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干部真心拒賄,卻被人譏為太呆板、假正經;不法商人找關系行賄賂去包工程攬項目,被人羨稱為有能力、有門路;一些貪官和不法商人落入法網,被一些人歸因為后臺不硬、趕上他倒霉等等。在某些人眼里,腐敗竟然成了一種時尚,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這些均是腐敗文化的表現。
腐敗容易成為一種社會風氣和生活方式,滲透到個別人的思想觀念和日常行為模式之中,甚至開始成為社會中一種被個別人接受或默認的價值觀。當前出現的“炫腐”和“羨腐”現象,就是“腐敗文化”的典型表現。如何鏟除“腐敗文化”,樹立廉政文化?這個問題值得全社會的每一個人思考。
視點關注
一個“炫腐”微博,近日受到網民極大關注。這個看起來像隨手日志的微博中,既有過節收禮的記錄,也有工作感想,甚至還涉及官場人際關系,十足一份“官場生態記錄”。
有評論人士認為,看了其中的幾條微博,與其說這是官員“曝腐敗”,還不如說是官員“炫腐敗”。
雖然目前無法認定此微博是惡搞還是真人秀,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公開炫耀腐敗已不是一件新鮮事。而在不以腐敗為恥反以為榮的“炫腐癥”背后,似乎游蕩著某種“文化”魅影。
“目前確實存在這樣一種‘腐敗文化’現象。”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辦公室主任任建明說,“近年來全社會從上到下為什么要加強廉政文化建設,其實針對的就是客觀上存在的一些腐敗的文化。”
“腐敗文化”確實存在
不久前,有報道稱,“有茶葉企業宣稱要將一款信陽毛尖打造成面向公務消費市場的新的‘茶奢侈品’,售價每斤13萬元”,隨即引來軒然大波。
查閱相關資料記者發現,此前西湖龍井每斤售價曾達18萬元,早已引起不小的爭議。同時,信陽毛尖的銷售商表示,這一奢侈系列在河南公務消費市場中很受歡迎,“茶奢侈品”更多被定位在禮尚往來及公務政務消費。
由此,有評論稱,廉政是當前中國公眾最為關心的問題,也直接涉及到政府的信譽。當然,廉政必須有賴于嚴格的監督。但是,信陽毛尖的天價,不僅不怕監督,而且公然對廉政進行挑戰。
腐敗不僅可以被“炫耀”,甚至還可以成為“資本”。
據媒體報道,江蘇睢寧有個名叫孫峰的騙子,先后以幫人“調動工作”、“撤銷網上追逃令”等為由,騙錢騙色,屢屢得手。這個騙子自編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正在獄中服刑的落馬貪官的兒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每當他曝出“我爸是貪官”的猛料時,一些受騙者竟對他青睞有加。
對此,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廉政研究院院長喬新生認為,有人一方面鄙視行賄受賄,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從中分一杯羹,“這就是所謂的從眾心理,大家都覺得很‘臟’,但是不同流合污的話得不到任何便宜。這就能解釋為什么在現實生活中,一些人一邊罵貪官,一邊又寄希望于通過腐敗能夠撈取更多好處”。
任建明表示,近年來,因為“腐敗文化”的影響,不僅在社會上產生了一些啼笑皆非甚至是本末倒置的事情,而且已經發生了實質性的影響,“安徽省的一個縣委書記拒絕了各個部門官員禮節性的送錢,但結局竟是‘拒賄’讓這個官員在當地做不下去了。這個例子說明確實有這樣的一個文化,確實有這樣一個環境存在”。
任建明說:“比方說,一個企業或者是地方有關部門并不是有特定目的性的給上級有關部門送禮,而是要建立關系。這種情況可能各個部門都有,這種事情一旦被誰說出去,說出去的人就成了異類。同時,各個部門的人也會琢磨,為什么這個企業要送禮。我們都有,那分管領導、分管部門可能拿得更多。”
“想廉潔”要勇于舍棄
波折,這是余天對于自己仕途生涯的一個概括。
“其實我算是為‘想廉潔’付出代價的人吧。”余天(化名)今年58歲,快到退休年齡,這幾天剛剛卸下目前任職的一家三星級酒店總經理一職。
從“一把手”退居二線,對于很多人來說會有些沮喪,但在余天看來卻是“終于可以長舒一口氣”的自在暢快。
曾經的余天可謂是意氣風發,令人稱羨。大專畢業后,經過十余年的歷練,余天進入一家四星級酒店任總經理一職。
“一開始,我還不覺得有什么不同。但漸漸地,我發現自己開始面臨很多‘抉擇’。”回憶起這些往事,余天苦笑了一下,因為他曾經任職的這家四星級酒店地處繁華地段,所以是婚嫁宴請的絕佳地點,“我作為總經理,掌握著各種費用的‘生殺大權’,只要是我一句話很多費用都可以免,這些‘規矩’我不說大家也都明白,但是如果都這么辦,我開了‘口子’那就很可能‘上梁不正下梁歪’,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所以我一般都是公事公辦”。
就這樣,在余天看來,酒店在他的經營之下業績穩步上升,一切井井有條。但與此同時,他也明顯感覺到,“‘上面人’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了”。
“公款吃喝人家不在乎,要是私人宴請我也最多是打個折,但折扣不會很低更不可能免單。諸如婚嫁等場合,也是和老百姓差不多的價格,這樣下來,誰能高興?”余天告訴記者,曾經也有業內的好友勸過自己,“他們開玩笑地說,不要我那么‘革命’,要為自己考慮。但是我真的不想為了自己的升遷,而去拍那些‘馬屁’,犧牲酒店的利益”。
2006年,一個“機會”降臨。“當時上級找我談話,讓我到省外的欠發達城市協助當地酒店業的發展,兩年之后回來不但給予我30萬元的獎勵還有升遷。”余天說,當時一家三口人還是住的一個80平方米的房子,兒子馬上就要上大學了也需要錢,“最后我接受了任命”。
令余天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去就是三年半,而在這期間因為有了30萬元的保障,妻子把老房子賣掉在遠郊換了一間130平方米的房子。
“但我回來后,上級找各種各樣的借口沒有兌現30萬元的承諾,我也被‘發配’到了現在這家三星級酒店任職。”余天說,當時的境況真的不敢再回想了,“要還房貸,要供兒子上學,壓力真的太大了”。
對于自己的遭遇,余天至今仍表示有些稀里糊涂,“我從業界的朋友們處得知,大概是因為當時我在四星級酒店的時候不懂得‘為人處世’公事公辦得罪了某些領導,所以……”
“仕途的波折也許還有其他的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想廉潔’為我帶來了某些負面效應。”余天無奈地說,“我不得不說,現在上至中央下至基層都在反腐敗,但是潛藏在社會氛圍中的這種‘敵視’廉潔、視腐敗為正常現象的觀念卻似乎越來越普遍。”
“還有一些更具體的例子,像原來四川省犍為縣的一個縣長受賄,但在受審的時候這個縣長表示自己是‘不得不受賄’,他說自己也曾忐忑不安地向上級領導請示如何處理別人送來的錢,上級領導說‘既然送了,那就收下吧’,這個縣長當時就明白了,上級領導也拿了錢。”任建明表示,“雖然可能會有很多人批評這個縣長是在為自己狡辯,但這里面確實反映了很多現實的問題。”
如何糾正“笑貧不笑貪”
查閱相關資料,記者注意到,且不說一些掌握重要資源的權力崗位,就是一些曾經的清凈之地也開始受到這種腐敗文化的影響。
人稱“發死人財”的廣州市花都區殯儀館原館長黃燕玲,于2004年8月至2008年6月,在購進棺木、火化用品的過程中,違反國家規定,以貨款的10%作為回扣,先后多次收受供貨商賄賂共計人民幣90.918萬元。接受記者采訪時,她更是語出驚人:幾乎每個工種都有“利是”收,一天至少幾百元。整個行業都這樣,吃回扣不能避免,被不被抓得看運氣。
與此同時,在這種“腐敗文化”之下,各類貪腐的托詞也應運而生。
“我曾經告訴自己,‘水至清則無魚’。如果我獨樹一幟,拒絕別人的‘好意’,甚至上交賄款,不僅得罪人,還會被視為異類,認為我是神經不正常、腦袋有毛病。這對工作無益,更談不上樹業績奔前程了。所以,對熟人、‘朋友’及企業家們以拜年名義送來的錢物,我都一一笑納……”
這些話出自四川省眉山市原副市長余治平。2002年至2009年2月,余治平利用職務之便,為郭某等21人提供支持和幫助,收受賄賂338.5萬元、價值3.7萬元的手機一部、住房花園綠化費1.1萬元。2010年8月14日,雅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余治平有期徒刑13年。
任建明說,由于“腐敗文化”的存在,甚至出現了“當官不發財,請我也不來”之類的話。也就是說,個別官員看到的就是權力背后可以腐敗,可以迅速發家致富,可以換取好處,而這種觀念恰恰反映了文化層面,也就是“腐敗文化”的存在。
“對于目前存在的一邊罵貪官一邊找門路的現象,我們不要給予過多的分析,因為這是人們的一種普遍的心理。”任建明說,“需要強調的是,只要有決心,有正確的戰略,再加上教育,‘腐敗文化’是可以改變的。”
一些反腐專家也認為,反腐敗,不僅要將一些腐敗分子挖出來示眾,而且要下大力氣去糾正那種“笑貧不笑貪”的扭曲現象,去改變那種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的“腐敗文化”,在全體公民中營造廉潔光榮、腐敗可恥的廉政文化氛圍,鏟除“腐敗文化”的滋生土壤。但廉政文化僅僅依靠思想道德教育,僅僅依靠人的自覺性,是建不成的;它還需要有結構性的基礎,最重要的是建立一整套對公共權力的監督制約機制,強化反腐敗的制度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