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明馥童年學習書法,少年時代入工藝美校學習實用美術,青年時入首都師范大學中國畫系,研習工筆藝術,所以在他的畫中既有傳統的筆墨語言,又兼有西洋藝術中結實的素描功底,以及良好的色彩修養,所以韓幹的馬,蒙德里安的色彩構成,高古的線描與豪放的潑墨、彩墨,清秀的都市少女與奔騰的駿馬都躍然于他的筆下。對于萬物的興趣,對于各種微妙感受的追求,使這位藝術家如同一位天真的孩子,孜孜不倦地在紙上做著各種嘗試,然而在這些不同題材、不同的技法之間卻沒有東方與西方、鄉土與都市、細密與粗筆之間的隔閡,因為這些都是他表現心境的“無象之象”。本文中收錄了郭明馥多年來通過藝術實踐獲得的感悟,并親身為我們解讀他在繪制幾幅重要作品時的初衷與心得。
境界的了悟
在《歷代名畫記》里,張璪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他這句話提綱挈領地道出了中國藝術的精髓。在唐朝,中國藝術歷經一千多年的發展,已經趨于成熟了的,于是到了張璪這里他總結了這樣一種方法,也可以說是一種境界。作為大家公認的經典作品,能夠進入美術史中的那些作品,大體上都達到這種境界了。
我們目前所處的這個時代較大地受到了西方文明的沖擊。今天我們幸運的是,能看到很多視頻資料,圖書、印刷品應有盡有;而且我們還可以到專業的藝術院校里學素描、速寫等繪畫技巧,在這方面今勝于古,但與此同時,我們原有的整體文化環境被破壞掉了,古人的內心跟自然的那種相應就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王維的那種詩境跟自然相符合的生活的狀態沒有了。在電腦、互聯網時代,人們基本上都用不著手寫文字了,就更不用說書法了。
其實反過來看,“西方”也沒有什么問題,西方的文化、藝術是一個與東方完全不同的體系。比如說趙孟頫、董其昌這些畫家畫畫,幾乎不依賴于寫生,主要就是靠“觀想”,在屋子里搞搞筆墨,寫寫字,就形成了個人的藝術風格了。換而言之,我們主要是師法古人,臨摹經典的形式語言,完全是一種內心的游戲,而不是像西方人還要解剖這個東西,同樣地如果你學習素描,齊白石的方法也許就對你就沒什么幫助。
我們今天這些這個時代既非常幸運,同時又局限,讓你感覺有不及的地方。你比如說,像李可染大師就曾經提出,在他那個年代,中國畫的筆墨就已經很難學習了。傳統的東西丟失的太多了,所以他就守著齊白石這個大師,天天一起相處了有十多年。然后通過去研究他,觀察他,然后對中國的筆墨進行一種深入的體會和研究。這是在民國后期那個時代,就已經是這樣了,更何況我們今天呢?
就藝術而言,我認為好的標準、高的標準,應該是內在的。這個東西它不是能觸摸的,它不是完全以外來的東西來直接體現的。真正能體會到“高藝術”那種境界的人,一定是能與之相應的,能真正品出其中味道的那個。這就如同品茶,都能喝出來好壞來,都喜歡這個東西,但真正能夠讀懂它,能夠體會它的人還是有限的。
修養的遞進
就我個人而言,也是在這種比較紛繁的環境中,依著自己曾經學到的東西,然后慢慢去消化。因為它實際上是一個慢的過程,尤其學習繪畫、書法這個東西,它需要整體的完善過程。著名京劇大師蓋叫天說過:“學習慢就是快。”所以,現在我還是在做基礎這一塊,不斷地填充,豐富自己。但是,在這一個過程中,我覺得還有一點比較重要,那就是保持一種比較純粹的心性。
其實一個畫家,不管他是西方的畫家,中國的畫家;就是當代藝術也好,玩傳統的藝術也好,是寫字的也好,最重要的一個東西就是感覺。如果感覺沒有了的話,就可以不畫畫了。感覺這兩個字,如果貫穿你一生,這個藝術家就是有意義的藝術家。所以我這么多年,畫畫的時候呢,始終就守著這兩個字。把自己的這種良好的藝術的感覺,以及品味,讓它一點點的加起來。不丟這個東西。鄉土的、都市的,彩墨的馬、工筆的少女,我都表現過。但畫什么對于我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每一幅畫中都盡可能的把我所追求的感覺保留住,要有那種味道。縱觀古今中外那些大師的作品也都有一種共性,那就是強烈的感覺。
在今天這個時代,我所接觸到的中西方的東西都有所吸取,色彩、空間、造型,有點兒中西相融合的意思。趙孟頫、董其昌可以臨摹,但是真要從古人中面走一條路出來,并不是一件易事,畢竟不是那個時代了,所以我嘗試著將自己在學習過程中學來的一些技術融到自己對于精英藝術的理解中去。在這個過程中已經出來了一些作品,每一幅作品都保留了自己的創作沖動。可能這種感覺還不完整,也不完美,但是這個東西還在,而且每幅畫里都有一些。我每幅作品都以這些為一個標準。盡量地去能追求多少,就追求多少。在當今這樣一種狀態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獨善其身。人有時候難免違背自己的意愿,如果有條件的話,就讓自己內心狀態好一點,用各種方法,使自己內心積聚起來,把這個微弱的力量積聚起來,去維護自己的那個感覺,去營造一個畫面,這個太重要了。我覺得我自己畫畫,就是你不管用什么手法,那個感覺的東西一旦丟了,就會是很無趣的。
心靈的跡化
古人消費的這種品味我們今天的人是體會不到的,古人的富足也是今天人所不可比的。今天的人感覺自己很有錢了,其實他還是貧窮,古人那個官,三年清知府,萬兩雪花銀,他有資本建造莊園。倪云林、董其昌都是當時的巨賈、高官,蘇州園林很多都是他們這樣的人建造的,他們有足夠的錢,足夠的時間,足夠的修養,足夠的心境,足夠的技術來完成這個作品。按今天流行的說法,就是行為藝術,或者環境藝術,那個時代人所能達到的境界,今天的人都達不到了。對著一盆蘭花,體會蘭花的婀娜,從里面品出君子的這種心境,古人是經常做這些事情的,那是他們的功課。面對自然環境,他就可以吟誦出美麗的詩篇,那都是有感而發的。今天的畫家,恐怕已經很難做到了,沒有那個語境了,也沒有那個自然環境了。
過去的生活節奏很慢,一個人也許一生就與他種的那幾棵樹生活了一輩子。在今天這個時代里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想法,但歸納起來我想無非也就是物質吧,其實挺虧的。有的人積累了一生的財富,但是他的精神層面非常短板,他不知道怎么去享用這些東西,也不知道如何享用藝術。其實,藝術就是一種享受,包括畫畫,寫字,都是享受。古人就很懂得這個,你像顏真卿、柳公權這些大書法家,趙孟頫、董其昌這樣的大畫家,藝術對于他們而言都是業余愛好,是區別于職業畫家的“戾家”畫。之所以都能達到那么高的境界是因為那種自給自足的圓滿的狀態。古人對生死,對生命的意義,比我們今天的人要了解,今天這些都沒有了,終極關懷都被抽干了。
豐子愷曾經有個比喻,他把人的追求分為了三個境界,比如一般人在一層樓,就是為了物質滿足,過上好日子;第二層樓就不一樣了,吃飽了以后,希望精神得到一種提升;第三層樓又不一樣了,他的靈魂需要皈依了,就有了“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這種哲學的思考了。我覺得能從事藝術是很幸運的,上來就直接接觸到第二層,但是可上可下。可以向上追求,也有的向下追求,向下追求不過就是折騰一下,滿足口腹之欲,甚至有的人還很惡俗,有不良習氣,都會帶進他的畫面。過去書法家畫家都有一個說法“人品不高,畫品亦不高”,我贊同這一點。只要一動手畫畫,內心的東西就會流露出來,所以我畫畫的時候,向好的境界、高的境界中去追求,要奔著那個理想去,即便是飛蛾撲火。
《雪域精靈》
《雪域精靈》是另一幅通過象征手法表達藝術家精神追求的作品。高灰色的畫面中,
一個藏族的女孩子側身站在雪山前,后面一只盤旋的雄鷹。畫面通過人物內心的純凈、環
境的純凈與白色雄鷹的高傲,營造出一種超驗、潔凈的氛圍。
女孩、雄鷹、雪域高原——這種景觀很容易就給我們人心一種蕩滌,洗掉很多煩惱;白色就是一種干凈,跟雪山,跟人的內心一種相呼應,與整個氛圍相呼應。人物選取了一個局部的單身人像,后面這只白色的鷹就代表了精靈。動物有一定的靈性,同樣人也是有靈性的,人是最高級別的靈性的動物。但是人有貪欲,人有嗔恨心,人愚癡,人有傲慢,人有懷疑,佛教講“貪、嗔、癡、慢、疑”這五毒,所以人就有障礙了,不能感知本來應該感知到的東西。比如危險,以及諸如地震、海嘯之類的自然災害,這些變化人都應該能感覺到的,但是人長期處于一種障礙的狀態里面,完全被世俗的東西束縛住了,就都感覺不到了。人們為了物質利益貪婪地掠奪、爭斗,直到大自然和社會都被毀滅了,也就都后悔莫及了。所以在我這張畫里面,我就想超越這些世俗的東西,追求一種精神的境界。
《重屏飲馬圖——支遁與西洋馬》
《神駿圖》傳為唐朝大畫家韓幹所做,講的是晉朝得道高僧支遁愛馬的故
事。支遁好養馬而不乘,于是有人譏笑他,支遁則笑答:“貧僧愛其神駿” 。
原作中一匹剛在山澗洗漱一凈的白馬,踏水而來;馬上童子一手持韁,一手執
策,神采飛揚;主人支遁一手拄榻,撐住前傾的身板,一手置馬桿于屈起的膝上,
全神貫注,熱切地注視著飛馳而來的愛馬,已顧不上袈裟零落。創造出一種無
染無雜,返璞歸真,超然空寂的通明境界。
我一直非常喜歡韓幹的《神駿圖》,我的這幅《支遁與西洋馬》就和《神駿圖》有著一種對話關系:為了突出一種時空關系的變換,我畫了一匹現代馬術比賽中常用美國花馬。這馬很可愛,也很漂亮,我用西化的手法將造型畫的很結實、很嚴謹;而畫中的人物比較尊重原作的感覺,是用線來表現的。故事的主題還在里面,但是整個畫面變了:馬童丟掉了原來的坐
騎,與支遁及友人站在畫面的里面,而洋馬與山石還有鷹則躍然到畫外了;作為過渡,畫中的水從屏風里活靈活現地流了出來,由此產生了一種今人與古人的對話,有一種“畫中畫”的關系。前景中的馬、鷹、樹石,是西洋的語言、現代的造型,而為了表現古意,畫中的人物保留了原作的氣息,這就是我自己營造的一個意境。在作品中,我突出了書法、線描、工筆,以及素描、色彩等多種技法,并把整個畫面效果統一起來,古香古色,又不失現代感。
《穿越》
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穿梭在古代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背景之中。畫面的左側是中國古代園林中必不可少的景物——假山石,其瘦、漏、透、皴的形象提現了東方的美學品味;馬的背后是大青綠山水,高古的色彩使人聯想到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的局部;畫面 “挪用”了克里姆特油畫《吻》的元素,畫中男女相擁在一起,人物的形象被變形拉長,背景是平面的、帶有構成感的圖案。
有很多人都喜歡這個動物,也有很多藝術家表現這些,但大都只是畫這個題材。我認為題材并不重要,我畫馬是因為喜歡馬,我覺得它就是一個精靈。假山石是人為的、人造的景觀,中間的山水是一個自然景觀,而最右邊,是克里姆特的《吻》的那幅畫,這是人的感情的,所以這三部份代表什么呢?我個人的一種感受,假山石、建筑、磚砌的墻,還有水,體現的是一種人為追求的美,刻意追求的美,是人文的景觀,總的來說,還是追求美的東西,是賞心悅目的;而另一邊,纏綿的男女是代表情色和世俗的一種愛,是人的欲望、貪欲的一種表現;然后中間這個自然景觀,是大自然給予的,就是宇宙給予的,它是不帶絲毫人為的東西;
所以這三部分分別代表著“人為的美”、“空境”與“人的貪欲”。其實人的生活,實際上就是這三種東西構成的,就是每天都存在著,你腦子里的精神每天都游走于這三者之間,不能停止。
我在畫面的中心畫一匹馬,是因為在我眼中馬是有靈性的。在這里馬不是代表一種動物,而是一種精靈,代表的是人性中最有靈性的部分。我們性靈的東西總是循環穿越在自然環境、人造的美的境界和欲望之間,永遠循環在里頭。但是我希望它能夠跳出來,就像佛教里講的,能夠超脫出來。
這幅畫表現的就是這個過程,就是人的精神每天都在這之中循環往復地游走,因為離不開這三點,但是它總是要超越出去。在這張畫中我更多地運用了“象征”的手法,來隱喻我自己的生活,這多么像我自己啊,每天又追求美的東西,又可以創作美的東西,又迷戀世俗的生活,有欲望、不滿足,又向往大自然,追求更高的靈魂的皈依,所以我也就是在這個循環的過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