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翻譯索馬里生死33天

索馬里素有“黑鷹墜落之地”和“恐怖分子天堂”之稱，影片的拍攝過程中，可謂險象環(huán)生。陳麗是紀錄片《索馬里真相》攝制組的翻譯，她和攝制組一起，以摩加迪沙為起點，踏上了一條長約3000公里的“死亡之旅”……

2009年年初的一天，陳麗接到北京春秋時代公司的電話，問她是否有興趣參加一部紀錄片的拍攝。青春靚麗的她不僅是一個翻譯，同時也是一個對戶外冒險有著莫大興趣的“驢友”，她在聽了電話之后，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下來。

幾天以后，陳麗拿到拍攝藍本，當她詳細閱讀后，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這次竟是前往戰(zhàn)爭之地索馬里，專門拍攝橫行于亞丁灣的海盜。她頭腦中立即閃現(xiàn)出戴著穆斯林頭巾，面部蒙著黑布，肩扛長槍短炮的一群男人的身影。

好事多磨：我來到了索馬里

通過各種資料，陳麗了解到索馬里是世界上最不發(fā)達的國家之一。上世紀70年代初，由于國有化政策過激，加上自然災(zāi)害等因素，經(jīng)濟遭遇嚴重困難。1991年之后，由于連年內(nèi)戰(zhàn)，索馬里難民數(shù)目不斷增加，饑寒交迫的難民們盯上了通過該國海域的各種船只，海盜活動變得日益猖獗。

這些資料看得陳麗驚心動魄，也對這片神秘的地域充滿了好奇：亞丁灣是否如同電影《加勒比海盜》中描述的那樣船上掛著“骷髏旗”，每個人手里都拿著手槍與刀劍，隨時準備與過往的商船開戰(zhàn)?想到這些，她恨不得馬上趕往那里，揭開它們的神秘面紗。

陳麗所在的團隊由五個人組成，攝制組的目的地是索馬里腹地摩加迪沙，并以此為起點，開始一段30天左右，橫跨全境的攝制旅程。攝制組在出國之前，便經(jīng)歷了重重阻礙，由于人身安全難以得到保證，國內(nèi)沒有一家保險公司愿意接保。更為不幸的是，之前答應(yīng)提供索馬里境內(nèi)安全保障的索馬里安全部部長，在一次襲擊事件中意外死亡，也讓這次拍攝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充滿變數(shù)。

2009年5月，經(jīng)過四個多月的周折，整個團隊終于辦好一切手續(xù)。攝制組先從北京飛到迪拜，之后，又來到吉布提進行中轉(zhuǎn)。5月17日，整個團隊住進了索馬里當?shù)刈詈廊A、號稱最安全的酒店，當陳麗被一個黑人服務(wù)生領(lǐng)到陰面的一個房間后，她發(fā)現(xiàn)，這里只是比較干凈而已，就格局來說，最多相當于國內(nèi)的三星級酒店。她放下自己的行囊，不解地問這位服務(wù)生：“為什么不把我們安排在陽面居住呢?”這位服務(wù)生解釋道：“陽面的房間臨近大街，而且對面有幾幢高大的樓房，一旦有槍手埋伏在對面，突發(fā)冷槍，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一番話，聽得陳麗冒出一身冷汗。

當天晚上，陳麗進入房間休息。按照要求，她不能在居室內(nèi)開燈，如果在夜間需要開燈，必須將厚厚的窗簾拉緊，另外，她不能睡在床上，而要把床墊從床上拿下來，睡到地板上。

滅燈后，陳麗拽過一床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身上。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星空，但卻能感受到亞丁灣那特有的潮濕海風。突然，她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槍響，心里不免有點害怕，但同時也有點興奮：“索馬里，我終于來了!”

步步驚心：穿行在危機四伏之地

第二天清晨，當一夜無眠的陳麗剛有些睡意，門外就響起了亂哄哄的聲音。開門一看，原來是來了一群當?shù)氐奈溲b護衛(wèi)兵。由于與攝制組的其他成員語言不通，一個五大三粗、面色黝黑、戴著藍色軍帽的男人來到陳麗面前，他自我介紹說是這些士兵的領(lǐng)隊。通過這名領(lǐng)隊，陳麗得知當?shù)剀姺綄碜灾袊臄z制組十分重視。過一會兒，索馬里奴加爾地區(qū)的軍事長官將會來到這里，為他們舉行一個正式的開機儀式。一時間，攝制組人員都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大約一個小時之后，在這家酒店的頂樓會議室里，負責該地區(qū)的謝里夫?qū)④娫谧隽艘环唵蔚闹罗o后，表示：他將代表軍方，送給每人一件“開機的禮物”，很快，一名副官捧來幾個長短不一的木匣子，重重地放在了陳麗的腳下。打開外面的包裝，陳麗不禁瞠目結(jié)舌，原來，謝里夫?qū)④娋谷毁浰徒o他們每人一支AK47沖鋒槍!

陳麗擔心，攝制組過火的武裝會與當?shù)匕傩债a(chǎn)生隔閡，難以采訪到真實的第一手資料。不過，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5月21日，攝制組來到澤拉地區(qū)最大的一處市場。索馬里是世界上人均占有牲畜最多的國家之一，也是世界上駱駝最多的國家，市場的入口處，可以看到很多與駱駝有關(guān)的農(nóng)產(chǎn)品。但到了里面，眼前的一幕幕卻讓她難以置信，幾乎每隔三五步，就會出現(xiàn)一個出售各種軍火的小販，他們面部表情鎮(zhèn)定自若，似乎賣的根本不是殺人的利器，而是一袋袋的青菜蘿卜。最搞笑的是，她看到一個小販同時在賣兩樣東西：左手邊是一大堆當?shù)禺a(chǎn)的青甘藍菜，右手邊是一大堆輕重機槍的各類彈夾。

在一個50歲左右、外表十分憨厚的小販面前，陳麗停下腳步。小販看到有生意做，立即殷勤地告訴她：“上世紀50年代生產(chǎn)的AK47，一支500美元，60年代生產(chǎn)的，一支600美元，而美式貝瑞塔N9手槍最便宜，只要350元金就行了。”陳麗告訴對方，自己不打算購買對方的武器，她想出300美元，對他進行一個小時的拍攝。對方欣然地答應(yīng)了。

拍攝結(jié)束之后，攝制組從市場中走出。剛剛走出20米左右，背后便響起“噼噼啪啪”的槍聲。同行的保護人員拉住陳麗等人，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不遠處的汽車里。由于跑得太快，陳麗累得氣喘吁吁，她問一個保護他們的年輕士兵：“這槍聲是不是針對別人的?”士兵白了她一眼：“這槍聲就是針對你們的，你沒看到，在拍攝的時候，小販旁邊的那些人已經(jīng)很不高興了，由于我們在場，他們不敢動武。這槍聲就是在向你們示威呢!”陳麗這才想起來，剛才，在那名小販的左右，確實有不少充滿敵意的目光向她射來，她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生死33天，中國女翻譯在索馬里書寫美麗傳奇

在澤拉結(jié)束了5天的行程后，攝制組來到博薩索地區(qū)，進行進一步拍攝。陳麗注意到，路邊的學校已全部關(guān)閉，一些臟兮兮的孩子就在廢棄的操場上，玩著足球。看到這些天真的面孔，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沿途一個較大的城鎮(zhèn)休整時，許多當?shù)鼐用窈闷娴厣蟻韲^，就在陳麗將一些小禮物分給大家時，遠處突然出現(xiàn)了一輛裝甲車。這時，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有海盜!”衛(wèi)隊長立即指揮大家將子彈上膛，隨時準備應(yīng)戰(zhàn)。幾分鐘之后，他們獲得了確切消息，原來，那輛裝甲車是另外一支部隊經(jīng)過這里，完全是虛驚一場，不過，衛(wèi)隊長還是提醒大家：最近三年，海盜們不光劫掠商旅船只，他們的目光也盯上了來索馬里的各國媒體從業(yè)人員，迄今為止，已有11名外國記者先后遇害。另外，一些已完成了原始積累的海盜裝備先進，真正交起火來，政府軍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聽到這些，有人半開玩笑道：“如果我們這些人被海盜抓住，做了人質(zhì)怎么辦?”陳麗說：“沒有問題，咱們這個隊伍里，只有我一個女人，我自告奮勇，讓他們把我留下來做‘壓寨夫人’，你們就全都安全了!”一番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原本緊張無比的神經(jīng)，也在瞬間松弛下來……

“銷聲匿跡”：穿越戰(zhàn)火后體味生命真諦

2009年6月4日，攝制組來到索馬里北部沿海進行拍攝，得知這里的加斯普林村就是著名的“海盜村”，可惜的是，為了保證攝制組的安全，衛(wèi)隊提前對“海盜村”進行了一番清剿，結(jié)果，當陳麗一行人到達時，海盜早就跑得精光。進入空蕩蕩的村莊，陳麗發(fā)現(xiàn)這里與普通的索馬里村莊并無兩樣，只不過海邊停靠著幾艘破舊的外國船只而已。在“海盜村”里未能采訪到海盜，大家都有些遺憾。

6月13日，在與索馬里臨時政府官員多次溝通與協(xié)調(diào)之下，攝制組有幸獲得了一次出海的機會。那天，攝制組抵達碼頭后，陳麗發(fā)現(xiàn)這里竟然停泊著一艘軍艦，軍艦的指揮員在碼頭上指揮布置著什么。陳麗靠近一看，心里不禁一陣驚喜，原來，這些人都是專門來打擊索馬里海盜的軍方人員。

陳麗的腦子里突然冒出來一個主意，她對艦長言辭懇切地說道：“我們是來自中國的攝制組，您可以帶我們上船嗎?”話一出口，陳麗也覺得這個想法很是大膽，并做好了被嚴詞拒絕的準備。沒想到，這位艦長很是大度，說：“可以，不過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間。”

三天之后，在幾位護衛(wèi)的陪同下，陳麗一行人終于登上了軍艦，在波濤洶涌的亞丁灣上，經(jīng)過兩個多小時的航行，軍艦真的截獲了一艘海盜船。當時，船上的所有海盜正準備拿著爪鉤，順著一艘貨船的船幫爬上去，他們被逮了個正著。不過，這些海盜并不打算束手就擒，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步槍，其中一個還架起了火箭筒。見到這種陣勢，陳麗的心情緊張到了極點，好在軍艦上的一架武裝直升機立即起飛，在海盜船上盤旋了一圈之后，直升機上的重機槍也開了火，顯然，這批海盜的火力裝備不是護航海軍的對手，更無力抵御這張立體的火力網(wǎng)，他們很快便敗下陣來。

這次行動一共抓捕到14名海盜。當海盜們一個個被五花大綁地從船上押解下來時，陳麗發(fā)現(xiàn)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沮喪，反而一個個嘻嘻哈哈。看到這些海盜穿著廉價的球鞋，上身赤裸，下身圍一條簡單的阿拉伯花裙，陳麗從前對海盜的種種幻想突然歸零，此時此刻，她第一次將海盜與平民畫上了等號。

更讓陳麗詫異的是，這些漁民出身的海盜被抓后，都表示不后悔。一名海盜甚至說，他是迫于生計才當上海盜的，他希望各國政府能夠派遣軍艦，驅(qū)趕在索馬里海域非法捕魚的外國漁船，讓索馬里漁民有魚可捕，那他就不會當海盜了。

6月21日，陳麗再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了海盜。在索馬里聯(lián)絡(luò)部部長歐瑪?shù)呐χ拢瑪z制組獲準采訪一座關(guān)押了160多名海盜的監(jiān)獄，這是這座監(jiān)獄第一次對境外媒體開放。

按照陳麗的想法，海盜們應(yīng)該是一個個被帶入采訪室，正襟危坐在凳子上接受訪談。但是采訪當天的情形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17名海盜被一起帶到監(jiān)獄長只有10平方米大小的辦公室，再加上監(jiān)獄長和兩名警衛(wèi)，屋子里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更要命的是，這些海盜都沒有戴手銬，有幾個甚至還和警衛(wèi)談天說地，讓人感覺不是來到了監(jiān)獄，倒像是在進行一場內(nèi)部的茶話會。

就在這樣一種嘈雜異常，又極不安全的環(huán)境中，攝制組開始了采訪活動。讓陳麗意想不到的是，這些海盜并不承認自己的行為是強盜行徑，他們個個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漁民，是為了將掠奪成性的外國入侵者趕出本國領(lǐng)海，而被迫拿起武器。這些海盜表示，很多國家的人到索馬里非法捕魚，掠奪漁業(yè)資源，甚至把核廢料丟棄在索馬里的近海，他們才是真正的海盜……

回國后，陳麗才得知在攝制組拍攝期間，索馬里全國境內(nèi)發(fā)生了爆炸7起，死亡42人。這次拍攝確實是在拿生命作賭注。《索馬里真相》的后期剪輯工作完成之后，整個攝制組拒絕了一些國際機構(gòu)高價購買拍攝素材的要求，所有人都一下子“銷聲匿跡”了，再度回歸平淡的生活。

2012年3月9日，《索馬里真相》正式在國內(nèi)上映，并創(chuàng)下了兩個“第一”：既是世界上第一部在索馬里實地拍攝的電影，也是中國第一部全程在國外拍攝的國產(chǎn)戰(zhàn)地紀錄電影。采訪中，陳麗說道：“每一天，都有許多人悄然逝去，也有許多人悄然降生，其間多少悲喜耐人尋味。而從戰(zhàn)爭的硝煙中穿越一次，我才真正地體味到和平與生命的可貴!”

張寧據(jù)《人生與伴侶》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