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歲的指揮杜達梅爾站在舞臺上。他留著黑色的小卷發,當他沉醉于音樂并露出笑容時,臉上會現出一對似乎與如此重要位置并不相稱的酒窩。在杜達梅爾的指揮棒下,樂手們就像田野上的麥子,在音樂的風里如同麥浪般起伏。
那是2004年,杜達梅爾參加了在德國班貝格舉行的古斯塔夫·馬勒指揮大賽。在此之前,除了在他的祖國委內瑞拉,這個小伙子鮮為音樂界所知。可當時擔任評委的洛杉磯愛樂樂團音樂總監薩洛寧卻回憶,“早在半決賽時,杜達梅爾就是人們談論的話題。這個年輕人沒有經驗,但能在指揮臺上建立自信和權威。杜達梅爾并不關心學術權威,他關心的是音樂,那也正是我們所關心的。樂團被他誘導,發揮出色。他并不強迫樂團。”
他獲得了這場比賽的冠軍。但事實上,那是他第一次指揮專業樂團。此前,他只是委內瑞拉西蒙·玻利瓦爾青年交響樂團的指揮。在這個南美小國,除了杜達梅爾外,只有17歲的委內瑞拉低音大提琴手魯茲成為柏林愛樂樂團最年輕的樂手;中提琴手瓦奎茲連奪八項中提琴國際大賽頭獎;玻利瓦爾青年交響樂團簽約環球DG唱片公司,連續推出四張美譽度極高的專輯。
柏林愛樂樂團總監西蒙·拉特爾宣稱:“委內瑞拉發生的一切,是當今音樂界最重大的事件。”
紀錄片導演保羅·斯馬契尼和瑪麗亞·施托德邁爾用鏡頭尋找到了答案:從1975年開始,委內瑞拉建立起“青少年樂團全國網絡”(以下簡稱“網絡”),為來自貧民窟的孩子創造了接近音樂的可能。如今,已至少有26萬5千名兒童從中獲益。
“為什么只有中產以上階級能演奏莫扎特和貝多芬?”“網絡”的創建者阿布呂爾質問這個世界。這個瘦弱的老人總是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鏡,他曾是政客、經濟學家,同時還是高水平的音樂家。在過去的30多年里,這位身兼數職的老人總是運用自己的影響力,為“網絡”爭取到更多支持。
自1977年,“網絡”中的一支樂團在蘇格蘭一場國際音樂大賽大放異彩過后,委內瑞拉政府便全力資助這個計劃。此后十多屆政府—包括1980年代的保守派內閣和近年激左的查維斯政權—都全力支持此計劃。如今,“網絡”90%的資金支持來自政府。
“作為一個音樂家,我夢想著讓窮人的孩子演奏莫扎特。”阿布呂爾曾經這樣對媒體說。如今,這一切正在變成現實。
拿起你們手中的樂器
阿布呂爾的第一次排練在一間廢棄的地下車庫舉行。參與者少得可憐,只有11個孩子。但阿布呂爾在那次排練上對孩子們所說的話,像是種預言:“拿起你們手中的樂器,你們將改變歷史!”
37年過去了,這個國家看起來還是老樣子。貧民窟像鴿子籠一樣堆積在山上,孩子們每天從幾乎毫無裝飾的臥室里醒來。一個名叫羅德里克的小男孩坐在自家門口,“我不喜歡住在這里,因為這里很危險,隨時都可能有槍戰。他們胡亂開槍,誰被打中誰倒霉。”
即便是在委內瑞拉的首都加拉加斯,情況也一樣糟糕。在一個月內,那里曾有451人遭槍殺;一年中,66名警察在執勤或下班后遇害。對于面對大選的政客來說,如何解決有增無減的暴力犯罪活動的重要性,已經遠遠超過如何拉動經濟增長等議題。
有的媽媽只要一聽到槍聲就會趕緊祈禱,希望槍戰里的孩子可以趕緊跑進附近的屋子里躲起來。
加入“委內瑞拉青少年樂團全國網絡”并不能改變眼下如此糟糕的治安狀況。但最起碼,小羅德里克在那里獲得了快樂。
這個有點像“胖版C羅”的小男孩,目前正在城市里的音樂中心學習吹小號。他在這里交到朋友,學習音樂。他還有機會在當地舉行賽馬比賽時,戴上馬帽、穿上制服,像個小士兵一樣吹響小號,迎接奔跑的馬群。
阿布呂爾已經在全國建立了184座音樂中心,26萬多名兒童正在或曾經在此學習音樂。其中絕大部分,都來自貧民家庭。
這本來就是一個熱愛音樂的民族。可是毫無疑問,在中心里,他們第一次摸到金黃色的小號或被擦得锃亮的雙簧管。教師們從最簡單的節拍教起,直到讓他們將小提琴架在肩上,拉出第一個單薄的音符。
“重點不在于演奏技巧,弓法錯誤也沒什么關系。”杜達梅爾對著攝像機鏡頭說。他擺開架勢,左手撥弄著空氣,右手如同握著一把琴弓,仿佛在拉一架隱形的小提琴。“我們和你們的音樂截然不同,我們只需要讓他們活出自己的音樂。”
在中心里,教師們不大使用專業術語,但他們有時會對坐在后排無精打采的長號手喊:“嘿,假設現在是半夜,你們來猛吹長號,聲音大得把我嚇破膽!”一個還在上小學的男孩也記得,老師總是告訴自己,“用心去演奏,不要用腦子。”
這種特別的音樂教育讓這些南美孩子得以在音樂中保存自己熱情的天性。一位中國樂評人曾在委內瑞拉欣賞過一場由西蒙·玻利瓦爾青年交響樂團帶來的音樂會,其間包括一首廣為人知的《曼波舞曲》。
這位中國樂評人回憶,此前他曾在美國中大西洋區樂團的音樂會上聽過這首曲目。那時,“雖然指揮也是在指揮臺上蹦蹦跳跳,樂團演奏得相當職業,合奏整齊精確、力度適宜,但依然給人感覺是一支中年白人樂團費盡力氣,要演奏某種新潮熱舞”。
但委內瑞拉的年輕人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表演。孩子們穿著五彩繽紛的演出服,在臺上隨音樂起舞,他們的動作雖不至于雜亂無章,可也沒那么整齊。但似乎一切表演動作都并非刻意安排,而是來自音樂和氣氛作用下的興之所至。
甚至直到樂評人離開委內瑞拉后,他還在“長久地回味這場演出帶給我的沖擊”,“關鍵不在于委內瑞拉的孩子們如何演奏這首曲子,而在于他們在演奏中如何將自身投射入音樂,令一切迥然不同。”
我從來沒有過離開這里的想法
那些“網絡”里的孩子同樣熱愛這樣的演出。“我們常常去聽音樂會,真的很好玩!”羅德里克搖頭晃腦地說。在那里,觀眾們能做的可不僅僅是鼓掌,他們總會跟著音樂一起搖擺,甚至會在自己的座位上跳起舞來。
指揮和樂手們有時也不像一般交響音樂會那么拘謹。小號手甚至會跳到舞臺最前方,伴著音樂聲高歌一曲。
小號手曾經就讀于安迪·帕里索學校。這座學校所紀念的安迪,在15歲的時候被謀殺。而事實上,兇手只是為了搶安迪的鞋子。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小號手所生活的社區都是危險地帶。10多年前,情況更是如此。那時,孩子們每天傍晚六點鐘就得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窗外,槍戰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有時槍聲響起,小號手便只能躲在床底下瑟瑟發抖。
這座城市的報紙頭條常常被暴力犯罪所占據:“一名年輕女孩在武裝匪徒的交火中飲彈身亡,當時她正準備離開學校;一名男孩于拉斯瑪雅斯的交通堵塞中,在車中被擊三槍喪生。”到處都是駭人聽聞的消息。
長頭發的麥莉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去參加演出時的場景。那一天,她很早就起床了,背著大提琴興高采烈地走在路上,但沒想到,一枚流彈打中了她的腿。麥莉當時感覺不到疼痛,可是想到這意味著她無法參加這次演出,她還是傷心地哭了。
阿布呂爾和他的音樂運動并不能改變這些,但音樂中心得以成為孩子們的天堂。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小號手開始學習樂理和豎笛,再后來,他成為交響樂團的重要一員。“并不是說單純地拿起樂器,你就能成為一個音樂家。”小號手說,“但當你處在那樣的環境,音樂就是你的救贖!”
對于教師們來說也是一樣。為了維持這樣龐大的系統,這個國家目前有6000多名教師投入其中。一位胡須花白的小提琴教師早在1975年就跟隨阿布呂爾加入了這一項目,他承認,許多年過去,他不只一次感到這場音樂教育運動快要撐不下去了。經濟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就連員工的工資也支付不起。
“但我從來沒有過離開這里的想法。現在,我們夢想成真了!”老師興奮地說。
將音樂教育“送進垃圾場”
委內瑞拉的現實是,樂器的需求量遠遠超過實際擁有量。國家不可能為那些僅僅兩三歲的孩子提供樂器。
但這樣的狀況并沒有難倒阿布呂爾,他創造了獨一無二的“紙樂器樂團”。這個樂團只適合那些兩三歲的孩子,他們手里的樂器都是用紙糊成的。孩子們就抱著這樣的樂器,搖搖擺擺地走進課堂。有時候,紙糊大提琴對他們來說太高了,以至于琴把遠遠高出了小孩的頭頂;還有時,孩子們也分不清手里的“樂器”和食物之間的分別,于是便專心致志地啃著手里的“小提琴”。
盡管這只是一個沒有真正樂器的樂團,可是老師們對此的態度毫不馬虎。小樂手們被分配到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然后他們必須按照真正的管弦樂團的座位安排坐下,他們在此學習模擬拉琴,以及一些基本的樂理知識。
在小小的課堂里,亮膠紙做成的橘紅色提琴或巧克力色紙糊成的中提琴看起來漂亮極了。孩子們使勁地“拉”著手里的樂器,甚至完全沒注意到,弦掉落下來,在空中飄蕩。
并不是所有孩子最終都能成為職業音樂家,阿布呂爾的目標也不在于此。但他相信,“音樂是我們的戰場,我們揮舞著大旗,為讓拉丁美洲新生代的兒童團結起來而戰。”
那些曾經籠罩在槍戰陰影下的孩子,如今正在為自己的社區帶去寧靜、快活的氣息。他們在賣煎餅的攤子旁邊彈吉他,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大聲唱歌,在離開學校時一邊邁著大踏步,一邊吹奏著手中的小號。
“我們這里已經有小號、圓號、長笛、單簧管、雙簧管。”一個男孩坐在音樂中心笑呵呵地數著,他的背后是已經開始掉落墻皮的藍色墻壁,“我們就快有一個全規模的樂團了!”
但“網絡”并不僅僅到此為止。現在,阿布呂爾決定將這樣的音樂教育“送進垃圾場”。垃圾場接收著來自城市的廢物,那里生活著委內瑞拉最最貧苦的父母和兒童,孩子們不得不提上白色編織袋,跑進垃圾場,從一堆垃圾中尋找可以在街頭販賣的東西。當他們背著自己的收獲、搭乘垃圾車返回市區時,他們總是得把衣服包在頭上。那里的塵土和氣味,實在太嗆人了。
“這就是他們生活的社區,我們不是要把他們帶往市中心,而是親自去找他們。”杜達梅爾說。他和西蒙·玻利瓦爾樂團的樂手們一樣,在不集訓的日子里,他們都回到“網絡”的各個節點,去當新一屆小樂手的老師。
“網絡”還覆蓋到自閉癥或智障兒童。他們學習著觸碰打擊樂器,并聆聽那些清脆、悅耳的音節。“網絡”還覆蓋了視障,甚至聽障兒童。那些看不見,甚至聽不見任何音樂的孩子,學會感受節奏,并在節奏的指引下舞動白手套一起“歌唱”。
“不管是在委內瑞拉、德國,還是西班牙,人們都喜歡《圣母頌》,有些人甚至感動到落淚。聽障觀眾或正常觀眾都會來看我們,說我們表演得很好,很感人。”一個常常參與表演的聽障少年用雙手比劃著。在他旁邊,他的同伴專注地看著他,并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項已經進行了37年的運動仍在快速發展。對阿布呂爾來說,他希望受惠兒童的數目將來能夠發展到100萬。
孩子們都稱阿布呂爾為“爺爺”。但自從經歷過一場腸胃手術后,這位音樂教育行動領袖的身體變得極為瘦弱。他總是戴著大眼鏡,穿著厚厚的羊毛衫,在交響樂團演出時,他坐在第一排,靜靜地看著孩子們,虛弱地為他們鼓掌。
“這是一場艱苦的奮斗。”他曾經這樣說,但他從未想過離開這片“戰場”。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愿意相信,在每一塊土地上,“音樂都代表著歡樂、和平、融合、希望,以及無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