李景天的演唱會,安排人假裝謀殺李景天,實則為了將宋綠的死訊傳達我們手中。等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很自然會去調查宋綠被殺的案件,當我們一步步查出宋綠的精神疾病,認定宋綠是為了謀得關注而自殺之時,兇手的目的,已然達到。這幾乎是天衣無縫的計劃,除了一點……”

“除了宋綠患有抑郁癥,根本不存在反社會人格這個可能性。”刑從連說。

“對。”

“其實,對于叔叔這樣的笨蛋,一直想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宋綠為什么必須要死呢?”

刑從連的話,終于讓林辰頓住了前進的腳步,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到了CA公司大樓外。

原本是慕卓的巨幅廣告,此刻已換做了宋綠的黑白悼念海報。

那個看上去帶有魔性的中年人,此刻靜靜地凝視著大樓下粉絲們送來的白色花海。

“你想要的,就是這些么?”林辰抬起頭,望著海報上溫柔淺笑的中年人,默默問道。

“我從未見過你,也從未了解你,但好在我深知精神疾病的痛苦,或許,無數人因為你而痛不欲生,可真真正正每天生活在強迫癥抑郁癥中的人,卻是你自己。常人根本無從得知你為了擺脫夢魘,究竟做過多少次努力,又究竟要再被噩夢吞噬多少次。但是,你已然拼命汲取著無數人關愛你的目光,而我又從來都相信,毫無保留的愛,能夠治愈一切精神疾病。所以是否有那么一個瞬間,你已再也不需要拙劣的表演來贏取同情,也根本不會因為希望這些少女為你哭泣而自殺?”

林辰望著花海邊依舊在折著紙花的白衣少女,耳中是依舊飄蕩不歇的抽泣聲,“我是否可以相信,你深知自己的死將會給她們帶去多少悲傷,所以你從來無心傷害她們。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請你告訴我,當你可以選擇抗爭而死之時,為什么還要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些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刑從連靜靜地陪伴在林辰身邊,大樓下靜默又哀傷的氛圍也將兩人籠罩進去,他終于忍不住將手搭上林辰的肩膀。

林辰仿佛若有所知,輕輕抬起了頭,他看到了海報最后的,一行小字。

宋綠1971——2012

7月9 18:00世紀年華體育場我們陪你最后一程

“我知道,宋綠為什么必須死了。”林辰話音平靜,但手指卻忍不住輕輕發抖。

刑從連忽然若有所思地盯著海報上的時間:“只有宋綠死了,他的粉絲才會不顧一切地集結起來。”

“所以那些人的目的,根本就是宋綠成千上萬的龐大的粉絲團!”

刑從連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讓刑從連有些絕望,因為體育場追悼會已經開始了!

7

7月9日,晚7點,烏云滿天,距離追悼結束還有2個小時。

正好趕到市郊體育場的刑從連,終于接到了王朝的電話。

王朝在電話里告訴刑從連,他查到,早在數年前,宋綠曾做過一個有關人壽保險的公益廣告。

之所以稱之為公益廣告,是因為宋綠號召粉絲,在保險合同的受益人一欄上填上一家兒童基金組織,這是被稱為隱形公益的著名計劃。

但沒有人知道的是,究竟有多少宋綠的粉絲響應了偶像的號召,在人壽保險的受益人上,填上了一家兒童基金組織的名字。

更沒有人知道的是,如果把宋綠所有粉絲的龐大的保額加起來,究竟有怎么樣一筆天文巨款!

刑從連一把按掉王朝的電話,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他媽的,兇手的目標果然是想把宋綠的粉絲一網打盡!”

體育場周圍的情形與兩人前兩次來時大不相同,場外也再沒有歡樂的集市和笑靨如花的少女,短短一天時間,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悼念宋綠的粉絲,幾乎已把體育場周圍土地踏得坑坑洼洼。

沒有拿到入場券進場悼念宋綠的粉絲們,自發在場外安靜靜坐。浩浩蕩蕩的靜坐人群,幾乎要將整座體育場包圍起來。刑從連粗略估計了一下,場內外的人數加起來,或許已會超過十萬人。

而更可怕的是,因為現場的靜坐人群實在太過龐大,體育場的幾個出入通道已被完全堵死,哪怕馬上開始疏散人群,沒有幾個小時,根本無法將人流疏散干凈,而一旦人流開始疏散,很難保證幕后黑手不會提前行動。

不知道對方行動的具體時間、具體方案,卻惟獨知道會有人對現場十萬粉絲下手,局面太過危急,刑從連焦躁無比地同現場安保人員通著電話,連他也根本無法進入場中。

就在這時,林辰突然伸出手,拿過了刑從連的手機,將通話鍵輕輕按斷。

面對刑從連不可置信的眼神,林辰將手指放在了嘴唇上,然后,他拉著刑從連,走人了體育場外安靜地悼念人流里。他在人群里安靜地盤腿坐下,并示意刑從連,也一道坐下。

“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么?”

“你不是已經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了么?”林辰平靜望著刑從連,“體育場內的安保,已開始檢測建筑物,全市的精干警力正向這里火速奔來,像這樣的現場,他們有成千上萬種方法把我們殺死……”林辰輕輕說著,他的聲音本來便清涼悅耳,此刻更有一種鎮定人心的魔力。

“無論如何,我總相信我們死不了。”刑從連或許自己也沒有發現,他焦躁的語氣逐漸變得平緩起來。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更需要安靜下來。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一直相信,宋綠會救這些人,現在看來,這些人中,也包括我們自己。”

“為什么這樣說?”

“我不知道,可能我覺得,宋綠死得太過凄慘,狠絕至極,并未有任何解脫和喜悅之情,而在面對生死的抉擇時,選擇自殺并不意味著逃避。”

林辰的語氣越來越寧靜,成百上千的人群仿佛都漸漸隱去,只留下背后那棟巍峨聳立的建筑,“現在看來,可能早在數年前,宋綠便已被對方控制起來,在那樣漫長的一段時間里直到他死前,他一定會覺察什么,無論如何,他總會留下一些訊息,可是,我們卻從沒有找到過那樣的訊息。”

“會不會,其實宋綠一直在給我們傳遞訊息,他把鑰匙放到了我們面前,我們卻不知那把鑰匙究竟有什么用?”

林辰看向刑從連的目光里,出現了驚艷和贊賞,但沒等刑從連回味過來,或許是因為內心清明無比,他也不知怎么的,便突然看到了遠方忽明忽暗的小黃燈。

體育場周圍的配套設施依舊在完善過程中,有許多地方依舊在施工,但刑從連敏銳的意識到,那盞黃燈并不是普通工地的示警燈,而是燃氣公司檢修車特有的車燈,他很快掏出手機,這一次,林辰沒有阻止他。

“給老子查燃氣公司究竟在干什么,體育館外圍為什么會有燃氣公司的檢修車?”

電話那頭的王朝顯然沒有刑從連那么鎮定自若,他坐在高速行駛的警車上噼里啪啦敲擊著鍵盤,片刻后,王朝的聲音都在發抖:“頭,燃氣公司的運輸調度系統里,并沒有檢修車去體育館附近的出車記錄!”

敲擊聲越來越急促,終于一切如同崩斷的琴弦,所有聲音在剎那間停止,“頭,體育館那片地方新安了天然氣管道……”王朝的話里幾乎都帶了哭音,“昨天剛通了天然氣,頭,你撐住了,我們馬上就到!”

刑從連平靜地掛斷電話,突然,遠處傳來砰地一聲巨響,爆炸聲波震耳欲聾。

一捧藍色與淡紅夾雜的火焰,在刑從連目光注視之處霎時騰起,竄入高空。火勢順著天然氣管道很快蔓延開來,從遠處看去,整片場館都仿佛被修羅烈火包圍。

刑從連望著由遠及近熊熊燃燒的大火,卻只是緊緊握住手機,平靜得心跳都沒有加快:“從一開始,兇手就喜歡玩欲蓋彌彰的游戲,我打賭,這火只是我了讓我們自亂陣腳,目的是為了制造現場的混亂。”

夜空之下,林辰也同樣安靜地注視著,不遠處一輛汽車被地底而來的烈火燒得面目全非。

他如同觀賞著一場煙火表演似的,觀賞著愈演愈烈的火情,和在烈火包圍下人流的動向。

悼念會現場因為突如其來的天然氣爆炸,而陷入慌亂無措的境地。

場外原本靜坐的男男女女開始相互推搡著四下逃竄,卻正好讓開了出入口的大門。

洶涌的人流不斷推搡,而天燃氣管道還在一聲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誰也不知道,下一簇火苗將在何處燃起,費力擠出體育場的悼念人群,也被四周到處騰起的熊熊烈火而嚇得無處躲藏。

現場哭喊聲尖叫聲亂作一團,但恰如刑從連所預料,熊熊燃燒的天燃氣大火停在了體育場五十米遠開外。

當初場館的設計者極富先見之明,排人體育館的天燃氣管道走的并不對外開放的區域,沖天而起的火焰也不過是聲勢嚇人而已。

“兇手需要用最有效率的手段,殺死最多的人,除了炸彈,我想不出別的方式,但唯一的問題是,炸彈被裝在哪里?”刑從連問道。

“人群會選擇去哪里逃亡避難,炸彈就裝在哪里。”林辰終于開口,他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只冒出一個腦袋的地鐵入口。

仿佛是為了同林辰的猜測相應正,遠方的人群中,有人指著地鐵站開始高呼著,地鐵!地鐵安全!

而更多的人,已開始紛紛涌入地鐵。

刑從連忽然意識到,一旦瘋狂的人群將地鐵站填滿,便是兇手引爆炸彈之時。

就在這時,刑從連接到電話,警隊的人,都到了。

這次,王朝終于沒有忘記給林辰配一部對講機,林辰試了試話筒,然后忽然轉身開始奔跑。

“你不要跟過來。”他朝著話筒,邊跑邊說,“去地鐵里找到炸彈。”

刑從連暴怒不已:“你他媽又想去做狗屁孤膽英雄,給老子活著回來!”

正當王朝為這突然分道揚鑣的兩人迷惑不已之時,他忽然聽到刑從連說:“如果是我策劃了這場動亂,我一定很愿意在現場親自觀看。兇手就在這里,林辰去和他們拼命,在找死這一方面他經驗豐富,但是我們也不能輸啊。”

在那一瞬間,王朝仿佛看到了隊長嘴角的冷笑。

體育場的樓道內擁擠無比,林辰踏著樓梯不斷向上攀爬,終于,一扇被打開的鐵門出現在了前方。

鐵門上的鎖鏈早已被剪斷,“怎么樣。”林辰忽然在門前停住腳步。

無線電那頭的刑從連終于聽到林辰的聲音,他正帶著手下,站在漆黑的鐵軌里。在他面前,是一個制作精密的電子炸彈,炸彈上的倒計時,只剩下2分,又30秒。

“王朝說是最先進的定時炸彈,無法暴力拆除,但這種定時炸彈一定會配有改變設定的密碼,還有兩分半鐘。”刑從連忍不住罵罵咧咧,“王朝這小子就是個霉蛋,狗屁技術專家,連個破炸彈都拆不了!”

林辰站在體育場的最頂部,耳邊是刑從連慣有的沙啞嗓音,他望著他目之所及的最遠處,在那里,站著一個身材瘦削的背影。

“你來了?”那個身影回過頭,仿佛是對著虛空在說話。

“你在這里做什么,Q先生。”

對面的身影緩緩向林辰走來,他邊走邊笑:“你在說什么。”

“逼死宋綠,想要以此匯集他的粉絲,以騙取那些無辜少女們死后的巨額保費。這樣一個龐大的計劃,制定計劃的人,他需要精通心理學,有著龐大的人手和勢力,里面的成員大多具有反社會人格,人命對他們來說就是兒戲。更重要的是,他們,了解我,而很不幸的是,我在前不久,剛得罪過這樣一群人。”

“辰,你實在是太聰明,所以你現在來到這,是想與我敘舊么?噢,我或者低估了你的聰明程度,你已經找到了那枚炸彈?其實對我來說,最美的情景并不是瞬間血肉橫飛,而是看著許多人在絕望中等待最后時刻的來臨,然后,砰的一聲。”

他向著林辰越走越近,近到林辰終于看清楚了Q先生臉上那枚可怖的面具,林辰抬起了手,Q也突然停住了腳步。

“噢,別這么激動,親愛的。”望著黑洞洞的槍口,Q先生哈哈大笑起來,“其實,連我也不知道密碼究竟是什么。”

“這樣,才能保證最后的爆炸萬無一失么?”林辰忽然笑了,那仿佛是終于放松的笑容,“宋綠是不是對你說過,只有他這個將死之人設下的密碼,誰也無法猜到?”

“其實陷入圈套的人,是你,而他也只有毫無保留地死亡,才能保證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能被人聽到。”

“還有一分鐘。”刑從連在無線電那段提醒林辰廢話少說。

“宋綠曾對你說,他的喉嚨和玫瑰花,象征著王爾德的童話夜鶯與玫瑰,因為那是他最愛的一篇,可憐的夜鶯幾乎就是他自己的象征。可他一定沒告訴你,那只青蛙象征著什么。”夜空下,林辰的目光比星光明亮。

“噢,是什么?”頭戴面具的男子仿佛對林辰的問題極感興趣。

“你或許知道青蛙王子的故事,但你一定不知道,在青蛙王子里有一個仆人,因為王子從巫婆的魔法力解脫,原本禁錮著仆人心臟的三根鋼箍,跟著脫落了下來,所以,第一個數字,是3。”

面前男人頭戴面具,林辰無法從他的表情里看到自己的推測正確與否,他只是自顧自說著,“宋綠每隔11個小時,都要發一條微博,靠著這一點。你通過李景天的手機微博,讓我發現了有強迫癥的宋綠的死。所以,第二和第三個數字,分別是1、1。

“你現在是否感覺到不對了,沒錯,宋綠在你的每一步計劃里,都嵌入了一段密碼。讓我想想,微博過后,根據宋綠的計劃,我們將要發現的,是他在臨死時寫下的,任何人看到,第一反應就是它好像是在鍵盤7的上面。”

頭戴面具的男人開始放聲大笑,他凄厲的笑聲在體育場最高處不斷環繞,仿佛要撕裂整片天空:“還有最后兩個數字呢,宋綠已經死了,他還能告訴你什么!”

這下,露出笑容的人,換做了林辰:“宋綠是死了,可你忘記了,他臨死的時候,說了什么。”

林辰微微仰著頭,仿佛是在烏云密布的天空中尋找月光的影子。

他說。

“有人說,我總能一直唱下去,這也是我活著的原因,實際上,如果我有一天再也不能唱歌了,也就是我死去的那一天。”

他死的那一天。

是7月6號。

林辰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旁傳來了炸彈解除時特有的“滴”的輕響。

望著遠處幾欲貫穿天地的烈火,林辰忽然想起了一句話來。

如果世界毀滅于三聲巨響,而屋外,終將傳來第四記敲門聲。

宋綠。

你的聲音,全世界都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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