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是多 多少是少

一篇小說（特別是短篇）可供說話的篇幅是有限的，在有限的篇幅之內，如何把話說準確、說精微、說豐富、說得與整體境界諧調，應該是寫小說的人時時考慮的問題。一句話、一段話，寫在了紙上，通常可能傳達三個層面的內容：一是“物”，包括看得見的人、事和直接表現出來的“情”；二是“物外之物”，這是語言直接刻劃之外讀者所能“看”到的；三是“物外之意”，這是前二者之外或之上的，即形而上的旨趣、意緒之類的“味道”的方面。

初學寫作者，于第一層面的考慮較多，這也是小說寫人記事的基本功夫，這一方面做不好，其他的就免談，如同彈琴的人連基本音準、節奏都不對卻要彈玄論道一樣。此時考慮的重點是形象刻劃的效率，用盡可能簡白的語言讓人看得見你所要寫的人與事物。舉簡單的例子來說明：

黎明時分，兩個漢子站在火車站月臺上，等待列車到來。正是隆冬時節，風又大，徹骨的冷讓兩人縮起身子。

語言不算多，時間、地點、人物的基本狀態算是交代得比較清楚了。

但這些“清楚”的內容可以用另外的方式表現出來：

“這鬼天氣，”A扔掉煙頭，把手塞進大衣袖子里，“車他媽的怎么還不來？”

“天快亮了，真是冷得受不了。”B看到一只貓縮在車站值班室的窗臺上，屋里面的燈光像一塊濕毛巾貼在窗戶上。

再舉兩個例子：

都是這個時間，都是合歡花盛開。

走出婚姻登記所，陽光很刺眼，A站在街頭的合歡樹下，突然有些恍惚，他覺得十年之內自己的三次婚姻似乎是在緊連著的三天完成的。

“別哭了，行嗎？”

B不說話，扭頭看遠處，那里有好多挖掘機騎在炸毀的橋梁垃圾上，發出巨大的聲音。

“人死不能復生，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A把傘往B那邊又挪了挪。

B低下頭，她發現左腳小趾甲上畫的藍色的花朵已經脫色了。

這樣寫，間接地把基本的時間、地點、人物帶出，同時直接地進入狀況甚至感覺，文句之外，可見其他的“物”，效率就不一樣。

但是，這么說，只是讓學生們明白小說語言的可能，并不是說后者就一定比前者高級，因為所謂“語言的效率”是因文而異的，有時此篇中的“低效”在另一篇中即可能是“高效”。同樣多少的文句，可以傳達多與少的信息，這得由不同的目的決定。有的時候，可能需要大量的文句傳達出極單純的信息，以表現作者特殊的目的，比如，延滯時間感、堆積某種特別的情緒、與其他部分形成特定的關系等等。但至少，寫作的人應該知道語言效率這么回事，以使在具體寫作中做到自覺地選擇。這一點，不少作者并不知道，一味地寫，語言就容易陷入單一甚至陳腐。

有關小說語言的品質和格調，我們后面還會再講，這課只大概地說到“效率”，可以這么說，“高效”的小說語言，是準確、有力的，這樣的小說語言起碼應該讓人感到，是有耐力、咬得住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