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中欣賞西歐現代建筑之四：奧胡斯：被五光十色超度的城市

所謂彩虹天橋走廊，其實是安裝在美術館屋頂的一個永久性裝置：它是一個玻璃色環(huán)。沿著這條通道緩行，我俯瞰在色譜中過渡的奧胡斯：天空變得有那么一點點綠、一點點黃、還有一點點紅。我不再知道那個真實的奧胡斯是什么顏色的，是這些玻璃濾片屏蔽了這座城市的灰蒙蒙，讓它大放異彩了。

其實在行程中安排奧胡斯出于虛榮心。我對丹麥一無所知，錯以為伍重(Joern Utzon)設計的幾棟別墅修在奧胡斯附近，為了湊成建筑旅行中的一個主題，我覺得應該去奧胡斯看看。從漢堡到奧胡斯單程需要四個半小時，再去北端的奧爾堡還需要一個多小時，而奧胡斯距離哥本哈根有三個小時車程——離日德蘭半島更遠了，所以只好參觀完奧胡斯原路返回漢堡。即便如此，要花一整天在來去奧胡斯的路上，卻只能停留半天，也頗不經濟。于是在緊湊的22天行程中，奧胡斯成了一根十足的雞肋。

去奧胡斯的火車只有四節(jié)車廂。我們找了一個靠近車頭的卡座，不料車頭晃動得厲害，不要說看書了，打個盹兒都不結實，四個半小時變成生理上的煎熬。到了Flensburg，列車長下車換班，再往前就是丹麥了口

我想象中的丹麥第二大城市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又有小家碧玉的精巧，不料竟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慘淡經營的小家碧玉。初冬凋零的植被、缺了角的紅磚頭房子、規(guī)劃得七零八落，遠處港口傳來清脆的敲擊聲，更增添了幾分蕭瑟。整座城市好比一個放棄力爭上游的中年人，既不可愛、也不可憐。

我預定的青年旅館結結實實地消費了我們一把——房價比德國高出五成，臨行前青旅發(fā)來郵件，說每個床位的床單被罩需要加收50克朗。趕到旅館時，前臺正在午休，我們又被告知3點以后才能辦理人住手續(xù)。我對這一切都很不適應。反而是T小姐安慰我，青旅為了節(jié)約人工，通常提倡客人自力更生。沒有人接待，我們只好把行李存進青旅銹跡斑斑的鐵柜子里叉窄又臟，我不得不肢解了我的包袱，統統塞了進去。

我往鐵柜子上套了一把小鎖，突然十分厭惡病怏怏的青旅，進而對奧胡斯也憤世嫉俗起來。這種憤世嫉俗讓我眼里的奧胡斯變得千瘡百孔，讓我對計劃參觀的博物館也有些意興闌珊。

我拖著步子走向ARoS現代美術館，它落成于2004年，是歐洲最大的現代藝術博物館。遠遠地看著這個紅盒子一樣的方形建筑，我暗想，和奧胡斯一樣呆頭呆腦。而跨入博物館，我卻立馬開朗起來了——中庭留白的空間把博物館一分為二：一側為展示空間，另一側為公共活動區(qū)域。設計師利用走廊的曲線使這樣的劃分并不生硬，空間顯得很闊氣。買完票得知周四博物館延長開放時間，我們決定從頂層開始參觀。螺旋樓梯帶領游客盤旋上升——博物館的主色調是明亮的白色，而頂層，有一個彩虹的空間在等著我們。

在踏入彩虹天橋以前，我無意去了解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是誰。而當我走進這條150米的環(huán)形通道，這位陌生人立馬幫我趕走了奧胡斯全部的無聊，我要感謝他。所謂彩虹天橋走廊，其實是安裝在美術館屋頂的一個永久性裝置：它是一個玻璃色環(huán)。沿著這條通道緩行，我俯瞰在色譜中過渡的奧胡斯：天空變得有那么一點點綠、一點點黃、還有一點點紅。我不再知道那個真實的奧胡斯是什么顏色的，是這些玻璃濾片屏蔽了這座城市的灰蒙蒙，讓它大放異彩了。當夜幕降臨時，若置身于這個明亮的通道內，你會發(fā)現，玻璃外的世界被圓形通道的地燈勾勒出弧形的光路，一側的景觀被引入另一側虛幻的倒影中，一個城市漂浮于另一個城市之上，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境?你需要仔細分辨。這無疑是藝術作品和建筑、景觀完美結合的案例。我料想埃利亞松必定是洞悉了這座工業(yè)城市的荒廢和虛無，才決定用五光十色來超度它。

除此以外，埃利亞松還打算超度蕓蕓眾生的感官。他擅長將物理定律、神經學和視錯覺等抽象現象具體化，并且積極地邀請參觀者進入他設計的幻境中：水、霧、玻璃萬花筒、鏡像、激光、純粹的色彩等等。整個八層都是埃利亞松的作品，他選擇的主題非常明確，大體分為三類：一是光線研究，如《美人》(Beauty，暫譯，下同)、《(你的)光色集合》(Your atmospheric coloratlas)；二是人造自然，ARoS沒有相關主題布展；三是奇異空間，如《顛倒的全景屋》(The inverted panoramahouse)。

埃利亞松對自己的洞察力有一種呢喃式的孤芳自賞，卻又希望有人與他分享這份孤芳自賞，比如他慣用“你的”為他的系列作品命名，如Your sun machine(《(你的)太陽機》，1997)；Your now is my surroundings(《你是我的周邊之景》，2000)；Your spiral view(《(你的)渦旋景象》，2002)；Your activity horizon(《(你的)活動視界》，2004)；Your black horizon(《(你的)黑色視界》，2005)；Your invisible house(《(你的)無形之屋》，2005)；Yourgyroscope(《(你的)陀螺儀》，2008)等等。他同時還把自己設定為茫茫宇宙的操盤手，在他的空間里只有絕對的物質組成，這些精妙組件：水流、空氣、溫度、光線、音律——構成了我們不易察覺的客觀世界。而埃利亞松的任務，就是讓我們質疑自己的感官是否足夠靈敏，可以分辨客觀的真實與主觀的真實。這一特點從他另一個系列命名“顛倒”中亦可窺見—二，如Reversed waterfall(《顛倒的瀑布》，1998)；The invertedshadow tower(《倒影之塔》2004)等等。

盡管裝置的門口張貼了警告：“該作品有可能引起諸位的生理不適。”我們還是鉆進了埃利亞松布的一個陷阱——《(你的)光色集合》。在這個裝置里，埃利亞松一如既往地研究光對感官的影響。裝置頂部的熒光燈組投射出光的三種原色：紅、綠、藍(RGB)。三種原色兩兩疊加的部分，光霧會融合成另外三個原色：青、品、黃(CMY)，三種光等量相加會產生白色光。RGB是一種依賴于設備的顏色空間，人的眼睛內有三種辨別顏色的錐形感光細胞，“當三原色光以不同的比例復合后，對人的眼睛可以形成與各種頻率的可見光等效的色覺。”人們走進這個絕對的光的世界，眼前只有一團迷霧，然后，沒有然后了。我們很快開始感到眩暈，卻又在這一片茫然中慌不擇路，沒走兩步就撞上了墻。T小姐和我不禁哈哈大笑，原來我們并沒有迷失多久。

我的博士論文中有一個小小的議題：光的受體和糖的受體是否在同一條通路上對重力感應起作用。在這個世界上，有藝術家竟然也在探討光與重力的關系，想到這里，我對埃利亞松的光實驗充滿好感。

館藏中還有大量18世紀以來丹麥藝術家的繪畫、雕塑和抽象藝術，諸如Bj rn N rgaard、Per Kirkeby的畫作，Miwa Yanagi的攝影，Carsten H ller、Tony Oursler、BiilViola的裝置。我們逐層觀看這些作品，很難發(fā)自內心地去欣賞某些當代藝術，多數時候，它們除了讓人覺得不適，沒有任何有益的啟迪。也許是我太過愚鈍，但當代藝術最讓普通人如我迷惑的是，他們尚未深入地雕琢美，便已經前衛(wèi)到以玩弄丑陋為趣味了。而更讓我困惑的是，不管這些怪異的趣味是多么驚世駭俗，他們永遠有市場，不論政事如何更替、經濟如何漲跌，收藏藝術品是件只賺不賠的買賣。

最近剛好看到一部電影《第八日》，我很喜歡電影里的一場對話。情報員約翰尼的女兒朱莉安妮是位聲名鵲起的畫家，她的作品甚至作為政府收藏掛在軍情五處的會議室里，畫面充滿了被擠壓的面部和嘶吼，濃重的線條四處淌溢。約翰尼與女兒聚少離多，在朱莉安妮某次畫展結束之后，她詢問父親對她畫作的真實看法。約翰尼很為難，他說，它們看起來是絕望之作。如果這絕望不是真的，那我不喜歡它們，因為它們是假的，它們沒有感情，它們是先鋒派的抗議，僅此而已；但如果這絕望是真的，那也很傷人一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不希望你受苦。朱莉安妮變得很激動，她說，它們不是假的。約翰尼說，我也是這么想的。朱莉安妮說，那是什么讓你煩呢?如果我不高興，那就是你的錯?它們讓你有負罪感么?(因為你是一個)缺席的父親，逃避的父親。約翰尼忍不住打斷她，那些畫都是病態(tài)的，它們是病態(tài)的。好吧，我想那是我的問題，或許是我越來越老了，可你為什么會在未曾生活之前就褻瀆生活呢?

因為他們是假的，他們沒有感情，他們是先鋒派的抗議，僅此而已。

三個小時前，我為博物館開放到晚上十點而雀躍，以為自己輕輕松松地握了一大把和藝術對話的時間，沒有什么比這更富裕的了。不料藝術也在精心選擇它的聽眾，顯然不會滿意我這種“暴發(fā)戶”。三個小時后，我為自己捉襟見肘的鑒賞力而異常不耐煩，我沒有必要咬著牙喜歡它們，只好草草退場。

回到青年旅館，我們決定好好犒勞自己的胃。晚餐是一包方便面加午餐肉。我去金源采購的那天，剛好有新到的梅林牌午餐肉上架。我對理貨員說，我要六罐。那感覺豪放得像是在說，我買的是“梅林”，而不是午餐肉；就好比，我挑的是“方便”，而不是面。

我只帶了兩罐。在奧胡斯的夜晚，我們就著“方便”吃“梅林”，竟是這一天中最大的享受。

如果非要我說一個青年旅館的優(yōu)點，那便是它的公共廚房，可以讓吃飽了的和沒吃的人分享彼此的飯菜香，多數時候是宜人的，充滿異域風情。我們踏進廚房的時候，爐子上正燉著鷹嘴豆和雞肉，咕嚕咕嚕地冒著泡，一個個泡泡跳起來，迸發(fā)出誘人的小分子，可惡得很。我們正低頭煮泡面，進來一位大叔，簡單地介紹了使用公共廚房的注意事項：盤子可以隨便用、微波爐怎么設定、最后離開的時候要收拾干凈，等等。他很適合做管理員，語速很快，但有條理；留了滿頭的小辮子，估計也習慣了不被人揪住。他從冰箱里拿出兩個大瓶子，兌了一杯飲料，問我們，想嘗嘗嗎?

是姜汁果汁。一口喝下去，在寒冷的冬季，頓覺海風撲面而來。

正喝著，鷹嘴豆燉雞的主人來了，連帶進來一個穿花褲衩的小伙子。T小姐樂了，她用眼神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羽絨服，又指了指那個小伙子的褲衩——這兩身衣服的對比太夸張了。小伙子以為我們在取笑他穿著的不雅，又被旁邊兩個人哄笑得有點尷尬，非要問個明白。我們只好跟他解釋，你這打扮是從加勒比來的，我們是從長白山來的。大家都笑起來。

一開始我并不想和他們共進晚餐，并不是因為他們吃雞、我們吃面，而是對每場陌生的交談都從“你叫什么名字”開始到“你從哪里來”結束感到疲倦。不過大家還是坐到了一起，聽聽別人的經歷，未必全是負擔。

他們是奧胡斯皇家音樂學院的學生，一個是吉他手，一個是鼓手，平常靠教樂器入門課程謀生，周末一起組團表演。眼下青年旅館是他們的家，他們跟青旅老板商定，每周末在青旅舉辦一個免費的演出，以此抵消大部分房費。我不由得對這兩個從非洲來的小伙子刮目相看，我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可沒有這些主見。聽說T小姐是藝術院校的老師，他們瞪大了眼，這么年輕就是老師了啊。其實T小姐已經有5年教齡了，一所大學不吝惜給年輕人機會，值得年輕人用辛勤努力去回報。

他們熱情地邀請我們隔周去看他們的演出，而我們第二天就將告別奧胡斯，只好抱歉。萍水相逢的緣分總是很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