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兒子的父親

闊別家鄉十幾年了，輾轉千里，我如愿以償回到了故鄉。

一到家，我還沒有來得及放下行李，老母親迎上來拉著我的手，左右端詳，笑得合不攏嘴，連眼淚都笑出來了，絮絮叨叨著：“我的兒子回來了。”

可是，父親站在旁邊，冷若冰霜，似乎一個陌生人，不管母親怎么說長道短，就是一言不發，瞅了我一眼，轉身就要走。

我大惑不解，迎上去親熱地說：“爸，我是子翰，你不認識我了？”

父親板著臉，怪異地看著我，似乎看著天外來客。半晌，他搖著頭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一扭身，不理不睬進了屋。

我驚訝不已，怎么會這樣？我是他的親骨肉啊！

記得小時候，父親對我可好了，忙完田頭回來，都要抱著我親熱，用他濃密的胡須摩娑著我的臉蛋，甚至讓我騎在他的身上讓我當馬騎。

今非昔比，莫非父親老糊涂了？可是，父親身子骨硬朗，腰不彎，背不駝，紅光滿面，從外表看不出他年逾古稀。

我估計父親是氣糊涂了？故意冷落我呢！說實話，自從我大學畢業分配在遠隔千山萬水的特殊單位工作，沒有回過家一次，只在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父母，道一聲自己的平安。如此而已。

每次打電話，都是父親接的，家長里短說個不停。他再三叮囑我：“家里沒有什么大事，只要你在外一切順利就好，不要老是惦念著我們。”

現在，我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父親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真的接受不了。父親的變化太大了。

我狐疑地問母親：“娘，父親怎么了？”

母親淡淡地說：“別管他，他就是這個脾氣。”說著，匆匆忙忙拉我進了屋，泡了一杯茶遞給我。顯然，母親的話不合情理。久別重逢的兒子就在眼前，哪怕再古怪的人也不會不理不睬的，何況父親不是這樣的人。

我覺得這事有蹊蹺，打破砂鍋問到底：“娘，你肯定有什么事瞞著我。父親究竟怎么了？”

母親見我問得堅決，笑笑說：“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父親得了老年癡呆癥。有我照顧著，你不用擔心。”

老年癡呆癥？母親的話出乎我的意料，父親身體向來很好，從沒有得過大病。再說，母親從沒有跟我提過。我心里酸酸的，要是早知道的話，無論多忙，我也要回來看看的。

我一時語塞，百感交集，后悔、痛楚、愧疚、自責，一涌而出。父親一生含辛茹苦，把我撫養長大，我卻從未盡孝。

我走上前去，扶著父親，整了整他的衣衫，沒想到，父親猛地推開我，氣呼呼地說：“別碰我，我不認識你。”

每天，我一有空就跟父親拉家常，說說自己在外的工作，談談異鄉的風土人情。不管我怎樣熱絡，父親總是心不在焉，高興的時候，沖我一笑，不高興了，瞪我一眼，怒氣沖沖。看來，父親的心里已經沒有關于我的一切記憶了。一股悲哀襲上我的心頭。

有一天，我用手機跟單位通話。父親看到了，露出驚喜之色，笑呵呵地走過來，主動跟我搭話：“你這個是什么？”

我笑了笑，說：“爸，這是手機，可管用了，哪怕遠在天涯，都可以打通。”

父親摸著腦袋，似乎思考著什么。一會兒，父親對我說：“你能否幫我打個電話給我家的老二。”

我一聽，震顫了，喊了一聲爸，任由淚水一股腦兒地流出。

父親一見，驚恐不安地連連后退，喃喃著：“別……別……”

父親怎能知道，我就是老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