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兒

敦兒的家四面都是山，那山好高好高啊！

南山腳下，有一片草坪，那草毛茸茸的，像毯子。在草坪的邊緣，有一條從山里爬過來的小河，就像一條長蛇蜿蜒著爬向遠方。就在這兒，墩兒在他經常放牧的地方認識了她……

那時候，墩兒像往常一樣躺在地上看天上奇形怪狀的白云，隨著一陣“吱扭吱扭”地響聲，一匹懶洋洋的老馬拉著轱轆車走進了他的視線……

“小小子，去靠山洼打哪走哇？”趕車老漢一邊問一邊用草帽不時地煽一下老馬的屁股。

敦兒從地上爬起，眼睛骨碌碌盯著馬車看。車上坐著一對母女，婦人三十來歲，女孩十七八歲，清清爽爽，細皮白肉，一看就不是山里人。

“小朋友，我們想去靠山洼，你知道嗎？”婦人問。

墩兒沒回答，一個勁沖女孩看。

“我媽問你話那！……哎，你干嘛這樣看我？”

“嘿嘿，你長得真好看，像仙女。”

“真的呀？！”坐在柳條簍上的女孩笑了，笑時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真的，騙你是小狗兒！”敦兒也笑了，笑時露出一口黑牙。

她們為什么到靠山洼落戶，敦兒沒想過，他只覺得碰到她，自己很快樂，她和村里的女孩不一樣，咋看咋好看。

兩間沒人住的土坯房，她們住下了。敦兒幫他們脫坯，幫她們搭爐灶。女孩稱呼他師傅，敦兒咧著嘴笑，笑時又露出一口黑牙。她問他為啥不刷牙，敦兒不高興了：“我們這不時興。”

女孩帶給墩子好多好多新鮮事。女孩問，你干啥不上學？他把腦袋晃個不停：“我們這能干活的孩子都不上學。”

河水在趟……

“黑子，哎！你快呀，快過來！”女孩甜甜地笑著，笑時又露出一排整潔的牙齒。

“你別臭美，看我一只腳的！”敦兒單腳在小河里的“王八”石頭上跳躍。

女孩那個樂呀，樂得彎了腰，流出了淚。豐滿的胸脯一起一伏，襯衫上綴著的飄帶一舞一舞的。

敦兒看得癡癡的忘了跳動。

“掉里了！掉里了！掉里喂烏龜……”

烏龜是啥玩意兒？敦兒不知道，可他明白，女孩是在說壞話。“看你往哪兒跑！”敦兒一下子跳上了草坪。

嘶啦——“哎呦！”女孩急忙用雙手護在胸前，女孩的襯衫被扯了個大口子。

敦兒愣了，瞪著兩只大眼珠子……

女孩轉過身，雙肩抖動起來。

敦兒害怕了：“你別哭，你別哭！趕明個兒我有了錢，給你買個新的，噢……”

她偷著看了他一眼，臉紅紅的。傻黑子，你還小哇……她終于又樂了。

敦兒也高興起來：“讓我看看，看看嘛！”

“看什么？！”她一愣。

敦兒一指她的前胸：“你把手放下呀！”

“去！再也不理你了，你壞！”女孩紅著臉跑了。

樹葉落了，又發出新芽；草變黃了，又綠了……

這水真清亮，映出了西邊的大半個太陽。敦兒脫光身子，想要跳進水庫里打一陣狗刨。下水前，他會先把水拍打黝黑瓦亮的前胸和胳膊，還有自己的屁股上。剛蹲下，他卻一閃身跑進了樹林。因為他發現有人來了，是女孩。

敦兒趕緊閉上眼睛。敦兒想起了她說過的話：你壞，再不理你了！

敦兒不知為啥，心里酸酸的……

“噗嗵！”

敦兒睜開了眼睛，女孩已經跳下了河。瞅她那樣，就知道不會水。

水沒了她的腰，她還試探著往里走。

不好!前邊就是“鍋底坑”，沒容敦兒想完，她一聲驚喊，河水已經吞沒了她，只有兩只白皙的手臂在水面上亂抓……

敦兒飛奔出樹林，一縱身扎進了水里……

柔軟的肌膚挨在身上，敦兒腦子里一片空白，墩兒晃晃腦袋，連拖帶拽把女孩拖上了岸。

墩兒把女孩頭朝下放在河岸的斜坡上，捶了捶她的后背，水從女孩的嘴里吐了出來。墩兒舒了口氣，站起來像做錯了什么事似的，慌慌張張地跑了。

……

敦兒不明白，她們為什么走了。他想去看看她們，但沒敢去。為啥？不知道。他又來到小河邊，希望她們還走錯路，走到這里。可從早晨等到晚上，等來的卻是慌慌張張尋找他的老娘。敦兒覺得心里空空的，象少了點什么，他想：她一定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去了，自己再也看不到她了。

敦兒轉過頭，重新看一眼小河邊那片草坪，以后他永遠也不想再來這里了。臉上什么東西在爬？用手一摸，是淚。

有一天，我也要離開靠山洼，到山那邊去看看，一定的。敦兒躺在炕上，仍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