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們似乎已經產生了一個思維定式,即離婚行為絕對有效。然而生活中,各種離婚案件千奇百怪,其中就包括近年來屢見不鮮的“假離婚”案件。這類案件鮮為人所關注,立法方面也幾乎未有所涉及。本文將圍繞這類案件進行分析,試圖從法律角度尋求規制方法。
關鍵詞:虛假離婚 通謀離婚 欺詐離婚 無效 可撤銷
裴多菲在其箴言詩《自由與愛情》中留下了令人廣為傳頌的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位著名的匈牙利詩人將愛情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但與自由相比,愛情卻又顯得一文不名。倘若愛情與自由能夠相互結合在一起,恐怕他更會將一切拋諸于腦后。這二者的結合,便是婚姻自由。
一、離婚自由之含義
在羅馬法中,結婚能力更多地表現為對父權的從屬性,即“如果當事人任何一方處于父權之下,不問其年齡,均需獲得父親的同意”。[1]只是到了近現代,婚姻自由才成為婚姻法的一項基本原則,其包含結婚自由與離婚自由兩方面。
在西方國家,法律對結婚自由可謂關懷備至;而在離婚自由方面,若不考慮協議離婚這種方式,則各國法律規定均較為慎重,甚至在德國,根本不承認協議離婚的效力,因而離婚只能經過法院的判決而獲準。[2]我國《婚姻法》在第三條、第五條等法律條文中也對婚姻自由進行了充分保障,而對離婚自由,和西方國家相類似,若不考慮第三十一條之情形,以訴訟方式離婚的條件仍難謂“自由”。
可見,在沒有越過道德底線之時,法律幾乎不會對結婚進行干預;相反,在離婚之訴中,當事人卻承擔著判決不準離婚之風險。因此,筆者認為,離婚自由更多針對協議離婚而言,即訂立離婚協議,通過行政手段解除婚姻的自由。
二、虛假離婚之目的與界定
夫妻雙方若感情極好,本無離婚理由;如已毫無感情,完全可以真正解除夫妻關系,何故虛假離婚?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有必要弄清虛假離婚是何含義。
筆者以為,虛假離婚中的“假”系對人的主觀作出的評價。故以夫妻雙方的主觀態度為標準,虛假離婚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雙方都具有假離婚的意圖;第二類是一方為達到真離婚的目的,以承諾先離婚再復婚的手段誘騙對方。正如學者所言,“虛假離婚包括兩種情形:一是通謀離婚,二是欺詐離婚。”[3]
(一)通謀離婚之目的
夫妻為實現一方或(更多的是)雙方的利益,可能相互串通簽訂虛假的離婚協議。這些利益包括:獲得額外的房屋拆遷安置補償抑或農村征地安置補償、規避計劃生育政策、逃避債務、騙取最低生活保障金、騙取出國或進城就業的機會、使與婚外異性同居合法化等。另外,在國家對樓市進行調控之初,為規避“認戶不認人”的二套房貸政策漏洞,或為購買限購房或承租廉租房等,不少夫妻選擇虛假離婚,導致“離婚潮”的出現,使其成為了社會關注的焦點。
(二)欺詐離婚之目的
欺詐一方的主要目的與通謀離婚之目的類似,但多是為了取得專屬利益。其常采用各種手段充當誘餌,誘使對方簽訂離婚協議。在此意義上講,受欺詐一方往往是受害者;但是,在其被欺詐方說服并一同實施虛假離婚行為時,主觀卻存通謀之故意,因而在此意義上講,其又欺騙了婚姻登記機關。
可見,當事人由于利益所趨才會棄婚姻于不顧,利用虛假的離婚協議,實施虛假的離婚行為,規避法律或政策以獲得心中所求。
三、我國法律對虛假離婚的態度
由于各國法律普遍規定了不被認可的婚姻的具體情況,因而判斷已締結婚姻的效力并不困難;但在離婚制度中,法律將關懷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訴訟中財產的分割以及撫養權的分配上面,很少對離婚行為本身的效力加以考慮。因此在“虛假離婚”個案中,如需較好地權衡各利害關系人之利益,則有必要針對法律的空白,對該行為的效力進行評價。
(一)虛假離婚效力之相關學說
1、形式意思說
又稱肯定說,認為不論當事人內心之真實想法如何,僅以公示內容作為判斷標準。一旦婚姻關系的解除在登記機關進行了公示,則必然產生公信效力,因此,即便該離婚行為系虛假而為之,也應對其效力予以肯定。此說尊重了當事人的“婚姻自由”,但卻極有可能損害信賴第三人之利益。
2、實質意思說
又稱否定說,認為離婚需要具有真實意思及公示的形式。當事人即便在形式上通過公示解除了婚姻關系,但若并不具有離婚的真實意思,也不能使身份關系歸于消滅,故虛假離婚應屬無效或可撤銷。此學說有利于保障信賴第三人之利益,卻似與“婚姻自由”相互違背。
上開兩種學說各有利弊,就連學者也稱,“離婚意思究竟應采實質意思說,或應采形式意思說,均各有所據。外國立法例及判解因此而極不統一,有的認為虛假離婚有效,有的認為虛假離婚無效,有的認為虛假離婚為可撤銷”。[4]
(二)我國的相關規定
在1994年國務院頒布的《婚姻登記管理條例》第25條中,有如下規定:“申請婚姻登記的當事人弄虛作假、騙取婚姻登記的,婚姻登記管理機關應當撤銷婚姻登記,對結婚、復婚的當事人宣布其婚姻關系無效并收回結婚證,對離婚的當事人宣布其解除婚姻關系無效并收回離婚證,并對當事人處以200元以下的罰款。”然而,筆者對這一規定的作用卻持保留態度。一方面,該《條例》已被廢止,另一方面,學者也有如下的考慮:“這里的‘弄虛作假’實指夫妻一方本不具備法定離婚能力或條件……假造證明具備有關離婚能力、條件的證據的行為”。[5]
由此觀之,我國現行《婚姻法》及司法解釋,以及有效的行政法規都未能對虛假的離婚行為進行定性。
四、虛假離婚行為效力淵源之探究
對于大陸法系國家和地區而言,在形式上,與婚姻有關的內容全部規定于其民法典之中,或獨立成編組成親屬法(如德國、日本以及我國臺灣地區),或附屬于人法之中(如法國及意大利);在實質上,由于婚姻制度系屬于民法,故其未有規定或規定不明之處,顯然適用民法總則的規定(如德國,日本以及我國臺灣地區)或須結合整部民法典內容進行解釋(如法國及意大利)。
另外,在西方國家中,普遍認為婚姻的締結系屬于契約之一種。康德首先提出的這一理論,首先為法國憲法所倡,隨后,“將婚姻視為民事契約的觀點也為英國社會所支持,美國的大多數州也以法律明文規定婚姻具有民事契約的性質”,[6]只不過,該特殊契約即便構成不履行,也無法強制執行,亦無法支持支付違約金的請求。即便如此,離婚行為在本質上依舊可以作為(繼續性)契約的解除來看待。
如上所述,在多數國家并未對虛假的離婚行為明文規定的情況下,適用民法的一般規定進行處理較為妥當,且該一般規定,不僅限于民法總則,也包括債法原理,歸納于一點便是(具體的離婚)法律行為效力的判斷。
自羅馬法以來,法律行為可能會因為虛偽的意思表示而變得無效(包括絕對的無效和可撤銷),正如法諺所言,“已實施的行為比假裝要實施的行為更有效(plus valet quod agitur quam quod simulate concipitur)”。[7]正因為如此,《德國民法典》第117條第一款對虛偽的意思表示的效力加以否定;在《法國民法典》中,將上述虛偽表示稱作一種舞弊,即“某人設法獲取某種一般情況下他不能得到的利益,或者逃避他應遵守的一項義務”。[8]日本學者也認為,相手方知表示者之真意,或可以知之之時,其意思表示無效。[9]我國《民法通則》第五十五條第二款、第五十八條第三款及第四款、《合同法》第五十二條第二項及第五十四條第二款明確了民事法律行為應當表意真實。然而,我國《合同法》第二條第二款卻明文規定,有關身份關系的契約原則上不適用合同法之規定,這是否意味著身份契約被《合同法》完全排斥在外?筆者不以為然。可以認為,如果婚姻法領域沒有任何的規定,那么在符合倫理性要求的條件下,似不宜拘泥于前款規定。
五、立法完善
由于目前我國尚無對虛假的離婚行為進行明文規定,在具體案件中,一方面對該現象并無可援引的直接法律依據,另一方面也對司法實務人員造成了相當的困擾。因此,有必要對該行文加以規制。
有鑒于此,學者在《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親屬編部分,于第一千六百九十九條第二項規定離婚的意思表示必須真實。這一規定和現行法相比具有進步意義,但僅此一條規定卻有待完善。筆者認為,可以按照以下思路充實立法建議。
(一)當事人均未與第三人再婚
可以認為,此時虛假的離婚行為并未損害信賴第三人之身份利益,但很有可能通損其財產利益。因而,縱使婚姻之解除已為公示,仍可認定該離婚之行為可撤銷或無效。故立法此時不妨堅持實質意思說。至于何種情況下絕對否認離婚之效力,何種情況下認定虛假離婚可撤銷,尚值得探討。
1、若屬雙方通謀離婚之情形,如果該行為被認為有悖于公序良俗,那么法院應當宣告該離婚絕對無效;如果該行為只是損害了特定人之利益,如開發商、債權人等,那么該特定利害關系人有權申請法院撤銷該離婚行為。
2、若屬欺詐型離婚,一般系為達到某種專屬經濟利益,可能并不足以影響到公序良俗,那么此時賦予被欺詐一方撤銷權不失為一種很好的選擇;當然,若該欺詐行為已經足以影響到公序良俗,任何人均得向法院申請該離婚絕對無效。
(二)虛假離婚當事人雙方或一方已再婚
此時,無論是通謀離婚,還是欺詐離婚,勢必牽涉利益巨大,倘若再強調實質意思主義,未免有失偏頗。因而應當尊重公示公信,認離婚有效。
六、結語
虛假離婚現象如今已并不少見,似乎在向人們的傳統道德進行挑釁,但法律在此領域依然空白,如再不加以規范,難免為追逐私利之人有機可乘,對整個社會造成不良影響。但立法究竟如何選擇,仍是一個值得繼續探討的話題。
(作者單位: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
參考文獻:
[1][英] 巴里·尼古拉斯:《羅馬法概論》,黃風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74頁.
[2]陳葦:《外國婚姻家庭法比較研究》,北京:群眾出版社,2006年版,第401頁.
[3]王洪:《婚姻家庭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62頁.
[4]王洪:《婚姻家庭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63頁.
[5]張力:“試論對假離婚效力的法律規制”,《甘肅政法成人教育學院學報》,2001年12月第4期,第28頁.
[6]巫昌禎:《婚姻法與繼承法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06頁.
[7][意] 彼德羅·彭梵得:《羅馬法教科書》,黃風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69頁.
[8][法] 雅克·蓋斯旦,古勒·古博,繆黑埃·法布赫-馬南:《法國民法總論》,陳鵬,張麗娟,石佳友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749頁.
[9][日] 富井政章:《民法原論(第1卷)》,陳海瀛,陳海超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