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單位屬于那種無職無權的山神小廟,編內編外十幾號人,一年365天真正忙于工作的日子實在沒有幾天,每天上上網、喝喝茶、看看書、說說閑話,日子過得比屁都淡。平日里,同事們之間各自為政,互不深交,唯獨和周沫相處得相當融洽。
周沫是單位的小職員,短發、大臉、厚嘴唇,如果扔進人堆里你絕不會一眼認得出來。就是這樣一個周沫,在單位人緣卻特別好,除了我,其他同事每天爭著搶著找她拉家常。至于原因,老王的話很有代表性:在現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人人都像充盈的氣球,空虛而浮躁,像周沫這樣心態好的人真是鳳毛麟角,不好找了,跟周沫聊天,往小處說,可以去火氣、調心態,調和家庭矛盾,往大處講,可以促進社會穩定呢。
同事們對周沫趨之若鶩、奉若神明的態度,我始終不以為然。同事們揶揄我說,嫉妒了吧?心理不平衡了吧?人家周沫心態就是好,簡直就是一個心理醫生!我們迷茫無助時,跟她聊聊天,能給我們以心理安慰。你說,你自己說,你跟人家周沫相比,差距咋就這么大呢?
其實,周沫如此受歡迎,是有一個過程的。說具體點,周沫是從認真聆聽別人傾訴開始的。
那年,單位分到一個職稱晉升的指標。工作時間最長的是老齊,職稱評審條件準備得最充足還是老齊。老齊認為自己多年的媳婦就要熬成婆了,晉職指標應該毫無懸念地收入囊中,但結果卻出人意料地旁落了他人。那段時間,老齊像一只斗敗了但卻不服輸的母雞,見人就拉住不放,翻來覆去地訴說,大倒苦水。也難怪老齊絮叨,對于一個已經喪失了職務提拔機會的人,職稱晉升就成了在單位熬的唯一目標。晉職關系著漲工資,關系著看得見摸得著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可同事們誰愿意聽老齊怨婦似的抱怨和控訴呢?甚至都有點兒幸災樂禍,畢竟大伙全瞄著那個指標呢。
當老齊找到周沫時,周沫沒有像大伙那樣敷衍和躲避,而是畢恭畢敬地給老齊泡了一杯熱茶,耐心地聽了老齊整整一下午顛三倒四、混亂重復的抱怨和控訴。第二天一上班,老齊找到知音似的直接跑去找周沫去了。周沫依然不急不燥,甘當老齊的忠實聽眾。
周沫先是聽,后來便開始勸說安慰。周沫擺事實,講道理,羅列了古今中外諸多名人遭受不公平待遇的例子,證明老齊的遭遇并不是個別例子。從養生學來說,氣則傷身,郁可斷腸……這么著吧,我來幫你算筆賬,老齊你一年工資至少得有三萬吧?放寬心態,健健康康,多活一年就全出來了,你老惦著那些虛名薄利干啥?要是氣出個好歹來,那才不值當呢!周沫說這些話時鏗鏘有力,絲毫不容質疑。不知是因為周沫的勸說還是時間的淡化,老齊受傷的心慢慢得到愈合,終于度過了那段難熬的日子。
老齊的事讓周沫在同事心中建立了良好印象。單位誰若是遇到了煩心事,也試著會找周沫說說。牛主任多年仕途原地踏步找周沫傾訴;李大姐跟婆婆鬧別扭找周沫傾訴;小琴失戀找周沫傾訴;申科長兒子染上網癮也找周沫傾訴。周沫總是來者不拒,認真傾聽,然后耐心勸解安慰,直到傾述者滿腔烏云化作朗朗乾坤。
有人曾故意挑釁周沫的好心態,搬出功成名就的同齡人來刺激周沫。周沫卻哈哈一笑說,傻人有傻福,懶人有懶命。我對生活要求不高,也就省去了不必要的煩惱。心態決定生活的幸福指數噢!同事們都說,聽聽,聽聽,人家周沫心態就是好,簡直就是大隱隱于市的得道高人,在現今社會,實屬難得。
盡管如此,我對周沫的好心態仍是不屑。不屑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周沫曾經親口跟我說過,之所以愿意聽別人訴說煩心事,那是因為只有那時候,才知道別人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可以覓得些許心理安慰;二是周沫每天對工作對生活的不滿和牢騷,都在當天晚上毫無保留地傾訴給了她的老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