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4月16日,教育部向廣東省人民政府發出《教育部關于同意建立南方科技大學的通知》,同意建立南方科技大學(以下簡稱南科大)。南科大終于“轉正”。
同樣,這一紙“準生證”,再次激起輿論對南科大的關注。有人為此歡喜,覺得特立獨行的南科大終于獲得教育部的支持;也有人擔心南科大從此落入俗套,“泯沒于大學間”。
但歸根結底核心的問題是,以“自主招生、自授學位、學術自治和去行政化”為目標的南科大,改革將向哪里去?有人說,從轉正開始,南科大將在社會期許與復雜現實的沖突中,置身于有史以來最艱難的長考當中。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朱大加油”,這是朱清時主政南科大后,讓他記憶猶新的一句來自中科大學子的話。“大”,在陜西方言里是父親的意思。
這位中科大的老校長,來到南科大就像跳進了一個火坑,被各種行政審批困擾的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吞一粒安眠藥,但是兩年多來卻從未睡好過。
朱清時很忙,在中國高等教育界,他已成為“改革”的代名詞。在南科大獲得教育部資格審批后,就更忙了。連日來,他奔波在香港和深圳兩地,開不完的會,接不完的電話,停不下來的小轎車。
2012年4月28日,朱清時病倒了。他給約請他訪談的記者發短信說:“嗓子已經啞了,身體和時間都不允許我再講話了,請諒解。”
出門時,他會胡亂抓一把藥塞著吃了。日益瘦下去的臉上,雖然很少有笑容,但一絲不亂的頭發配合一身筆直的白襯衫黑西褲,挺直了的腰桿也顯得精神不錯,因為南科大即將迎來新的一輪招生熱潮。
“我很興奮,也很激動。”朱清時說。180個擬招生名額,連一個三本院校的零頭都不如,但這是朱清時進入南科大工作以來最大的喜事。
“沒有被收編”
在2008年離開中科大之后,朱清時的理想是去考古,但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南科大這一畝三分地的校長。
偏處深圳西北郊的南科大,站在校門口一眼可以看到校園的盡頭。4月25日下午,朱清時在深圳市委副書記王穗明、深圳市教育局局長郭雨蓉的陪同下,開了一場很“官方”的新聞發布會,宣布了南科大獲得“準生證”這一消息,然后就匆匆趕赴下一個場地研究招生工作。
到了晚上10點多,他接了幾個記者的電話。問題都大同小異,如“南科大轉正后的心情?”“是不是被教育部收編了?”“下一步改革的計劃是什么?”
朱清時尤其看重“是不是被教育部收編”這個問題,他會反復地強調:“沒有被收編,南科大的改革會繼續下去!”他最喜歡《人民日報》的一句話:寧要不完美的改革,不要不改革的危機!
南科大沒有辦喜事的習慣,所以即使被教育部批準辦學資格這樣的大事,校園里依舊風平浪靜,連一條像樣的紅色橫幅都沒有掛出來。
下午4點,教學樓后的操場上,十幾名學生在打籃球。教室里一位女同學說:“學校轉正了,最高興的事是我們馬上就有學弟學妹了,從此不會覺得孤單了。”
學生們絲毫不擔心自己未來有沒有正規學歷,雖然朱清時已明確告訴他們,要官方承認他們的“合法身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2010年8月,這一批孩子入學。當時,南科大在未經教育部批準的情況下,在全國各地自主招生,招到了45名高二年級的“神童”,但隨后,在學校師資力量未完善的情況下,兩名學生退學。
因此,2012年即將啟動的這次招生,將是南科大第一次“合法”招入生源。但朱清時算來算去,現有的教室和宿舍最多也只能再容納180名學生,離教育部批準的將南科大辦成8000人規模的大學,還差了7777人。
但這并未讓朱清時感覺沮喪,他反而覺得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香港科技大學老師和學生的比例是1∶18,我們南科大爭取生源比例達到1∶8。”而目前,南科大共有教職人員65名,按照招生后共223名學生的標準,這個比例大概是1∶3。
這個標準高于世界上所有的一流大學,即使是南科大一心想要學習的美國哈佛大學,師生比例也只能達到1∶10左右。
門里門外
雖然南科大只有彈丸之地,但絲毫不影響朱清時的豐滿理想:“南科大要建設成為世界一流大學!”他真正的目標是,通過南科大的一系列實驗性改革,影響整個中國的高校改革。
他提出了四個邁向國際化的目標:自主招生、自授學位、學術自治和去行政化。在旗幟鮮明的改革口號下,朱清時在2011年,成為國際上炙手可熱的中國教育改革家。
“中國的大學最深層次的原因不在課程,不在學生,而在于運轉機制。現在的運轉機制是行政化的,沒有人有動力去追求卓越。”朱清時說,“對中國教育弊端認識太深了,我覺得我沒有能力改變它。”
盡管如此,南科大的改革還是吸引了世界的眼光,朱清時常常會受到邀請,去世界各地大學講學。雖然他是一名卓越的化學家,但更令人看重的還是他南科大校長的身份。
在所有人當中,最關注南科大的,是一群孩子的家長。在這些家長看來,南科大矮小的大門是那樣的不可逾越。
賈燁(化名)是山西運城的一名法官,在聽到南科大轉正的消息后,他買了張飛機票,趕到深圳吃的午飯。在打了將近60元的車來到南科大之后,令他失望的是:南科大大門緊閉,保安謝絕所有參觀者入內。
他告訴記者,家里有一名男孩子,正上高二,看了南科大的報道后,想讓孩子來南科大上學。“怕耽誤了孩子,一早就趕來了。”
因為南科大招收的第一批孩子是高二進來的,所以賈燁有些拿不準,到底是現在招生還是等高三高考之后?
被拒門外的賈燁告訴記者:“我不認同中國的教育。上了北大清華,這些孩子都只會學習了,跟‘悶葫蘆’差不多。南科大就不同了,他的教育理念和國際接軌,培養的是孩子的自學能力,腦袋能越學越活。”
他說:“我沒有別的要求,就只想孩子成為一個男人,一個對社會有擔當有貢獻的人。”
除了賈燁外,連日來,來參觀南科大的孩子家長不在少數。據門口的警衛人員講,尤以深圳的家長居多。但緊閉的大門、空空蕩蕩的校園,讓這些家長捉摸不透朱清時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被糾結得遍體鱗傷
藥是苦藥,朱清時有一肚子的苦水。改革對于他而言,不是一個掌握著線的風箏,而是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雖然乘風破浪,但隨時都有滅頂之災。
他不得不常常口是心非。朱清時此前在接受《深圳衛視》采訪時非常硬氣地說:“教育部不給我們鐵飯碗,我們就不申請了,就是要讓教育回歸教育本身。”然而,南科大卻從未放棄過申請合法身份,在中國的教育體制下,“轉正”才是最終目的,不然辦學寸步難行。
真正的危機來自于團隊本身。2010年6月,來自香港的3名教授因和朱清時“教育理念”不合,特別是反對南科大不鼓勵學生參加高考,憤然離去,成為朱清時的難言之痛。
在任何場合,朱清時都是南科大唯一的“代言人”,在外界看來,南科大是朱清時一個人的大學。
“朱校長也非常難,我同情他。”選擇淡出南科大的香港教授陳應天說。如果說朱清時是一個戰略家,此時的他非常需要能在戰術上和他配合的人。
然而,從2011年開始,南科大副校長馬拉松式的選舉,至今沒找到合適的人選。朱清時本人也坦承自己為沒有團隊支撐而困擾,他說,在中科大當校長時,大家分工明確,各個崗位職責很清晰,校長反而沒那么忙,而如今大事小事都要自己親自出馬。
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我們每一個部門秘書的工資都要朱校長親自批,買個什么東西也都要他簽字。”而朱清時自身的權力,卻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在接任南科大校長時,他給深圳市領導寫信提條件:如果自己主持南科大,學校必須有高度的自主權,學校校長兼書記,首期必須引進多少領軍教授等等。出乎他意料的是,深圳領導突擊開會,把所有的條件都答應了,還得到了深圳市委常委的同意。
但是盡管如此,買一臺電腦都需要經過三層審批,學校理事會也常常和朱清時意見不統一。
“我已經被糾結得遍體鱗傷。”朱清時說。他已經不再搞學術,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行政管理上來,盡管如此,他也已感覺力不從心。
秘密武器:輿論
好在,每一次面臨重大的困難,輿論都是朱清時的一個秘密武器。
在教育部批準南科大的辦學資質后,附帶說明里要求南科大“遵守《教育法》和《高等教育法》的基本精神,依法辦學,遵循國家基本教育制度”。這就意味著,南科大應當按照現行招考制度招生,這一要求和南科大“自主招生”、“自授學位”的理念相左。
而自主招生正是南科大一系列教育改革的根本,朱清時此前也一直強調,南科大必須100%的自主招生。他甚至說過:“高考是我妥協的底線。”
于是,朱清時采取了迂回策略,他在4月27日下午找到了《人民日報》《南方日報》等有限的幾家媒體,公布了今年南科大準備的招生計劃。
朱清時透露,南科大今年繼續面向全國招生,并采取“以高考為基礎的自主招生”方案。今年擬招錄學生180人,分6個班級授課,每班30人,擬設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等六個專業。部分目前已填報高考志愿的省份,則不再納入招生范圍。考核方式上,學生的高考成績將占總成績的40%,平時成績與南科大的綜合能力測評成績則各占30%。
而當記者向深圳市教育部門求證時,教育部門卻模糊了這一說法,表示南科大的這一招生方案,目前有關部門還未收到教育部的審批。
另據記者了解,南科大在完成這批本科生的招錄后,還有可能進行研究生的“自主招生”,未來幾年還將自主招錄博士生。
事實上,在2010年南科大未經教育部審批自主招生,以及2011年首批學生不參加高考時,朱清時也接受了大量的采訪,幾乎是來者不拒,借媒體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巨大的輿論壓力和民眾對南科大命運的關注,幾乎都影響到了政府部門的決策。朱清時坦言:“教育部本身也有改革的動力,南科大就是那塊實驗田。”慶幸的是,類似這樣的“逼宮”之舉,媒體記者們也甘愿為南科大的改革做“嫁衣裳”,這讓朱清時感覺到,“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去行政化:依然是改革大方向
經歷過自主招生、資質審批、教授離校等一系列大事件之后,朱清時逐漸意識到,“去行政化”是南科大一切改革的重中之重。
他借鑒世界一流大學的經驗舉例說:“理事化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不是靠行政級別,而是靠崗位職責和規章制度。理事會是世界成功的經驗,是真正讓學校有自主權的一種模式。”
接下來,南科大將進一步開展《南方科技大學章程》的修訂工作,適時啟動旨在成為“地方性法規”的《南方科技大學條例》起草工作,加快建立現代大學制度,并通過立法形式確保學校改革和發展方向。但是,朱清時也坦承,資金來源是南科大目前去行政化改革的一個重要步驟,一個理想的狀態是,社會捐贈成為學校經費來源主力之一。據悉,南科大目前已接收捐款超過200萬元。
朱清時介紹,目前可以保證的是深圳市政府承諾的每年一兩千萬元的機動經費,其他的經費都要逐項審批,可以說,目前南科大的每個項目、每個實驗室的建立都是“層層審批”的結果。
“我在中國科技大學當校長時的機動經費可是2.5個億。”他有些向往。
值得一提的是,深圳市政府在南科大建校中的投資遠不止這么多。算上征地、拆遷、蓋樓、買設備這些,一所大學的成本可能要上百億元。
朱清時在接受采訪時還曾透露,也曾有人向他表達過要捐款1億元,甚至有國外幫助募集100億美元的想法。
記者在深圳大學城走訪時發現,對于深圳市政府而言,目前只有一所老牌的深圳大學,以及若干個專科及三本學院,擴大教育影響力或為深圳市一個長遠戰略。
著名教育學家熊丙奇認為,深圳目前完全仿效香港,大學的稱謂和定位都和香港大學設置相同,如南科大仿效香港科技大學,有傳言深圳還將建立深圳城市大學,這也是仿效香港城市大學。
據悉,香港的大學在財力援助方面做得比較好,政府只設立撥款委員會,負責大學各種經費評估和標準,除此之外,政府不干預辦學。相比較而言,熊丙奇更看好目前的南科大,認為深圳辦好一所南科大足矣。
也正因為如此,有分析認為,深圳目前會對南科大的改革持一個鼓勵和肯定的態度,并會從政策方面給予巨大支持。但南科大能否真正實現去行政化,實現教授治校,仍需拭目以待。朱清時說,這將是南科大今后一段時期實施改革的大方向。
外界擔憂:只是增加了一所大學?
自南科大成立以來,在民間和專家群體之間關于“南科大改革有名無實”、“被收編”、“南科大定位錯誤”的質疑層出不窮。
鳳凰衛視《縱橫中國》欄目總策劃、主持人,深圳當地著名文化學者胡野秋擔憂:“南方科技大學的‘轉正’,是真正完成了中國高校的改革,還是只增加了一所大學而已?”
他認為,中國教育之所以難以回答“錢學森之問”(為什么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杰出人才?),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教育模式單一,對人才的考核標準被量化,無法深度發掘人才。
胡野秋建議,南科大應當建成“專才、怪才、奇才”的培養基地,朱清時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不能按照高考一本、二本、三本的模式去招生。
同樣針對教師隊伍,外界也爭論不斷。在2011年三位香港教授離職之后,朱清時意識到必須建立自己的教師隊伍。經過近一年時間的努力,南科大目前已經招收到了65名專職教師。
“其中包括院士4人,超過90%的教師具有博士學位,這樣的師資配備已經達到了國內高校的領先水平。”朱清時介紹說。
但實際上,這仍是一支年輕的、欠缺經驗的、不成熟的師資隊伍。朱清時也毫不諱言:“有名氣的教授不愿意來南科大,現階段,我們需要自己培養人才。”就這樣,一個四處奔走的校長、一支沒有名氣的師資隊伍、一群不被國家認可的學生,開始了中國高校教育改革之路。
在一系列的問題沒有答案之前,南科大“轉正”,只是踏出了改革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