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一個長年小說讀者,最近,我在思考一個終極問題:我為什么要看小說?這種行為對人生有何意義?
而且我早就發現有這種焦慮的不只我一個人,在網上搜索“我們為什么要讀小說”,百度會為您找到約20,300,00個相關結果。反正談論的人越多,越能證明了人們內心的彷徨:看小說耗費大量時間,卻又沒有任何產出。有人說:看小說至少可以讓我體驗多維度的人生。另一個則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對別的人生毫無興趣。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是個青春文學編輯,也寫過青春文學小說。青春文學最大的特點就是:只要你青過春,失過戀,在自己的胳膊上拉過幾道口子,都能寫出個一兩本。郭敬明的成功引導更多孩子走上了這條康莊大道,孩子們就像猛灌可樂一樣消費著這樣的文學—就像英國球星加斯科因,一天喝上40罐紅牛,腦筋多多少少出了點問題。微博興起以后,我眼睜睜看著一個個明星達人,只要能談談人生批批情操,都出了書,有的還大張旗鼓地開了新書發布會,眼球經濟越來越大于作品本身的價值。總的說來,目前寫書的人越來越多,把書賣出去則越來越費勁,其情形正如18世紀文豪塞繆爾·約翰遜所預言:作家或將倍增,讀者則終將消失。我滿身傷痕地離開了出版業,掩飾著自己對人生的絕望。在我曾經的一次相親過程中,當朋友向對方介紹我“是一個作家”的時候,我尷尬地轉過頭,就像被揭穿剛剛離過婚。
我想現在的小說家們一定偶爾羨慕19世紀,那時候狄更斯去一趟美國,有人扯掉了他大衣上的毛,還有人將他穿靴時留下的腳印取模。粉絲們的瘋狂程度,只有后來的披頭士可堪相比。在俄國,陀思妥耶夫斯基幾乎在世時就贏得了先知的地位,他1881年去世時,數萬人參加了他的葬禮。不過他們也許會忽略,在更遠久的古代,世界上本是沒有小說的,在薄伽丘和喬叟的時代,會寫小說也不算什么光榮。小說家真正成為一門職業,并且獲得名聲與金錢,應該歸功于現代傳媒手段—報紙與期刊—的興起。1845年,大仲馬與《立憲黨人》和《快報》簽訂合同,合同規定如果他每年提供至少18卷的作品,便可獲得六萬三千法郎的報酬。和總是餓死在閣樓上的畫家們相比,小說家一度顯得像是時代的寵兒。但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現代傳媒手段的爆炸式發展也在迅速把小說殺死。21世紀還有哪個家庭像生活在狄更斯的那個時代一般,守望著郵車,焦急地等待著《大衛·科波菲爾》的最新連載?有“中國好聲音”可以看,誰還要看莎士比亞劇?小說沒有資格與電影、電視爭奪人們心中的席位,有人宣稱,彼得·杰克遜導演的電影《魔戒》是比原著更偉大的文學作品。一位饑渴的讀者問:最偉大的美國小說是什么?神一般的回答是:鮑勃·迪倫歌曲全集。
撇開強大的競爭對手不談,就說閱讀本身,這些年片斷式的閱讀明顯占據了上風,段子手比小說家更為知名。閱讀小說在起源時期原本是項輕松的娛樂,但現在,卻似乎成了一種過于嚴肅的消遣,嚴肅得令人感到羞恥。不瞞您說,我也讀過文學研究生,比較文學,俄羅斯文學方向。有一年期末,為了交出一份別出心裁的作業,我印了一份“你真的喜歡現代主義小說嗎”的調查問卷,四處分發。那是一份傾向性明顯的問卷,一點也不能代表公允的文學批評,代表的只有問卷制作者的偏見。也許就是因為問卷足夠荒誕,得到的答案卻出乎意料地誠實,結果顯示,在參與調查的40多個文學專業學生中,沒有一個人讀過喬伊斯的《芬尼根守靈夜》。當然這根本無可厚非,并不完全是因為當時那本書還沒有在中國譯介出版,還因為,就連龐德都說過:除非是可以治療花柳病,不然他看不出人們為何要閱讀這本書。戴維·洛奇的“丟臉”游戲,在中國的文學院校里終于有了現實版,一個英美文學研究生甚至毫不避諱地告訴我:他根本就看不下去D.H.勞倫斯的作品,就連《查泰來夫人的情人》都難以挽救他那鰥夫般的乏味。讓人感到有一絲恐懼的是:如果連高等院校里的文學研究生都承認,自己看不下去這些現代主義經典小說,那么,這些偉大的小說究竟還擁有多少讀者?
人們為什么要讀小說?十有八九的普通讀者,期待著從中讀到一個好看的故事,但就這一點可憐的愿望,還要受到批評家們的鄙視。漢學家顧彬猛烈抨擊新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說他“從來不缺乏寫出暢銷書的能力,但是,他講的只是荒誕離奇的故事。……他的成功告訴中國的小說家,回到那種敘述者無所不知的敘述手法,不是以一個人為中心,而是以數百人為中心,翻來覆去講男人女人,離奇故事,性與犯罪這些話題,就能夠成功”。在市場經濟下,所謂的成功,當然指的就是賣得好,賣得好就意味著贏得了普羅大眾的青睞。當然批評家維護的是文學的發展與尊嚴,公平地講,在探求人性的深幽之處方面,現代主義文學達到了先前文學從未到達的疆域,文體上也更為凝練,更為純粹。但促狹地想想,沒有什么東西會比一個完整的故事更讓批評家感到憤怒的了。如果一部作品人人都能看懂,且能評判其好壞,批評家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這種事情?我們絕不能容許。
如果不讀故事,人們為什么要讀小說?小說曾被認為可以教化人心,使人遵守道德,富于善良和同情。托馬斯·哈代的小說《無名的裘德》曾在當時引起道德上的巨大爭議,甚至遭到查禁,可是在今天的讀者看來,里面的人物無一不被道德所苦,結局也凄涼得差點讓讀者背過氣去。托爾斯泰盡管對安娜·卡列尼娜滿懷同情,最終還是判決她臥了軌。一個崇拜托爾斯泰的女性,一定終身不敢搞婚外情。有人認為小說可以讓人們逃出平庸的現實生活,伍迪·艾倫的小說《庫瑪斯趣事》寫的就是這個,一位遭遇中年危機的美國教授通過魔術柜進入了福樓拜的小說,與一位法國女人—包法利夫人談起了戀愛。據說,小說能讓痛苦的人獲得慰藉,偉大的俄羅斯小說《大師與瑪格麗特》的結尾,耶穌沒有給予為創作的高燒所苦的大師以“幸福”,而許給他“平靜”。在廉價的感傷小說里,人們為虛擬出來的主人公落淚,之后似乎就更能忍受自己的生活。小說還能揭示人生的真相,那些嚴肅而優秀的文學作品,不管過程帶給人悲傷還是狂喜,其結尾總讓人感覺孤寂。
可是,以上這些東西,是現在的讀者所需要的嗎?以往開過的無數次選題會告訴我,除了成功學以外的書籍,大部分書是賣給女性的,而女性最要看的讀物才不是小說,而是一本簡明手冊:如何釣到金龜婿。
炮制一本讓女性瘋狂搶購的幸福生活簡明手冊,最多需要三個月,而且這樣的書就像可口可樂,不管生產得再多,總能賣出去;寫一本小說,需要半年、一年的時間乃至更多,如果你打算集畢生之力寫一本小說,那一定不要寫《追憶似水年華》,而必須寫一本《達芬奇密碼》或者《哈利·波特》才有出路。
困難是現實的:寫小說養活不了自己。莫言剛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獎金750萬人民幣。他想用獎金在北京買套大房子,被人提醒:只夠買120平。不過李開復老師已經給莫言指了條明路:怎么會買不起別墅?只要把作品該加印的加印,該重印的重印,加緊寫新作,并且把握原則:所有作品預付版稅。一個作家的成功,就這樣被傳媒和大眾心理迅速地兌換成了數字。名利雙收,這就是旁人眼中的衡量標準,這個標準不會因為你的職業是作家而有絲毫改變。在這方面,作家怎么能跟企業家抗衡?誰管企業家拿的是哪家的文憑?
所以問題是,如果我這輩子都得不了諾貝爾文學獎,并且絲毫沒有希望像安妮天后提倡的“以寫作為生”,我又為什么要寫小說?
坦白地講,寫小說更像一種青春時期的沖動。每個人在青春時期或多或少都覺得自己是個出色的小說家,而人們常犯的錯誤,是將創作的沖動等同于創作的才華。青春小說家從來不缺讀者對他們說“我愛你”,哪怕這呼喊短暫而膚淺,但畢竟仍是種安慰。然而隨著年齡漸長,荷爾蒙的濃度也在被稀釋,當一個寫青春文學的人不想再寫青春文學,而想寫些與自己的年齡相符的東西時,會感覺窗戶在一扇扇地關閉。
我所說的窗戶不只是心靈之窗,還有發表之窗。寫出作品能往哪里發表?發表的園地那么少,而且已經牢牢地被幾種模式、幾個圈子所占據。如果我不愿意寫農村文學,我的發表機會已經少了一半;如果我不想寫小鎮青年的殘酷成長,則機會又減少了三分之一;到最后,我能發表文字的地方只有晉江,如果我不寫高干文不寫虐戀不寫耽美,就無法獲得需要的點擊率;也許我可以把文字上傳到豆瓣閱讀器,可是,如果我之前沒有發表或出版過任何作品,我就失去了上傳的權力。
我到底應該怎么選擇?寫自己想寫的,寫能發表的,還是寫能賣出去的東西?這三者之間,恐怕真的沒有相同之處可以投機。在當今中國,文壇的鄙視鏈清晰可見:寫純文學的看不起寫網絡文學的,寫懸疑的看不起寫言情的,寫言情的看不起寫青春的,寫青春的看不起寫穿越的—但是穿越小說賣得多好啊,桐華的《步步驚心》被改編成電視劇,還讓多年半紅不紫的前小虎隊成員“霹靂虎”吳奇隆重新嘗到了萬千寵愛的滋味。但所有的作家,都可以瞧不起“純文學”,尤其是當純文學寫出來卻賣不出去的時候。
另外一位諾貝爾獎熱門作家村上春樹也對“純文學”這一概念不以為然,他的成功,據說得益于:從來不看日本的私小說,沒有受到過任何日本作家的影響(除了在無所事事的失業期將谷崎潤一郎的《細雪》看過三遍)。
也許村上春樹不是一位頂級的小說家,但他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頂級暢銷的小說家之一。《挪威的森林》在日本本土的銷量已逾千萬。這位小說家在開始寫作之前,是一位切洋蔥的高手,秘訣就是要趕在流眼淚之前切完。他畢業于早稻田大學,畢業之后沒有進大公司工作,而是和妻子東挪西借,在東京開了一家爵士酒吧,每天工作到三點,在廚房里一邊喝啤酒一邊寫小說—他就是這樣一位精疲力竭的小說家。
村上春樹為什么要寫作?在他的成名作《且聽風吟》里,頗有作者自況意味的“鼠”曾提及“每次寫東西,我都會想起那個夏日午后和樹木蒼郁的古墳。并且心想,要是能為蟬、蛙、蜘蛛以及夏草和風寫點什么,該是何等美妙!”
這段話不知怎么,讓我想起了一條山路。當然不是像村上的小說里描寫的那樣一條在宇宙中漂流的山路,而是實實在在的一條路,并非沐浴著夏日和風,相反,在黃昏的光線里還顯得有些陰郁。父親去世以后,我和母親總是沿著那樣的一條山路,做長時間的散步。散步的過程中總是沉默,最后,母親終于開口說話,說的卻并非是她和父親的愛情,而是她年輕時可笑的故事。母親已經永遠不可能再年輕,而我,也終將老去。
在那年之后,我就很少散步,可我也會想,如果能為那段孤寂的時光,為所有默默被浪費的生命寫點什么,該有多好。也許這些事情寫下來也是毫無意義,但是如果不寫,我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