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加爾與吳蓀蒲悲劇命運之比較研究

　　摘要： 《子夜》和《金錢》在寫作題材上有相似之處，但寫作背景和主題的差異決定了兩部作品各有特色，反映在主人公的性格特征和命運因素各不相同。作者旨在通過重新研讀兩位大家的作品進行薩加爾和吳蓀蒲之命運比較。
　　關鍵詞： 薩加爾 吳蓀蒲 悲劇命運 比較研究
　　茅盾一生關注左拉作品，在作品題材、形式及寫作方法、風格等方面受其影響。他說：“在寫《子夜》之前的十年，……曾閱讀左拉之作品及其文藝理論，并贊同其自然主義之主張。”[1]還說對于包括左拉在內的幾位外國著名作家的“重要作品”，“常常隔開多少時后拿出來再讀一遍”[2]，后來雖有相當一段時間諱談和全盤否定左拉，到了晚年，還是強調研究左拉的必要性[3]，重申他是“喜愛左拉”的[4]。從反復閱讀到束之高閣到重新肯定，經過一個否定之否定的辯證過程，這其中隱藏著某種“影響的焦慮”的情緒，說明兩者在文學創作上和理論上的聯系，東西方文化思想傳承和影響的關系。當然，這絕不是一種機械對應的關系，影響并不是照搬。本論文主要選取《金錢》和《子夜》中兩個主人公的悲劇命運作對比研究，以期在相應的層次上對兩部作品有更深更全面的了解。
　　一
　　薩加爾在《盧貢—馬克爾家族》系列小說中兩度以主人公身份出現。《貪欲的角逐》是左拉家族系列小說的第二部，在這部小說里，第一次描寫了資產階級冒險家薩加爾，此時薩加爾的形象相對單一、平面化。《金錢》寫于20年后，是左拉的第80部作品。在這部小說里薩加爾依舊野心勃勃，對金錢有更加狂熱的追求，耍盡一切手段創建世界銀行，他信奉的哲學是“如果不把過路人的腳壓碎，我們是不肯震動全世界的”[5]；另一方面，他又熱衷于慈善事業。在習藝所被收養的兒童的眼里，他是一個慈祥的長者，甚至有過一股熱情，從心里產生過一首浪漫的“DgEEnzK9FjXtjjpYft+OCg==宏偉的牧歌”，他甚至想“以無窮無盡的施舍來來散發金錢，讓整個巴黎都沉浸在幸福中”[6]。連他的好友嘉樂林夫人在小說結局的時候都無法斷定“他到底是一個流氓還是一個英雄”[7]。作者對于薩加爾對金錢的態度最終通過嘉樂林夫人作出評判并提出疑問：“薩加爾是對的。……對于金錢所造成的骯臟與罪過的懲戒，為什么要叫金錢來承擔呢？那創造生命的愛情，不是也一樣不純潔么？”[8]薩加爾身上充滿了善與惡的沖突、崇高與無恥的矛盾。不論表現狂妄算計無恥的一面還是感性細膩善良的一面，薩加爾都是熱情高漲，興致勃勃，全心投入，富有感召力和信仰感，讓身邊的人不由自主地跟隨他的腳步。作者對薩加爾既愛又憎，讀者閱讀時亦作此感。他性格的多面性使得其人物形象更加立體。
　　吳蓀蒲在《子夜》中是以民族資本家的身份出現的，他的野心是發揚中國民族工業，他的“目的是發展企業，增加煙囪的數目，擴大銷售的市場”[9]，民族工業從此擺脫洋企業的壟斷和束縛。《子夜》從多方面的錯綜復雜的社會關系中來突出吳蓀甫的性格特征。作為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的典型人物，吳蓀莆的性格是一個鮮明的矛盾的統一體。他一方面有“站在民族工業立場的義憤”[10]，另一方面壓倒他的一切的卻是“個人利害的籌慮”。他是“辦實業”的，以發展民族工業為己任，向來反對擁有大資本的杜竹齋一類人專做地皮、金子、公債的買賣，但是他也不能不鉆在瘋狂的公債投機活動里。他希望實現他的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理想，盼望國民黨反蔣派與地方軍閥的聯盟“北方擴大會議”的軍事行動趕快成功，然而當北方的軍事進展不利于他的公債活動的時候，他又“唯恐北方的軍事勢力發展得太快了”[11]。
　　二
　　左拉氣魄恢弘地要以二十卷《盧貢·馬加爾家族》反映“整個第二帝國時代”，“通過典型人物，體現這個現代社會，英雄和罪人。通過各種事實和情感，業且在千萬種風俗和發生的事件的細節中，來描寫這個社會時期”[12]。左拉所要表達的是第二帝國時代是反動動蕩的時期，也是人民群眾在貧困和壓迫中覺醒的時代。在拿破侖三世的獨裁下，資產階級因受到壓制而不滿，上流社會到處彌漫著淫蕩奢靡之風，貧富更加懸殊，社會矛盾愈來愈深刻。在第二帝國資本主義腐敗社會中，個人氣質缺陷—貪婪被激活了，禍害也接踵而至。左拉說薩加爾他只有在這一制度下才感到自己是活著，在生長，而且充滿了活力[13]，薩加爾本人也毫不隱諱自己對于皇帝的感恩之情，“我從來也沒有失悔過”，他信仰專制制度，崇拜拿破侖三世，相信法國的昌盛，“全靠某一個人的天才和力量”[14]。他同樣靠著自己的力量，不到3年時間，500法郎一股的世界銀行股票升值為3000法郎。薩加爾由受人冷落的倒霉鬼變成不可一世的富翁，在這金錢洪流中，貪婪地滿足自己的欲望。從此，他再也無所顧忌，連續兩次擴大銀行資本。但是實際上，銀行的股份從來沒有完全獲得合法的認購，股款也沒有全部繳納，銀行是在自己的股份上買空賣空，而甘德曼則實力雄厚，不易被擊垮。最后，薩加爾在銀行庫存空虛的情況下被迫孤注一擲，想把本行的股票全部買進，終于導致股票貶值到每股50法郎，宣告破產。薩加爾被捕入獄，他死心塌地的追隨者們也走上了破產、逃亡、自殺的絕路，而他的死對頭——猶太銀行大王甘德曼則吞噬了世界銀行積聚起來的巨額財富。薩加爾的悲劇結局，是他的內環境與外環境的互動效應，是巴黎資本社會的產物，是左拉的實驗結果。
　　《子夜》的創作，是出自以都市、農村“交響曲”來反映三十年代中國社會橫斷面的構想。吳蓀蒲代表的民族資產階級在中國20世紀30年代的大上海所處的環境惡劣而卑微，任其使出渾身解數仍無法找到出路。他有大志向，敢于冒險。但在一個動蕩的社會，要同時多線作戰，應付多方面的壓力，使他不得不過一種“簡直是打仗的生活”：他要與美帝國主義的掮客——金融資本家趙伯韜進行鉤心斗角的斗爭；他熄滅不了工廠里風起云涌的罷工運動；他用盡心機收買過來的許多小廠都成了自己脫不下的“濕布衫”；他和孫吉人、王和莆所苦心經營的益中信托公司在軍閥混戰、農村破產、工廠生產過剩、趙伯韜的大規模經濟封鎖之下一敗涂地。他們發起組織益中信托公司，時未兩月，“雄圖”已成為泡影。野心勃勃、剛愎自信的吳蓀莆，也只剩下了一條“投降的出路”。如果說薩加爾的悲劇結局主要是其有悖于經濟發展規律的操作和過火的金錢欲望和野心所導致的結果，那么吳蓀蒲的悲劇命運則是時局造成的必然結果（不論吳蓀蒲性格如何都無法改變最終破產的事實），是崇高的個人理想和內外交困的中國時局相沖突的結果。
　　三
　　總的來說，這兩位人物具有共同的特征：熱情、活力充沛、能干、野心勃勃。薩加爾太聰明，今天盛行的“世界銀行”這一想法在當時顯得多么前衛，多么具有未來主義色彩和全球視野；從執行具體事務上來說他亦是實干的，不論項目策劃還是文件書寫都親力親為，早上仆人還未點燃爐子便已出門，每天時間大部分都在工作；然而薩加爾本質上是一個投機家，“世界銀行”噱頭雖好，卻無法掩蓋其投機之實。吳蓀蒲的理想可稱高尚，立志改變民族工業一直以來受壓迫和排擠的局面，他的理想若能實現將是一件振奮人心、鼓舞士氣的事情，在中國工業發展史上的地位會是標志性的，因此可以說吳蓀蒲的理想具有正義感和民族性。但是，薩加爾具有堅定的狂熱，不論身處順境逆境，從不動搖他的事業心；吳蓀蒲則常在沖突激烈時表現出舉棋不定、優柔寡斷的軟弱來。面對破產的局面，薩加爾仍舊熱情不減，甚至在獄中籌劃新的巨大事業，出獄后又到荷蘭從事另一項驚天動地的事業；吳蓀蒲則自殺未遂地跌落沙發，不知所終，暴露出20世紀30年代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的軟弱本質及沒有發展空間和找不到出路的社會現實。
　　參考文獻：
　　[1]茅庸.致曾廣燦（1963.11.25）.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1（3）.
　　[2]談我的研究.茅盾論創作：26，24.
　　[3]參《為介紹及研究外國文學進一解》.
　　[4]《子夜》寫作的前前后后.新文學史料，1981（4）.
　　[5][6][7][8][12][13][14]左拉，著.金滿成，譯.金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9][10][11]茅盾著.子夜.人民文學出版社，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