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大竹繳械始末

吳佩孚（1874—1939）是中國近代史上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民國初曾有一段時期掌握過中國的命脈。吳佩孚字子玉，山東蓬萊秀才，北洋直系軍閥首領(lǐng)，曾任兩湖巡閱史，直魯豫巡閱使，號稱“孚威將軍”。吳佩孚1920年打敗皖系軍閥段祺瑞，1922年打敗奉系軍閥張作霖，從而控制了北京政府，成為北方政治軍事中心人物。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zhàn)爭中，吳佩孚兵敗，1925年他又東山再起，在武漢成立舉國矚目的十四省討賊聯(lián)軍，后來被國民革命軍打敗，從此退出政壇。1939年，吳佩孚因拒絕為日本人服務(wù)被謀殺，隨后國民政府追授其為陸軍一級上將。

1927年7月，剛被國民革命軍打敗的吳佩孚率殘部退到四川奉節(jié)縣，由川軍第20軍軍長楊森庇護(hù)。1928年1月6日，楊森被蔣介石撤職，國民黨四川黨部策動各界反對吳佩孚，蔣介石也下令通緝吳佩孚。在這種形勢下，楊森只得將吳佩孚轉(zhuǎn)送到大竹縣，由自己的部下、川軍第7師師長范紹增負(fù)責(zé)吳佩孚的安全。范紹增豪爽大方，讓吳佩孚的人馬上下都滿意。可好景不長，因楊森內(nèi)部發(fā)生火并，范紹增率部去攻打萬縣，川軍第11師師長羅澤洲乘機(jī)進(jìn)占大竹，吳佩孚遂失去了范紹增的保護(hù)。

1928年5月初，羅澤洲師21旅旅長熊玉璋率部隊占領(lǐng)大竹。熊玉璋率4名弁兵到“芝蘭堂”拜見吳佩孚。吳佩孚兵敗初到奉節(jié)時，熊玉璋曾前來求見，并送給吳一萬元大洋作見面禮。被吳的參謀長蔣雁行擋駕，蔣未報告吳佩孚，卻代表吳收下了一萬元大洋，幾句話就把熊打發(fā)走了。最后，自己扣下2000元，只交出8000元。吳佩孚知道后非常氣憤，指著蔣雁行的鼻子大罵了一頓，當(dāng)下撤了他的參謀長之職，讓他離開奉節(jié)返回天津。此次熊玉璋來求見，吳佩孚親自出客廳迎接。熊快步上前，立正敬禮大聲說：“大帥安好！”吳佩孚滿面笑容地說：“熊旅長，年輕有為，乃軍人之佼佼者！”進(jìn)入客廳坐下后，熊玉璋說：“這次進(jìn)駐大竹，完全是為了保護(hù)大帥的安全！請大帥放心！”隨后熊玉璋還表示：“大帥部隊需要的一切，我按范師長在時照樣供應(yīng)！”熊玉璋執(zhí)禮甚恭，吳佩孚非常滿意。

羅澤洲的部隊盤踞南充、西充、岳池、廣安、鄰水、渠縣、蓬安、營山，這次又占大竹、墊江、長壽等3縣，擁兵自重，一時號稱“順慶王”（編者注：南充古稱順慶）。他聘請四川陸軍軍官學(xué)堂同學(xué)邱翥雙為師部顧問，幫他出謀劃策，整頓隊伍。邱翥雙從軍官學(xué)堂畢業(yè)后又到北京讀過朝陽大學(xué)，既能耍筆桿兒又善于謀劃，外號“邱師爺”。羅澤洲外號“羅煙灰”，邱也是一個大煙鬼。兩人情投意合，每天在渠縣司令部內(nèi)對著煙燈“辦公”。

6月4日這天下午，邱翥雙在師部辦公室過足了煙癮，對羅澤洲說：“師長，我們四川部隊的戰(zhàn)斗力之所以不強(qiáng)，主要是槍械太差！”羅澤洲放下煙槍，吐了一口煙說：“我這3000支漢陽槍還是吳大帥開恩，下條子賣給我的咧！要是能再弄點好槍，裝備一下部隊，你我將來更有發(fā)展。眼前，楊森把持夔府、萬縣，劉湘卡住重慶，就是拿到錢買到槍，也運(yùn)不進(jìn)來呀！”邱翥雙一下子從床上坐起身來，兩眼盯著羅澤洲說：“師長，現(xiàn)在有批不要錢的槍，你敢不敢要？”羅澤洲一聽有不要錢的槍，興奮地折起身來問道：“邱師爺，你的名堂多。槍在哪里？我要！”邱翥雙不緊不慢地說：“吳佩孚的槍好不好？他警衛(wèi)背的是清一色的德國造，手下全是漢陽造不說，還有百克門機(jī)槍。這些好武器我們川軍哪個有？我們敢不敢繳他的槍？”

羅澤洲一聽繳吳佩孚的槍，面有難色，遲疑道：“繳他的槍行嗎？”邱翥雙說：“怎么不行？現(xiàn)在大竹是你的防區(qū)，范紹增保不了吳佩孚的駕了。這是個極好的機(jī)會，你可不能連送到嘴邊的肉都不敢吃。退一萬步說，就是你今天不繳他的槍，四川其他部隊也要繳他的槍，就看哪個先下手啰。”羅澤洲一聽動了心，又遲疑地說：“這出師無名……”邱翥雙急了，指著羅澤洲說：“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現(xiàn)在蔣介石正在通緝他，你是國民革命軍的師長，奉蔣總司令的命令，請吳大帥交出武器。一句話就把槍械繳到手了，何樂而不為呢？”

羅澤洲聽了心服口服，一拳頭砸到床上說：“邱師爺，就照你說的辦，快給熊玉璋下命令！”邱翥雙下床穿起拖鞋，走過去接通了熊玉璋的電話。邱翥雙向他下達(dá)了繳吳佩孚槍械的命令，熊玉璋聽后嚇了一跳，連忙叫苦說：“邱師爺，這個事不好辦啊！”邱翥雙緊逼一句說：“這是師長的命令，我現(xiàn)在就在師長辦公室打電話，師長就在旁邊，要不要師長親自再給你說一遍！”羅澤洲一向驕橫霸道，部下都很怕他。熊玉璋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更怕他三分，連忙改口說：“邱顧問下的命令是一樣的，我執(zhí)行就是啰。只是……只是你看我該怎么下手呢？”邱翥雙喊著熊玉璋的外號說：“熊歪嘴，這個好辦，你先下令一個團(tuán)占據(jù)大竹四門高處，然后你帶一個團(tuán)包圍‘芝蘭堂’，你向吳佩孚傳達(dá)蔣總司令叫他解除武裝的命令，你說你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熊玉璋說：“是、是、是！我照命令執(zhí)行！”

熊玉璋放下電話，下令集合隊伍，搶先占領(lǐng)四城門，親自帶一個團(tuán)包圍“芝蘭堂”，先繳了吳佩孚門衛(wèi)的械，然后帶一連人端槍進(jìn)入?yún)桥彐诳蛷d。熊玉璋先向吳佩孚敬了個禮，說：“報告大帥，羅師長奉蔣總司令的命令，請大帥把衛(wèi)隊全部解除武裝！”

吳佩孚一聽火冒三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說：“什么話，要我繳槍，我吳某轉(zhuǎn)戰(zhàn)沙場幾十年，從未繳過槍，辦不到！”吳佩孚的幕僚陳廷杰、劉泗英、張方嚴(yán)等一聽熊玉璋是來繳槍的，大出意外，走過來說：“熊旅長，大帥有恩于四川軍人，對大帥不能不義啊！”

吳佩孚提高嗓門吼道：“羅澤洲有今天，包括你熊玉璋能當(dāng)旅長，不是靠我吳某扶持的嗎？你們師的3000條漢陽槍從何而來？今天，你小小一個旅長，竟敢?guī)藖砝U本大帥的槍，簡直是笑話！”熊玉璋賠著笑臉說：“大帥息怒，我熊玉璋怎敢繳大帥的槍呢？是蔣委員長要繳大帥的槍，我是軍人，奉羅師長的命令來請大帥自動解除衛(wèi)隊的武裝！”

吳佩孚勃然大怒，站起來拍著桌子，咆哮道：“我不繳槍，我不受威逼。想不到我吳某今天虎落平陽被犬欺！”劉泗英、陳廷杰上前勸慰：“大帥息怒！大帥息怒！”

雙方僵持。熊玉璋在客廳里守著，既不敢動手，也不敢走。一直挨到5日凌晨，熊部士兵在城樓上站立太久，步槍不小心走火，射入了“芝蘭堂”，引起大帥府內(nèi)一片騷亂，人們以為熊玉璋要動武強(qiáng)行繳槍了。

這時，吳佩孚的夫人張佩蘭披頭散發(fā)從后院奔入客廳，對吳佩孚哭訴道：“你幾十萬軍隊丟了都舍得，剩下這點破槍你舍不得。你不是常勸別人‘大丈夫能屈能伸’嗎？今天輪到自己就不行了。你總不能為了這幾條破槍害了跟隨你多年的部下和士兵吧？”她邊說邊號啕大哭。吳佩孚悶坐在椅子上不言語，但他也認(rèn)為張佩蘭的話說得在理，這樣僵持下去于己不利。

陳廷杰見狀，覺得正好給吳佩孚臺階下，可以打開僵持局面，便走過去勸張佩蘭說：“夫人，不要過于生氣傷心。國家大事，大帥都能妥善處理，何況眼前的區(qū)區(qū)小事！”吳佩孚這才開口說：“幼孳（陳廷杰的字）兄，請你去告訴熊玉璋，槍留下，我們離開大竹！泗英去具體商辦！”

陳廷杰、劉泗英退出，去找熊玉璋商量。熊玉璋拉著陳廷杰說：“巡按使，我熊玉璋是擁戴大帥的，可是，羅澤洲下死命令，叫我怎么辦，我是左右為難、里外不是人啊！”陳廷杰說：“只要你還有擁戴大帥之心就好！”

陳廷杰返回來向吳佩孚復(fù)命。吳佩孚說：“幼孳兄，大竹已不是久留之地，羅澤洲起心不良，他第一步要我的槍，第二步還不要我的人嗎？”吳佩孚已意識到羅澤洲下步可能逮捕他，向蔣介石邀功。

陳廷杰說：“大帥所慮極是！”吳佩孚說：“只有到劉積之（劉存厚的字，時任國民黨23軍軍長，住防今四川達(dá)州一帶）防地，以求安全。幼孳兄，煩你親自出馬，辛苦一趟，先去給劉積之通報一下，我率大隊隨后就到！”陳廷杰說：“我即刻動身！”吳佩孚又回頭對左右說：“服侍夫人快去梳洗，收拾行裝，我們離開大竹！”左右扶張佩蘭退入后堂。

熊玉璋清點吳佩孚衛(wèi)隊旅交出的槍支：駁殼槍80支，漢陽造步槍1301支，手提機(jī)關(guān)槍兩挺，馬槍30支，子彈約10萬發(fā)。吳佩孚僅留下部分手槍作為警衛(wèi)之用。羅澤洲乘人之危，發(fā)了一大筆橫財。

熊玉璋繳完槍后，立即電話向羅澤洲報告，羅澤洲一聽順利地繳到一千多支槍，心花怒放。熊玉璋又報告說：“吳大帥今天就要離開大竹，要去綏定（四川達(dá)州古稱綏定）劉存厚處！”羅澤洲一聽正合他的心意，便說：“吳大帥要面子，槍繳了怎么好還在大竹住呢？我們也要講交情，以禮相待，你親自率部隊護(hù)送大帥，再送3萬元大洋！”熊玉璋答應(yīng)“是”，便放下電話。

邱翥雙在一旁說：“師長，還有一件事要辦，趕快給蔣委員長發(fā)電報。”邱翥雙睡在煙盤子旁，擬好電文：“吳佩孚野心不死……特命熊旅長包圍其逆所……始將逆部武裝悉行解除，吳氏化裝乘亂逃走，不知蹤影。”羅澤洲閱后大喜，說：“好！既繳了吳佩孚的械，又向蔣委員長報了功，還保護(hù)吳佩孚安全到綏定！這叫快刀切豆腐，兩面光。”他喊道：“副官，電報馬上發(fā)出！”

蔣介石接到羅澤洲的電報后，認(rèn)為羅澤洲對他忠心耿耿，立即復(fù)電嘉獎，對羅澤洲繳了多少械并無追問。

熊玉璋接受完吳部的槍械之后，返回“芝蘭堂”。吳佩孚見他劈頭就罵：“熊玉璋，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吳某暫時困難，不久就要復(fù)興，你可要留有余地！”熊玉璋懾于吳大帥當(dāng)年的威風(fēng)，連忙告罪說：“大帥千萬息怒。我是來送大帥上路的。這里有3萬塊錢，送給弟兄們買點煙茶！”吳佩孚息了怒氣，說：“那好，前面帶路。我馬上出發(fā)！”

熊玉璋下令打開北門，吳佩孚率眷屬、殘部出北門離開大竹，往綏定方向緩緩而去。

（責(zé)編：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