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一旦豎立起來就是雄偉的瀑布

初識小沈，是在一個特殊的場合。

“小瞎子！”

“小瞇眼！”

開學不久，正當我走過四（3）班教室門口時，耳畔傳來一陣陣嬉笑聲。

我循聲望去，發現幾個調皮的男生，正朝著坐在教室北側第一排的一位男生遠遠地起著哄。

而他似乎覺察到了周圍這些男生們異樣的目光，轉過頭略有不滿地看了他們一眼，又默默地轉回了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下的作業本，用左手揉了揉雙眼后，又盯著黑板看了起來。或許是看不清的緣故，他站起身子湊向了黑板，又費力地瞇著雙眼緊盯著黑板。

黑板上，寫著幾道數學算式題。字跡大大的，我遠遠地就看得清清楚楚。

……

這是一個怎樣的學生，面對同學的冷嘲熱諷竟然會這樣平靜？我對他不禁有了興趣。

事后從前一任班主任老師那里了解得知，他叫小沈，從小患有先天性視神經萎縮，視力受到嚴重影響，現在基本只能看清一二米距離的東西。

隨著對小沈的日益了解，我越發理解他學習和生活的不易。由于他兩眼弱視，看東西時總是模模糊糊的，因此總是要用力瞇著雙眼去看。時間一長，兩眼是又酸又澀，十分難受。因此在學習上，做同樣一道題目，他要比別的同學多用幾倍時間。但每次作業，他都堅持完成，哪怕做到很晚很晚。兩眼看不清楚，他就盡力靠雙耳和雙手來彌補，上課時總是認認真真聽課，不漏掉老師和同學的任何一句話語，并盡量記下筆記。課后，他幾乎從不出去玩，總是虛心請教，及時向老師、同學請教課上沒有聽明白的問題。因此雖然他的學習條件比別人困難得多，但是他許多科目的學習成績在班上常常是優秀，有時還名列前茅。

生活中，小沈十分喜愛讀書，把書籍作為他最好的伙伴，只有在書中，才能找到童年的樂趣。從學會拼音之后，他就開始與各種書籍為伴，《窗邊的小豆豆》、《淘氣包馬小跳》、《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等幾十本書堆滿了他的床頭。每天晚上他做完作業后，最讓他開心的事就是捧起心愛的書，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視神經正逐步萎縮，視力變得越來越低了。就是這樣一個學業優秀、毅力堅強的孩子，也無法消除自己心頭的一些陰影。

這學期，學校在各班開展了“心靈交流”活動，鼓勵學生通過“心靈交流簿”，以昵稱代替真實姓名的方式，記錄自己的“心靈寫真”，留下自己的心理軌跡。記錄的過程就是學生一次次認識自我、調節自我、教育自我的過程。學生在回顧和記錄自己的行為時，也在對自己的行為進行著反省：考試考差了，他們自己尋找原因，激勵自己“敗不餒，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來”；比賽取得成功了，他們在喜悅的同時冷靜地總結成功的原因，尋找自己的不足之處，確立新的奮斗目標；有了煩惱事，他們通過筆盡情地傾吐，在傾吐中釋放內心的不快……

而每當周五中午，我總會打開交流簿，看看孩子們的心海會有怎樣的精彩，又會傾吐怎樣的心聲。

那次，我像往常一樣打開了交流簿，一段“心靈寫真”吸引了我。這是一個昵稱是“灰色男生”寫的，在這篇“心靈寫真”中，學生流露出了自己真實的心聲，他為自己雙眼弱視而懼怕，為得不到同學的理解感到苦惱，也為自己學習的異常勞累而感到痛苦……

這個昵稱為“灰色男生”的學生就是小沈。看了這樣的昵稱，讀了這樣的心靈寫真，我的心里沉沉的。我深切感受到此時小沈內心深處的無助和迷茫。

我很想馬上找他談話。但是，我又擔心我的談話會讓他本能地把內心封閉，擔心他也許會對自己的心聲被“放大”后，以后再也不愿意當眾傾吐了。

當上帝給你關上一扇門的時候，他一定給你打開了一扇窗。生活中有時是灰色的，但是我們應該相信，只要心靈多點陽光，灰色的生活也能重新燦爛萬分。因為你的存在，讓我懂得了什么叫毅力。因為你的存在，讓我喜歡上了老師這個職業。

我在他的“心靈寫真”后面，留下了這樣一行話。

很快到了晚評時間，交流簿發下去了。我特意留意了小沈的反應：他有些驚訝，隨之有些興奮，迅速抬頭看了老師一眼。這興奮的一眼，我知道，孩子知道我讀懂了他的心聲，他也讀懂了我的心聲。

我的心頭不由一陣欣喜：我已經在小沈的心靈深處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戶”。

回到辦公室，想著小沈那興奮的眼神，想著他交流簿上灰色的話語，我陷入沉思：接下來，我該為孩子做些什么呢？

又一個星期五中午，我再一次打開了心靈交流簿。很快，從學生的留言中，我找到了小沈的心靈寫真：

老師：

謝謝你上個星期的留言，這個星期，我心里好多了。我知道，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改變了，能改變的只有我的心態。老師，我想問你，為什么因為我，你才喜歡做老師呢？是你故意哄我開心嗎？……

灰色男生

×月×日

這段話后面，是一連串的問號。這一個個問號，深深地問到了我心坎里。顯然，這孩子，對自己還是缺乏信心，雖然心頭烏云散去，但是依舊充滿陰霾。

小沈，雖然你的雙眼弱視，但你卻依然那么陽光、那么堅強，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你這種優秀的心理品質，能感染身邊的每一個人。這一切，讓老師打心眼里喜歡你。有你這樣的學生，老師能不喜歡嗎？

我提起筆，鄭重地留下了這一行話。

后來，我和小沈的交流次數也越來越多了，而我也時常在這個“灰色男生”的心靈寫真后面，留下一些話：

身體不夠健康，但是他的心靈卻比一般人更健康、更陽光。我想，這就是心理的力量。只要你不斷發現，善于培養，我們每個人都會擁有自己的優勢！

雖然你最近身體不太好，但是看到你最近在課堂上的表現，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那么神采飛揚，讓人欽佩。

……

2009年12月28日，小沈和媽媽一起走上了舞臺。

那天，江蘇省心理年會在我校召開。在學校“十一五”省級重點規劃課題的結題活動“我心飛翔”的主題節目中，學校以小沈的動人事跡為原型，創作表演了心理情景劇《星星啊，眼睛》，感動了臺下無數的師生和領導嘉賓。而舞臺上接受主持老師采訪的小沈，面對雙眼視神經日趨萎縮的現實，表現出異乎常人的淡定。

看來，此時的小沈，已能用自己的心理力量，走出自己心里的那塊灰色陰影。

果然，從這天開始，小沈的昵稱也變了，小沈也變了。他的心靈交流簿中，不再署名“灰色男生”，變成了“陽光男孩”。而他，也不再整日孤獨羞澀地躲在教室一角，不再終日鉆在書堆中不與人交往，有時忙完作業后，也愛和周圍的同學說說笑笑，玩玩鬧鬧了。周圍的同學對他投來的更多是欽佩的目光、熱情的回應。

2012年2月10日，新學期主題校會上，小沈又一次接受了主持老師的采訪：

“沈××，你的眼睛現在好些了嗎？”

“和以前差不多，不過沒關系。”

“就算是眼睛不太好，也不能掩蓋你身上的優勢，你頑強的意志和不服輸的精神已經得到了全校老師和同學的贊揚。錢校長希望你繼續帶著這樣的精神走上健康的、幸福的人生之路。”

“嗯，我一定能做到！”

……

站在舞臺上的小沈，自信燦爛地笑著，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么歡。此時，他的雙眼是亮亮的，仿佛里面盛滿了許多閃爍的星星……

“小河一旦豎立起來，就是雄偉的瀑布。”看著舞臺上滿臉燦爛的小沈，我心里不由蕩起了陣陣漣漪：

是啊，人生中真正的成長，是心靈的成長。兒童心靈的成長，離不開教師、家長的發現賞識、積極影響，更離不開“自我實現”的心理力量。疾病，可能奪去一個孩子的健康，但是，也能幫助孩子塑造出更堅強更樂觀的心靈。

（王建良，江陰市云亭實驗小學，214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