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罚ㄒ韵潞喎Q《陌》),是漢樂府民歌中最優秀的篇目之一,在《樂府詩集》中屬《相和歌》,最早見錄于《宋書·樂至》,題為《艷歌羅敷行》,在《玉臺新詠》中題為《日出東南隅》。自古以來,眾學者對它的題材、人物形象、創作年代等多方面進行深入研究。而對于其文章主旨的把握,傳統的觀點是比較一致認為,本篇敘述一個太守調戲采桑女子而遭到嚴詞拒絕的故事,贊美了女主人公的堅貞和智慧,揭露了太守的丑惡和愚蠢,反映了當時上層社會人們的荒淫和無恥。但我認為,這種觀點未免有“過于求深,穿鑿附會”之嫌,太受階級觀念的影響而脫離文本自身所呈現的內容,人為地將其主題思想階級化。此種做法值得商榷。
《陌》的產生年代一向存有多家之言,有人認為是魏晉南北時期,亦有人認為是建安時代,我更傾向于游國恩先生從母題的演進、作者的考辨和專有名詞的出現等方面做出研究所得結論——《陌》產生于前漢武昭之際。漢樂府多采自民歌,它最大的特征就是它的現實性、真實性,而且,往往流傳于世的作品都是符合當時社會的價值訴求的。據《后漢書》卷五《孝安帝紀》、卷六《順沖質帝紀》、卷七《桓帝紀》載,東漢安帝、順帝、桓帝曾先后多次頒詔賞賜“貞婦”,安帝在元初六年不僅昭賜“貞婦有節義十斛”,而且“甄表門閭,旌顯厥行”,把婦女的個人之貞潔美德擴大為整個家族和鄉里的榮耀。若當時處于禮樂崩壞的時代,怕是這些鮮明的人物形象不會流傳至今。
文章的前半部分對羅敷的美貌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描寫,先是“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在風柔日暖的天氣里,美麗的女主人公裊裊登場,名為羅敷,勤勞手巧的她善于采桑。桑女這一身份在古代一向是具有婦德之美的代表,劉向的《列女傳》中魯秋潔婦、陳辯女和齊宿瘤女三個經典傳世的采桑女形象便為其證也。三者雖然分別為美艷動人、相貌平平與外貌丑陋,但皆具有貞靜不移、勤勞勇敢的操守。“青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鉤”,用青色絲繩編竹籃的繩子,桂枝掛在竹籃上當吊鉤。熟練地把采桑的勞動工具準備完畢,羅敷盈盈冉冉地出門了,只見她“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倭墮髻即墮馬髻,見于《后漢書·梁統傳》?!讹L俗通》:“墮馬髻者,側在一邊,如自梁冀家所為,京市翕然皆仿效?!薄豆沤褡ⅰ罚骸皦欛R髻,今(指晉)無復作者,倭墮髻,一云墮馬放之余形也?!卑礈赝ン蕖赌细枳印罚骸啊翂櫟褪狩佟翘茣r猶有為之者。”時髦的發髻,光彩奪目的耳墜外加一身清新淡雅的服裝,也并無刻意顯耀,只是生得一精致的面孔,眉如翠羽掃、膚如白雪光,實屬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這幾句是對羅敷外貌的直接描寫。作者并沒有采取直接描寫的手法繼續展開對羅敷外貌的具體描寫,轉而采用側面烘托:“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蓖ㄟ^“行者下擔”、“少年脫帽”、“耕者、鋤者但坐觀”的失態舉動側面寫出了羅敷的外貌之美。這些描寫也是在為羅敷下文的道德之美做鋪墊,二者交相呼應,才可熠熠生輝。
一向被學者傳統觀念認為是“荒淫無恥”的使君自南而來,見到羅敷之后也同樣被驚艷到了,因此“五馬立踟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然“行者、少年、耕者”等平民百姓可以失態地駐足欣賞,耽誤了正事,為什么不允許使君踟躕呢?隨著兩漢封建化的加強,女性的社會地位是極其低下的,如果太守真的要無恥地霸占民女,他是完全沒有必要問她是誰家姝麗。西漢董仲舒提出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中,男尊女卑為其核心,通過灌輸“三從四德”等封建保守思想達到對女性奴化教育的目的。如班固曾言:“為什么要嫁人?……為了生產子嗣,延續血脈。”導致女性長期淪為男性的附庸,毫無尊嚴可言。有權有勢的階級可以隨意霸占頗有姿色的民女。《后漢書·樂成靖黨傳》記載:“有故掖亭技人哀置,嫁為男子章初妻,黨招哀置入宮與通,初欲上書告之,黨恐懼,乃密絡哀置姊焦使殺初……又取故中山簡王傅婢李羽生為小妾?!睆牟毁M吹灰之力地奪人之妻到殺人滅口再另娶小妾,此類無恥之徒可以做得順理成章。再如《后漢書·單超傳》記載:徐璜之兄子徐宣為下邳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汝南太守下邳李嵩女未達到目的,后便率領吏卒到李嵩家強搶其女,“戲射殺之,埋著寺內”。這一系列事件所謂真正的強取豪奪。因此,若是真要調戲羅敷,使君何苦費口舌讓小吏去詢問而不是強取呢?隨后使君又問:“羅敷年幾何?”這體現了他是真心想要與羅敷交往,古代男子相配,大多以男稍長于女為常,因此使君想了解雙方年齡是否合適。若是荒淫無恥,則使君斷不會問其年齡。有些學者認為是在通過詢問年齡而判斷羅敷婚否,我認為這也有一定的道理。為了增加人口,中國封建社會在婚姻立法上都實行早婚,惠帝六年詔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而不嫁,五算。”因此,這一問話被猜想為他是在判斷羅敷的婚姻情況也未嘗不可?!笆咕x羅敷,寧可共載否?”對于這一句話,傳統觀點常常抓住這一句話作為對使君形象丑惡、無恥仗勢欺人的解讀。然而在我看來,這句話完全是商量、詢問的語氣,絲毫沒有強取之意,反見儒雅、真誠之態。其實,拋開“階級斗爭”的觀念,這篇文章與才子佳人的故事很是雷同,只不過結果是流水有意,落花無情。不過,羅敷感到被冒犯了,于是上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且不說羅敷置的是什么辭,若使君真是惡劣,哪還有羅敷置辭的機會,怕是早被一個攔腰置于馬背抓走了。說“使君一何愚”,使君的確愚了,他是真的不知道羅敷是否已婚,雖然他自己已有家室,但那并不是一個一夫一妻的時代,一夫一妻多妾制是秦以后各代封建統治者在婚姻形式上對奴隸主貴族的繼承,這種繼承貫穿于中國的整個封建社會,而且在秦漢至唐代時期表現得十分突出,并且為法律所確認。不僅皇族男子和達官顯貴妻妾滿室,中小官吏與平民中的富戶人家也往往有妻有妾。因此,即使使君已有正妻,他追求羅敷的行為也是合乎當時禮法的。若非要說使君愚,也就是愚在他的思想不夠進步,沒有超越時代的局限性,做到一夫一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赌啊返牡诙问橇_敷盛贊自己的夫君威風凜凜、一表人才、英姿颯爽、為人正直。從十五府小吏直到四十專城居,步步高升。又通過“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借他人之口表現丈夫的優秀出眾。使君若是奸詐,怎么可能輕信羅敷的一面之詞,后文沒有續寫使君的反應,應是使君并無糾纏,且據《昭明文選》記載:“剖斧專城,紆青拖墨之司,奔走失其守者,相望于境?!睆堛娮ⅲ骸皩?,擅也。擅一城也,謂守宰之蜀?!币簿褪钦f,羅敷的丈夫是太守、刺史一類的官,地位并不在使君之上。使君無須畏懼,更不可能落荒而逃。使君沒有繼續追問,不過是不想再讓羅敷為難,這顯示出他宅心仁厚。我認為,《陌》一文中使君形象的作用僅僅是側面烘托出女主人公的堅貞與智慧,而并不是以面目可憎的惡霸官僚身份出現。
《陌》常被認為與辛延年的《羽林郎》是同一情節構架,都譜寫了貞潔聰慧的美婦人反抗強暴的贊歌,也就是使君被并為惡奴馮子都一類的人。我認為,馮子都的猥瑣無恥形象恰恰可以反襯出使君的有禮有節?!队鹆掷伞返脑娜缦拢骸拔粲谢艏遗振T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后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余。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肴,金盤膾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后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睆奈闹锌梢钥闯?,馮子都見色起意,走進酒店之后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要胡姬上美酒,后按捺不住荒淫的本性,借贈胡姬青銅鏡,替她結紅羅裾趁機輕薄調笑?!敖Y”的本義為系,俞平伯先生把“結裾”解作“拉拉扯扯的動作”。這句話尤其寫出了豪奴對胡姬的垂涎和調戲,以及他卑鄙可恥的特征。再將《陌》中使君與“金吾子”的行為進行對比,使君的問話舉動實在稱不上是調戲的行為。
綜上所述,我認為,《陌》中作者對羅敷秀外慧中的描寫與贊美反映出當時人們的審美追求和價值判斷,充滿了樂觀精神。同時,使君著實是一個儒雅有禮的官員。我們在評價一篇作品的主題的時候,更應該從可靠的時代背景及全文出發考慮,而不能主觀地添加自己所猜測出來的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