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江清溪村：深藏鄉野的隋唐五代縣城

高梁鎮清溪村西距四川內江市東興區城區30公里，因為古有清溪縣城而得名。史書記載，隋大業十二年（公元616年），置牛鞞縣，轄今東興區東半部，以及重慶市大足縣和榮昌縣的一部分，以鹽為特產。唐天寶元年（公元742年）改名清溪縣，五代十國時期先后歸前蜀、后蜀統治，北宋乾德五年（公元967年）撤置并入內江縣。

一

我們乘車從高梁鎮往東南走了兩公里半，剛進入清溪村地界，就看到路旁崖石上有東漢崖墓，隱藏在雜草中間。崖墓原有4穴，一字排開，因20世紀80年代初開山取石，如今完整的僅存1穴。

看完崖墓，向前50米，轉過一個埡口，就能望見一座平頂石山，這便是清溪縣城遺址所在地獅子山。整座山如一只俯臥群山之間的雄獅，三面是懸崖，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便于筑城防守。“獅子”的尾部鑿出了一個大巖洞，當地人稱叉（讀上聲）口洞。洞的后壁正中，有明代萬歷年間進士余之禎所書“古清溪治”四個肥勁的楷體大字。余之禎是本地人，入仕后曾任中憲大夫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后壁左側，同為萬歷年間進士的本地人張應登題寫了“幽巖”二字，所以叉口洞又叫幽巖洞。洞口的左邊，又有一穴崖墓，我們貓著腰鉆進去，發現崖墓的后左方向，有一梯形洞口，通向崖墓的耳室，耳室比正室的面積大，有20余平方米，石壁上的鏨鑿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二

我們沿獅子山的左側，順著懸崖向下，走過林蔭小道，再攀緣荊棘而上，來到一組藏在密林中的菩陀灣摩崖造像前。造像共有18龕，大大小小共計317尊。早在隋代，這里就修建了高脛寺（現在多稱高梁寺），經歷代興廢，到民國初年仍有相當規模。不過，造像多是唐代至宋代的作品，刻文則以五代及宋代居多。各龕造像風格迥異，其中不乏精美之作。中間較大、年代較遠的一龕，阿彌陀佛坐于蓮臺，還刻有兩三個宗教活動場面。可惜在“文革”中，部分造像被破壞了。古時，信佛的人以捐資造像為修行的最佳捷徑，我們還在造像旁找到30多位捐助者的名字，清溪縣令楊釗、都將楊承進、子將張弘禮等都赫然在列（都將、子將均為當時低級武官）。或許捐助資金有限，最高的一龕也不超過2米。

造像正中有一段刻文，記述了僧人元信請求地方官將30余間無主房舍確認為廟產，得到許可后，元信于“圣宋壬戌年中秋初五日”將此事勒石記了下來。據刻文所記，此地已屬“內江縣大同鄉”，清溪縣于公元967年撤縣，其轄地并入內江縣，因此，這個壬戌年很可能是宋真宗乾興元年（公元1022年）。當時，北宋發兵滅了后蜀，連年戰亂，導致地方人口數量劇減，才出現了這么多的無主房舍。龕的周圍，還有大量建房架屋的斜槽和插孔，當地老年人講，這里曾有一座佛殿。

距摩崖造像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塊從懸崖崩離下來的巨石，當地人稱為羅漢石。此石高10余米，像一個臃腫的駝背羅漢，靜靜地坐在崖下修行。

羅漢石再往下，穿過一片莊稼地，還有8龕摩崖造像。只是龕形較小，造像早已風化，字跡漫滅，又夾在枯藤老樹之間，知道的人并不多。

三

觀賞完摩崖造像，我們從“獅子”的腰部往上走。半山腰有一座三層字庫塔，上有兩副短聯：“文章歸化境，載籍付馀灰”、“字焰騰霄漢，文光射斗牛”。古人敬畏文字，有字的廢紙都要收集起來，放入字庫塔燒掉。現在的高梁寺僅在字庫塔周圍有十來間屋，都是十多年前修建的，塔就保存在其中一間小房子里。以前的山門外擺放著兩只石獅子，雄獅已經埋于泥土之中，我們有幸在村民的宅子旁看到雌獅。石獅腰細背闊，從其造型看，應該是元代雕刻的。

繼續往上走，我們終于站上了“獅子”的脊背。左右兩邊都是寬敞的平地，只是中間微微隆起，四沿稍低，看上去形似鍋蓋。獅子山四周均為尖頂淺丘，這兩片平地，應該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獅頭”那邊地勢高一些，但面積較小；“獅腹”這邊地勢略低，面積大得多，約有60畝。唐代天寶時期，清溪縣為下縣，按唐制，下縣戶數在1000戶以下。據此推算，全縣還不到5000人。縣城的常住人數大概只有好幾百，山上完全可以容納。1949年前，這兩片平地都是桑林，新中國成立初才開辟出來當耕地。據說，當時還出土了一只銅礎，可能是修縣衙時用過的東西。

“獅子”的右側，有一道山谷，名叫獅溝，又叫尸溝，相傳是縣衙斬殺死刑犯的地方。當地有一個“孫兒打婆婆”的傳說。婆婆背著兩歲大的孫子在縣衙門口過路，孫子用拳頭輕捶婆婆的背，婆婆憐愛地開玩笑，說“孫兒打婆婆啰”，不料被縣令聽到，縣令大怒，認為孫子“大不孝”，要治他的死罪。婆婆苦苦哀求，縣令將孩子裝進幾只蒸籠中的一只，由婆婆挑一只來蒸。婆婆剛好挑到裝有孫子的那只，結果把孫兒蒸死了。

獅溝中間，有一口叫龍井的深井，井水清澈甘洌。高梁寺鼎盛時，有400余僧人，這口井的水完全能滿足他們日常用水之需。井旁原有進士張應登所書的“黃金白玉”四個大字，也是因為后來開采石材而被損毀。

從龍井返回幽巖洞途中，我們見到了洗馬池。傳說古代某官員路過此地，在池中洗馬，遂以洗馬池命名。舊時池水常滿，有游魚在水草間戲謔。清溪縣扼四川進入云貴地區的要沖，1000多年來，有無數的商旅之人在池邊飲馬歇腳。如今，飲馬池早被泥沙淤積，已經沒有水了。

離開清溪村時已經是傍晚，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后，我又回頭眺望夕陽下的獅子山和幽巖洞時，仿佛還能聽到當年叮當作響的馬隊鈴音和縣城的喧囂，這一切都隨歷史漸漸遠去，只留下一片荒地和幾許殘痕供人遐思。

（責編：馮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