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

　　通常情況下，午后這段時間是桑辰最清閑的。這個時間段浴場里的客人最少，即便是零星有那么幾個人，也都是常來常往的熟客。確切地說，是家住在周邊的幾個老頭兒，閑著沒事，喜歡在這里熱氣騰騰的水池子里泡泡生銹發(fā)皺的老胳膊老腿。
　　老人們有的姿態(tài)慵懶地泡在池子里，有的披件浴巾躺在外間休息室的床上，大多時間都在閉目養(yǎng)神，臉上的表情是舒坦的，甚至在睡眠當(dāng)中也能發(fā)出滿意的哼聲。每次面對這些老人，桑辰都有些羨慕，覺得城里的老人真是太幸福了，年紀(jì)大了就有養(yǎng)老工資來拿，吃穿用度都不愁，剩下大把時間到澡堂里輕松度過。細(xì)琢磨琢磨，人家這才叫享受生活。就想起自己的老父親，土里刨食一輩子，一天福沒享著，臨死前一天還趕著毛驢車上大田里去送糞。人和人站起來像是一般高，可活著的日子到底是不一樣的。
　　心里就有些傷感。父親死了十三年了，除了燒周年那年他到墳頭上去過，就再也沒看見過。春芝說去年清明上墳時見自家墳地上長出半尺多長的蒿草，墳頭靠北側(cè)還有個巴掌寬的窟窿，像是黃鼠狼盜的洞，讓她用土給填上了。桑辰說怪不得最近一段時間老夢見爹說房子漏了，原來是應(yīng)在這上面了。暗地里哭了一場，用拳頭捶打自己罵自己不孝，竟然連給爹的墳頭填一鍬土的事情都做不到。
　　桑辰的娘比爹走得還早，是在他結(jié)婚的前一年。所以春芝自打過門之后就沒見過婆婆，當(dāng)然宇生也從未見過奶奶。爹還算是有些運(yùn)命，看到宇生出生，又很歡喜地看到宇生上了小學(xué)一年級。要是爹還活著，看到宇生讀了大學(xué)成了大學(xué)生指不定該多高興呢。可是這些年日子的煎熬一定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桑辰有時候就想幸虧爹娘都走了，否則親眼看到他出了那么大的事得上多大火啊。
　　爹娘眼睛一閉啥都不想了，所有的羅亂都丟給春芝了。春芝多不容易啊，十多年里硬是一個人把宇生拉扯大了，而且從小學(xué)讀到大學(xué)。其間的苦楚春芝雖然從來不說，但桑辰的心里明鏡似的。頭幾年，桑辰顛沛流離的，自己的日子都是吃上頓沒下頓的，哪有閑錢顧著家里，就算后來他穩(wěn)定了下來，能擠出點(diǎn)兒錢給春芝寄回去，家里宇生那時正在讀高中，哪一樣都要用錢，他那點(diǎn)兒錢根本就不頂事。每次偷著給家里打電話，春芝從來不說家里的困難，總是叮囑他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問羅成家那邊的情況，春芝老說沒事，那邊挺消停的。實(shí)際情況是那邊從來沒消停過，隔三差五就會過來鬧，光窗玻璃就給砸爛七八次了，春芝后來就把窗戶上都釘上了塑料布，這樣等羅成他爹再來砸窗戶就好收拾了，再者塑料布也比玻璃省錢。
　　等到宇生上了大學(xué)之后，春芝就來到城里，和桑辰住到了一起。桑辰在這家名叫鑫源浴場的澡堂子里當(dāng)搓澡工，春芝也在離桑辰工作的地方不遠(yuǎn)的一家超市里找了個活兒，當(dāng)貨物清倉員，說白了就是搬運(yùn)工。本來介紹人是想跟超市經(jīng)理推薦她當(dāng)超市的收銀員的，這個活兒算不得清閑，但工資相對于其他工種較高，且穿著統(tǒng)一服裝，顯得干凈斯文，像是正兒八經(jīng)城里人的工作。貨物清倉員就不一樣了，工資少不說，面對的都是堆得小山高的貨物，整天爬上爬下的，是個又臟又累的活兒。超市經(jīng)理見著春芝，二話沒說就讓她當(dāng)了貨物清倉員。他跟介紹人解釋說你們家的這個親戚身子骨結(jié)實(shí)，挺適合干清倉員工作的。介紹人明白超市經(jīng)理是嫌春芝那張在農(nóng)村曬黑的臉礙事。他收了桑辰的禮卻沒辦成事，覺得不好跟他回話。桑辰表現(xiàn)得很大度，說沒事，當(dāng)個收銀員整天拋頭露面的，我還不放心呢，別哪天再叫哪個爺們兒給勾引去，要是那樣我可是虧大發(fā)了。
　　介紹人咧嘴笑了，說，可不嘛，你一條光棍在城里苦熬，總算找個女人，可真得看好了，別一不小心給你戴頂綠帽子。桑辰和春芝二十多年夫妻，兒子大學(xué)都快畢業(yè)了，在這座城市里對外人卻一直聲稱自己是單身。春芝從老家過來找他，先和澡堂子的同事說是老鄉(xiāng)，后來就說春芝的男人頭些年得急病死了，現(xiàn)在兩個人彼此覺得合適，決定湊合著在一起過日子。為這事他還專門找老板王慶商量過，王慶對這事挺支持，說你一個人這些年也不容易，該找個女人了。桑辰人厚道，勤快，干活時從不惜力，王慶心里對他滿意，方方面面便沒少照顧他。那一回他把家里的一臺舊電視和一臺舊洗衣機(jī)送給了春芝，算是給他倆在城里新安的家添了件家當(dāng)。電視有聲有影兒，洗衣機(jī)也好用，春芝一股腦地把桑辰的一堆臟衣服扔到洗衣機(jī)里，洗衣機(jī)轟隆的轉(zhuǎn)動聲讓沉寂已久的出租屋頓時現(xiàn)出生機(jī)。
　　男浴室里沒有窗子，只在朝西的墻上方留了一個二十厘米見方的通氣孔。通氣孔上安了個小排風(fēng)機(jī)，偶爾轉(zhuǎn)動一下，保持室內(nèi)空氣的暢通。浴室面積不大，也就是四十多平方米，有通氣孔那面墻下是個水池子，斜對著的西墻和南墻的轉(zhuǎn)角被合理利用，做成個小蒸汽間，客人如果想汗蒸的話，就拉開蒸汽間的拉門進(jìn)到里面。浴室里的墻上都貼著瓷磚，瓷磚是那種老式的白瓷磚，時間久了，原本潔白的瓷磚都已經(jīng)泛黃了，有的地方瓷磚都脫落了，露出黑乎乎的墻皮。
　　除了靠水池子那面墻，其他三面墻上都走著熱水管道，管道上隔兩米就有一個用來沖澡的蓬蓬頭。蓬蓬頭的水經(jīng)常是流著的，洗澡的人把水龍頭開著就忘記了閉上。桑辰得時刻盯著，看見客人離開了蓬蓬頭而水流還滴著，就走過去隨手把水流關(guān)上。水長流著，不僅是種浪費(fèi)，而且會加大老板王慶的經(jīng)濟(jì)成本。因?yàn)槭且凰M(fèi)的。這種事馮五是從來不干的，馮五看見客人忘記關(guān)蓬蓬頭就像沒看見一樣，不光是這樣，他自己沖澡的時候也總是不關(guān)蓬蓬頭。
　　桑辰工作的地方在浴室的外間，并排放著兩張搓澡用的專用臥具，就把小屋擠得滿滿的了。小屋的外間就是客人的休息室，休息室里現(xiàn)在躺著三個人，兩個是來洗澡的老人，另一個是馮五。馮五鼾聲如雷，睡得正香。他中午時喝了一杯白酒，覺得沒盡興，又自己出門拎了兩瓶啤酒回來，一個人把這兩瓶啤酒都喝了，人就有些喝多了。桑辰怕他喝多了和自己磨叨，在他喝第一瓶啤酒的時候就躲出去了，等他回來發(fā)現(xiàn)馮五躺在床上已經(jīng)睡著了。浴室里有幾個老頭兒在水池子邊上閑坐著。這些老頭兒都是浴室里的常客，但卻算不得桑辰的主顧。他們泡澡，卻從來不花錢搓澡。這么長時間了，桑辰早已習(xí)慣了這些老人的做派，看著腿腳不利索的老人，也主動上前攙扶一下，幫著遞個手巾肥皂啥的。老人們覺得這個搓澡的清瘦漢子雖然不愛吱聲，卻是個有眼力的人，不像另一個胳膊上刺著一只大蜘蛛的家伙，面貌惡不說，見人還總摔摔打打的，瞅著就叫人心煩。他們都對桑辰有好感。
　　也就因了這份好感，平時就很樂意指使他干這干那，這個讓他擰閥門，那個讓他調(diào)水溫，該做不該做的都讓他來做。桑辰從不拒絕，再忙的時候只要老人一聲招呼，他也馬上去辦。
　　水汽蒸騰的浴室上面，有一束光從通氣孔里瀉了進(jìn)來，那光斜斜地打在桑辰身上。桑辰的身子一動，那光也跟著躍動，顫巍巍地鉆進(jìn)了腳邊的水盆里。這時候桑辰正趴在墻角擦地，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在水池子上面氤氳著的那束光，心就為之一動，他想外面一定是個晴好的天氣吧。桑辰每天早出晚歸的，在這間陰暗潮濕的浴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很少有接觸到外面空氣的機(jī)會。有時候，他覺得他干的這份工作就像是蹲監(jiān)獄，甚至不如蹲監(jiān)獄，因?yàn)楸O(jiān)獄里也有在外面活動的時候，還是可以看看天空和陽光的。馮五對他的這種感覺嗤之以鼻，馮五說蹲監(jiān)獄哪有工資賺，哪能回家跟老婆睡覺，你就知足吧，你沒蹲過監(jiān)獄，不知道其中的滋味。馮五津津有味地說起了監(jiān)獄里的事，說得那個陰森恐怖，跟桑辰在夜里做的夢差不多少。馮五是蹲過監(jiān)獄的人，他說的話大約就是事實(shí)了。桑辰渾身打戰(zhàn)，覺得跟監(jiān)獄里相比，還是待在外面好些，雖然免不了擔(dān)驚受怕的，但至少能夠和春芝在一起，還能夠每月給宇生寄生活費(fèi)。前幾年他在黑龍江小煤窯挖煤，那才真正叫暗無天日。
　　時令已經(jīng)到了六月，太陽一天比一天高了，桑辰記得昨天這個時候陽光還沒從通氣孔里透過來呢。桑辰回頭看了看休息室墻上掛著的石英鐘，指針指向了三點(diǎn)半。他想以后在幾個月的時間里在這個鐘點(diǎn)都可以看到陽光了，又算日子，這兩天就到了發(fā)薪的日子了。這個月澡堂里的生意不錯，搓澡的人比較多，按照和老板的協(xié)議他的提成也就多了些，除去給宇生的生活費(fèi)和自己與春芝的生活費(fèi)用，還有些結(jié)余，他準(zhǔn)備抽空都給羅成家寄去。當(dāng)然，做這事要背著春芝。
　　桑辰在心里盤算著，手就伸進(jìn)放在椅子上的煙笸籮里，抓了一撮碎煙葉就著卷煙紙卷上，拿起火機(jī)點(diǎn)著，很愜意地抽了一口。煙葉可能受潮了，味道也沒有原來純正了，可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他輕聲哼起了多年前聽過的一支二人轉(zhuǎn)小調(diào)，哼著哼著，聲音不由得就大了起來。王慶進(jìn)來的時候，看見桑辰正搖頭晃腦地哼曲子。他認(rèn)識桑辰兩年多了，很少看到他這么樂呵過，說你中了彩票了咋的，今兒個心情咋這么高興？桑辰乍見到王慶，有些不好意思，但神態(tài)馬上就自然了。浴室里他剛收拾利索，自己該干的活都干了，并沒有偷懶耍滑，沒事坐下來抽支煙不能算犯忌諱。就大方地推過煙笸籮，說，咱一個搓澡的能有啥好事，沒事自己跟自己逗悶子唄，老家里帶來的煙葉，要不要卷一支。
　　王慶說，得了，你那玩意兒我可享受不了，味道太沖嗆嗓子，我還是抽我自己的吧。說著從衣袋里拽出一盒軟包長白山，抽出一根煙自己點(diǎn)上。王慶并不是個話多的人，桑辰也是這樣。兩個人默默地抽了一會兒煙，王慶就對桑辰說，現(xiàn)在這個點(diǎn)也沒人搓澡，外面前臺上香皂和澡巾快賣沒了，得趕緊進(jìn)點(diǎn)兒貨，我已經(jīng)跟中華路市場那邊的人說好了，貨都打包捆好了，你現(xiàn)在騎自行車幫我去取一趟吧。桑辰說行，就開始往身上套外衣。王慶說完就往外走，臨走前回頭瞅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馮五，嘴里叨咕了一句，這個犢子，整天就知道死睡，要不是看在工商所大趙的面子上，早把他開了。
　　位于中華路的日雜批發(fā)市場隔著兩條街，騎自行車用不了十分鐘就能到。桑辰到這里來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了，算得上熟門熟路。桑辰常到的這家店鋪在批發(fā)市場的西面，從西往東數(shù)的第三家。店老板和王慶沾了點(diǎn)兒親戚，王慶浴場里用的東西都在這里進(jìn)。每次都是電話聯(lián)系好了的，用哪樣貨多少數(shù)量定完了就打包捆好，桑辰來了只管把貨取回來就是。靠近了市場，車子和人流就多了起來，桑辰的自行車不得不慢了下來，后來只好下來推著車子走，他在拐過西街口的時候，看見朝北的那家店鋪門口李華搬著一把椅子往外走，他慌忙轉(zhuǎn)過頭假裝沒有看見她。實(shí)際上李華也真的是沒看見桑辰，因?yàn)樗畔乱巫泳陀只剡^身到店里去了。桑辰疾走了幾步，很快到了要取貨的那家店鋪。
　　往日里是當(dāng)時就能把貨取走的，可是今天偏偏那個付貨的出去辦事了，早已準(zhǔn)備好的貨讓她鎖在儲藏柜里，人卻把鑰匙拿走了。看店的那個小姑娘讓他等付貨的，于是就坐在店里等，等了能有十多分鐘，還不見付貨員的人影，小姑娘就給付貨的打電話，聽話茬人在外面還得耽擱一會兒。桑辰跟小姑娘說他出去逛會兒街，待會兒再回來取貨。小姑娘正忙著和電腦里的網(wǎng)友聊天，頭都沒抬就說隨便，你啥時候來取都成，晚上店里也有人值班。
　　桑辰推著車子，左拐右拐，就到了批發(fā)市場后街的一條小巷。小巷的兩邊是低矮的平房，桑辰在巷子口的一家食雜店里買了一瓶美年達(dá)飲料，想了想，又買了兩包雪米餅和一包薯?xiàng)l。他提著這些東西往巷子里走，走了十幾米，推開一扇門進(jìn)到院子里。不一會兒，桑辰從院子里出來，手里推了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兒。男孩兒有個碩大的頭顱和萎縮得如三歲嬰兒般的雙腿，此刻他的臉上掛著笑，可是任誰都會發(fā)現(xiàn)他的笑容有些不正常。整條巷子的人都知道這個男孩兒就是李華又癱又傻的兒子大頭。
　　李華是個離過婚的女人，一個人帶著她的殘疾兒子生活。她給一家日雜商店當(dāng)售貨員，白天上班的時候，就讓大頭一個人待在家里。有一次，大頭不知怎么從床上掉下來，居然連滾帶爬地把自己弄到院子里，正好被到這里來租房子的桑辰看見。桑辰把大頭抱進(jìn)屋子，幫著他把臉上身上沾上的灰塵擦干凈了，又把他尿濕的褲子脫下來，正東張西望地找替換的衣服，李華回來了。李華真心實(shí)意地謝過桑辰，當(dāng)她聽說這個外表憨厚的男人是按照自己貼在電線桿子上的地址來租房子的，毫不猶豫就把院子里那間簡易房租給了他。就這樣，李華成了桑辰的房東。
　　當(dāng)然，這都是兩年前的事了。自打春芝過來后，桑辰就把家搬出去了。新租的房子條件并不比李華這兒好，房租倒是更貴一些。但是桑辰只能這樣了，他必須得搬出去，否則他無法面對——因了多出個春芝——李華看他的眼神。
　　因?yàn)樾拇娓屑ぃ钊A當(dāng)時問都沒問就答應(yīng)把房子租給桑辰，等到桑辰搬進(jìn)來才發(fā)現(xiàn)屋子里外忙活收拾東西的只有他自己，問怎么就你一個人，你家嫂子呢？桑辰答話說自己是無牽無掛光棍一個，獨(dú)自一人在勞務(wù)市場打些零工。李華這才后悔當(dāng)初欠考慮沒問清楚，自己一個單身女人拉扯個殘廢孩子已經(jīng)夠不容易了，如今又招了單身男人的租房戶，一個院子里出來進(jìn)去的不方便不說，時間久了別再惹出啥是非來。可是人已經(jīng)搬進(jìn)來了，也不能變臉把人往外攆吧？就想走一步看一步吧，看這個男人啥表現(xiàn)，若果真行為不端再作打算。
　　桑辰對大頭很好，經(jīng)常給大頭買些零食吃，天氣好的時候，還把大頭從屋子里抱出來，讓他曬曬陽光，呼吸點(diǎn)兒外面的新鮮空氣。大頭雖然是個智障孩子，但也能感覺到誰對他好，每次見到桑辰，總是搖著手，嘴里唔嚕著，像要跟他說點(diǎn)兒什么貼心話。桑辰的心里涌出了父親般的感覺，他想起了宇生，離家多年，宇生的模樣他在記憶里早已淡漠了，靠著春芝在電話里的描述才依稀可辨，但終究是相去甚遠(yuǎn)。宇生出息成大小伙子了，這足以讓他這個當(dāng)父親的在內(nèi)心里感到驕傲，而更多的是心酸和愧疚。因?yàn)樗@個父親當(dāng)?shù)脤?shí)在不稱職。算起來，他已經(jīng)有七八年沒見到宇生了，聽春芝說宇生的個頭有一米七八了，比自己都高了。宇生身體健健康康的，書讀得又好，對自己是個最大的安慰。他覺得要是拿這個和房東李華相比的話，那他桑辰是夠幸福的了。
　　不知從哪天開始，桑辰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己的另外一個名字，習(xí)慣了在人前道出姚家溝這個偏僻的外省村莊的地址。實(shí)際上那個名字和地圖上的姚家溝一樣原本與他毫無關(guān)系，是他花了三千塊錢找人套用了人家的戶籍資料，從此他就有了一個籍貫是姚家溝的身份證件。他心里清楚，他可能終生都不能邁進(jìn)姚家溝的溝溝坎坎，但他必須要記得那個地方。
　　只是偶爾還會感覺陌生，尤其是在有人叫他的名字的時候，老是反應(yīng)不過來。要是遇上喊他的人是馮五，就會趁他愣神兒的工夫猛地在他肩頭拍一掌，罵他耳朵里塞雞毛了，咋這么大動靜都聽不見。桑辰總笑著拿別的話搪塞過去。
　　中年警察迎面走過來的時候，桑辰并沒有注意到，桑辰的注意力在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身上。蝴蝶是坐在輪椅上的大頭先看到的，原本安靜的大頭身子突然往上挺，手往空中亂指，嘴里歡叫著。桑辰抬頭就看見了那只蝴蝶正在矮墻上飛舞著，他本能地想要拿手去捉那只蝴蝶，因?yàn)楦舻锰h(yuǎn)，僅是虛空一抓，人弄了個趔趄，蝴蝶卻越飛越遠(yuǎn)了。身后的大頭依然興奮地在輪椅上扭動身子，桑辰怕他把輪椅弄翻了，就回過身來穩(wěn)定輪椅，抬眼正看見中年警察已經(jīng)來到近前。他的身子頓時一震，但馬上恢復(fù)如常，手順勢握住了輪椅的扶手。
　　警察走到桑辰面前停住。他好像認(rèn)識大頭，先低下頭用手摸一下大頭的臉，說，大頭好像長胖了，抬頭時面對桑辰的面孔上已是帶著笑，他說你是大頭的什么人，怎么以前沒見過你。桑辰說我是他們家的租房戶，去年就搬走了，今天出來辦事，順便來看看大頭。警察說，怪不得呢，前幾天剛登記過出租房里的暫住人口，李華說她家的房子沒出租。又說，看起來你們房東和租房戶之間處得不錯啊，都這么久了還惦記著來看看，不過大頭這孩子也真該有人來關(guān)心關(guān)心了，這孩子太可憐了。說完了，不待桑辰答話就開始發(fā)問，說，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大白天的有空閑到處溜達(dá)？桑辰說出了浴場的名字，把老板王慶打發(fā)他的差事也說了。警察說原來你是在鑫源浴場工作啊，那地方我去洗過澡，怪不得瞅你眼熟呢，上次給我搓澡的那個人就是你。
　　桑辰看著警察齊嶄的警服，一時腦袋里還真不能把某個來搓澡的人和他的身份對上號。警察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說，脫了衣服都是光不出溜的白條兒，哪會記得誰是誰，你搓澡的手法不錯，所以給我留下的印象深刻。哦，對了，咱們倆還曾經(jīng)聊過幾句，你說你是遼西姚家溝的人對吧？桑辰點(diǎn)頭。搓澡的過程中和客人聊天提及相互籍貫的時候太多了，自己都記不起說過多少回了。
　　看那架勢，警察還要和桑辰就著這個話題繼續(xù)聊下去，大頭的一泡尿終止了兩個人之間的談話。剛安靜下來的大頭突然變得煩躁不安起來，桑辰過去一看，大頭的褲襠間濕漉漉一片。警察忙讓桑辰趕緊把大頭推回家去換干凈衣服，桑辰如釋重負(fù)，推著大頭就往李華家的院子里走。走了沒兩步，聽到警察在后面叫他，回頭，警察遞過來一張紙，說是派出所的宣傳單，讓他拿回去給浴場里的人做個宣傳。桑辰答應(yīng)著，把宣傳單揣進(jìn)衣袋里。
　　給大頭換完衣服，看桌上的座鐘已經(jīng)快五點(diǎn)了，估摸市場那邊付貨的也該回來了，桑辰就推著車子出了巷口，還沒拐上便道，就看見李華急慌慌地走過來。李華這個點(diǎn)是工作時間，定是不放心獨(dú)自在家的大頭特意請假回來看的。桑辰怕被李華撞見，忙轉(zhuǎn)向奔了另外一條相反的巷道，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他轉(zhuǎn)彎的時候又有些慌里慌張，感覺中李華一定是看到他了。
　　說起來李華是個苦命人。別看她今年才三十二，可在經(jīng)歷上卻頗多坎坷。丈夫當(dāng)年狠心拋下她和孩子與別的女人私奔，把她心傷透了，從此心就變得硬朗起來。靠給人打工的微薄收入，除了養(yǎng)活自己，還要照顧一個生活上完全不能自理的殘疾孩子，那難處就不必細(xì)說了。好在李華的模樣長得還過得去，如果她愿意的話，肯走到她身邊的男人還有的是，但是讓她感到悲哀的是，男人們在她身邊圍前圍后地轉(zhuǎn)，都是奔著她的身子想占點(diǎn)兒便宜，沒有哪個動真心思對她好。李華明白還是因?yàn)榇箢^的緣故，大頭又傻又癱，對誰來說都是個沉重的負(fù)擔(dān)，她李華即便自己是一朵花，因?yàn)橛辛舜箢^這樣的負(fù)擔(dān)，也沒有哪個男人敢從她手里接過這個擔(dān)子。當(dāng)初大頭的父親離開他們娘兒倆，有其他原因，而最直接的原因或許還是出于對大頭未來的絕望。連骨血相連的父親都這樣，何況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呢？
　　索性就斷了這層念頭，這樣也好，對于走近身邊的男人，李華采取愿者上鉤、各取所需的方式，反正自己一個單身的女人，閑著也是閑著，和他們虛與委蛇既可以填補(bǔ)空虛，也能在經(jīng)濟(jì)上有所改善。畢竟，只要不和男人談婚論嫁，另外的代價他們還是很樂意支付的。
　　于是就走馬燈似的換男人。作為租房戶，桑辰很自然地窺探到女房東的秘密。桑辰那時候在附近一家建筑工地當(dāng)架子工，工地上有工棚有食堂，吃住都方便，可惜桑辰享受不了這樣的便當(dāng)，沒幾天就搬了出來。工地隔著一道圍墻就是派出所，或許是離得近了，派出所民警隔幾個晚上就到工棚里查工人的身份證，每次查驗(yàn)證件，對于桑辰來說都是地獄般的煎熬。桑辰的身份證件沒毛病，民警即使上網(wǎng)去查驗(yàn)也查不出什么問題來，關(guān)鍵是他自己內(nèi)心虛弱，見著警察就腿軟出冷汗，雖然一次次地搪塞過去了，但保不齊下次就會露出什么破綻讓警察瞧見。
　　沒辦法，桑辰只好硬著頭皮出來租房子。李華的房子是最合適的，便宜，離干活的地方又近。桑辰在心里很中意這間租來的房子，也就很由衷地感謝大頭。要不是歪打誤撞地幫了這個智障孩子的忙，孩子的母親是不會把房子租給他的。他看出李華后來遲疑的態(tài)度，女人有些后悔了，他不能讓女人繼續(xù)后悔下去，否則說不上哪天他就會被女人找個理由從出租屋里趕出來，他太需要這間出租屋來擺脫工地上那些噩夢般追逐不休的警察了。
　　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相處得久了，就有了相互依戀的感情。桑辰對大頭的好開始是刻意的，有討李華好的成分，但慢慢地就有了不同的意味。這一切李華當(dāng)然能夠感受得到。李華是個敏感的女人，她很快發(fā)現(xiàn)新來的租房戶并不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人很實(shí)在，對大頭的關(guān)心絕對不像是裝出來的。這很重要。以前有男人們想接近她的時候，也會嘗試著先討好大頭，但這種討好僅是試探性的，有很強(qiáng)的目的性，很容易讓人看穿。而這個男人卻不是這樣，大頭的生活不能自理，說不上什么時間就把屎尿拉在褲子里，男人從來不嫌棄，總是不待李華走過來就主動替大頭換掉弄得一團(tuán)臟污的衣褲，舉止自然，就像他是孩子的父親。更重要的是，男人是個獨(dú)身，卻沒像其他獨(dú)身男人那樣對自己這個獨(dú)身女人表現(xiàn)出濃厚的興趣。這種不同尋常，反倒讓李華對男人產(chǎn)生了興趣。
　　李華想自己也該有個男人了，有了男人才像家，對自己對大頭都是個歸宿。要是找男人的話，這個叫桑辰的男人是個不錯的候選人。男人年齡雖然大些，經(jīng)濟(jì)上看來也不寬裕，但人品好，這就足夠了。換言之，就憑自己帶著個拖油瓶的殘疾孩子還想找啥樣的呢？打定了主意，李華就決定開始付諸行動了，她覺得靠自己的魅力讓一個光棍男人動心思還不是手拿把捏的事。可是幾番勾引和挑逗，男人都沒有上套。這讓李華在內(nèi)心里很糾結(jié)，覺得要不就是男人太木訥，對女人的心意不明了，要不就是連他這樣的人也嫌棄自己有大頭這個沉重負(fù)擔(dān)，心里揣著明白裝糊涂。
　　桑辰人不算靈秀，但也絕不遲鈍，李華對他的心思他是明白的，但他不能這樣做，因?yàn)槔霞依镞€有春芝和宇生，他不能做對不起他們娘兒倆的事。可是，李華年輕的身體時刻在他身邊晃動著，面對觸手可得的情事，說不準(zhǔn)哪一天他就經(jīng)受不住誘惑把禍端惹下了。為這事桑辰也很矛盾。要不是趕在這個時候春芝來到城里，桑辰都不知道怎么收場了。春芝一到，桑辰就把家搬出去了。搬家時春芝過來幫著桑辰一起收拾東西，李華明明在家卻一直待在屋里沒出來，她一定是把春芝當(dāng)成他新找的女人了。李華的挫敗感桑辰能理解，但沒法解釋，有些謊撒完之后就圓不下來了。
　　等到把自行車上馱的東西都搬進(jìn)前臺，就已經(jīng)到了晚上了。晚飯前后是桑辰最忙碌的時候，有的人的習(xí)慣是下班后先奔澡堂子，連洗帶搓把自己弄得干干凈凈的再回家吃飯休息，這樣一來，加上吃過了晚飯正常來洗澡的，客人就連上溜了，桑辰和馮五常常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搓澡是個體力活，餓著肚子干活就會沒力氣，耽誤活不說，還會讓客人不滿意。王慶就讓桑辰和馮五提前一會兒，趕在客人扎堆上來之前把飯吃了。如此，既解決了搓澡工餓肚子干活的問題，又提高了工作效率，可謂兩不耽誤。
　　因?yàn)槿∵@一趟貨耽誤了時間，桑辰誤了飯時。他怕待會兒來了客人抽不出時間吃飯，就想趕緊上廚房找點(diǎn)兒東西扒拉些填飽肚子。剛掀開廚房門簾就聽見浴室里馮五猴急似的喊他，有心不搭理他，又怕過后馮五跟他嘮叨個沒完，只好轉(zhuǎn)身進(jìn)了浴室。浴室里也就兩三個客人，排隊搓澡的只有一個，馮五一個人就能應(yīng)付過來，可他偏偏要把桑辰叫過來。馮五長著個粗壯的個頭，人卻極小氣，算計人能到骨頭里去。兩個人在一起干活，總是桑辰干得多，他干得少，可在算賬時他卻要拿大頭。桑辰要是跟他理論，他就齜牙咧嘴地跟桑辰豪橫，蠻不講理的樣讓王慶都看不下去了，訓(xùn)了他好幾次。馮五表面上不吱聲了，背里依舊那樣。桑辰在心里煩透他了，可也沒什么辦法。
　　桑辰換了衣服，給那個排隊的客人搓了澡，再看水池邊上除了幾個常來泡澡的，已經(jīng)沒有等待搓澡的客人了，轉(zhuǎn)身到了休息室里。馮五正坐在角落里很悠閑地抽煙，手里拿著一張紙，邊看嘴里邊嘟囔著，說，好家伙，這一回公安的力度可真是夠大的，全國范圍內(nèi)抓逃，這下子這幫逃犯弟兄日子該不好過了。
　　桑辰本來不想搭理馮五，可是聽了馮五說的話，不由得心里一哆嗦，馬上湊了過去，說，你剛才叨咕什么？啥叫抓逃？馮五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說，真是個土老帽兒，連什么是抓逃都不知道，抓逃就是抓逃犯，犯了法跑了的人都是逃犯。現(xiàn)在公安要搞專項(xiàng)行動了，要集中把這些逃犯往回抓，下午派出所來人了，給咱們浴場扔下好幾張宣傳單，讓咱們幫著宣傳，說是讓逃犯主動自首，要是那樣就能從輕發(fā)落。我看都是屁話，什么從輕發(fā)落？不是有那么句話嗎，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yán)，回家過年。當(dāng)年老子就是這么干的，所以只判了三年，要不說不上還得待上幾年呢。不過公安給的賞格可是夠高的，幫著抓一個逃犯，能得好幾萬呢，回頭我得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提供點(diǎn)兒線索啥的，要是這能成，那我可就發(fā)啦。
　　說完了，馮五拿眼睛死盯著桑辰，說，桑辰你他媽八成就是個逃犯，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家里的事呢，是不是心里有鬼不敢說？桑辰想難道被這家伙看出什么破綻了，這下可壞了，他可是為了錢啥事都能做出來的。心里直發(fā)毛，嘴里卻依然硬氣，說，馮五你是不是貓尿灌多了昏了頭，哪個是逃犯，我看你馮五才是逃犯。馮五哈哈笑了，說，跟你開個玩笑，就你那熊樣咋能是個逃犯，你要真是個逃犯就好了，我肯定舉報你，讓公安給我發(fā)獎狀和獎金。
　　桑辰一把搶過馮五手里的宣傳單，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馮五見他看得仔細(xì)，說，這么感興趣，別是也想舉報誰得些賞錢吧。桑辰這刻腦袋里亂哄哄的，翻來覆去都是宣傳單上的內(nèi)容，馮五后面的話他根本沒聽見。要不是趕在這時候進(jìn)來幾個洗澡的，桑辰的反常沒準(zhǔn)就會被馮五發(fā)現(xiàn)了。
　　桑辰打起精神，到工作間去招呼客人。此后來搓澡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桑辰忙活起來就把宣傳單的事情暫時忘了，等到最后一個客人離開浴場，桑辰已累得筋疲力盡。他騎著車子回到出租屋，春芝早就到家了，看見桑辰進(jìn)屋就把飯菜端上來了。春芝知道桑辰晚飯吃得早，又干了大半夜的活，每次他回來都給他準(zhǔn)備點(diǎn)兒夜宵，吃過了再讓他上床休息。桑辰看到春芝端上來的飯菜，才想起晚飯還沒有吃過，可是一點(diǎn)兒餓的感覺都沒有。他勉強(qiáng)端起碗筷，吃了幾口，連飯菜的味道是啥都沒嘗出來就放下了筷子。春芝見他吃得少，也沒在意，只當(dāng)他晚飯吃得多了。春芝白天里超市的活計也重，一天下來渾身累得像要散架似的，早該歇著了，可為了讓桑辰回來有口飯吃總是堅持著把飯菜做好，等他吃完了再和他一起休息。春芝是夠賢惠的，沒有她或者是她稍微動點(diǎn)兒啥外心這個家早就散了。所以一想起春芝的好處桑辰就不再有其他念頭了。
　　桑辰的衣袋里還揣著那張宣傳單，不是馮五手里的那一張，是在李華家那條巷子里遇到的警察給的。兩張宣傳單上的內(nèi)容應(yīng)該是一樣的。這是使他心神不定的根源。看來政府這次是動真格的了，是鐵了心要把外逃的犯人都抓干凈了，這一次自己還能躲過去嗎？他想拿出那張宣傳單給春芝看一下，好歹得讓她知道這件事，有個最壞的打算，可他又怕春芝看過之后再為他擔(dān)驚受怕。春芝這些年夠難的了，消停日子沒幾天，能讓她安穩(wěn)幾日就安穩(wěn)幾日吧。于是就脫了衣服睡覺。桑辰有失眠的毛病，平時睡覺就經(jīng)常睡不著，即使睡著了睡眠質(zhì)量也一點(diǎn)兒都不好，老做夢，還都是噩夢，不是夢見警察給他戴上手銬，就是夢見羅成滿臉是血地站在他面前，說咱倆發(fā)小的弟兄，你咋下得去狠手？每次他都是大汗淋漓地醒來，望著黑漆漆的屋頂發(fā)呆，有時候一熬就到了天亮。
　　春芝過來后，桑辰睡眠情況好多了。春芝要是發(fā)現(xiàn)桑辰烙餅似的在床上翻身，就把胳膊伸過去，把桑辰拉到自己胸前，用自己溫柔的奶子撫摸桑辰的臉頰，桑辰就會安靜下來，沒一會兒就能睡著。有時候，春芝的身體和男人接觸得過于緊密了，也會激情澎湃起來，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桑辰就會翻身爬起，和春芝酣暢淋漓地做一回。或許是為了補(bǔ)償他這些年欠春芝的，每次都讓春芝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桑辰的身體很棒，春芝和桑辰兩個人在性生活上一直很和諧。春芝想過，雖然這些年過著苦日子，但至少作為女人，自己并不比那些整天守著男人的娘們兒虧著啥。
　　春芝這天的心情挺好，超市剛發(fā)了工資，而且因?yàn)樽罱行б婧茫?jīng)理決定自下個月起給每個在崗的員工都不同幅度地漲工資，春芝漲得最少，但也有一百塊錢，這當(dāng)然是值得高興的事。她想把這事告訴桑辰讓他也跟著樂呵一下，誰知道等她收拾完碗筷看見桑辰已經(jīng)躺下了，便也躺下了。感覺身邊的桑辰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也就放心地睡了。睡醒了一覺，睜開眼看見桑辰正枯坐在床邊，瞪著眼瞅著窗外滿天的星星不知在想什么，知道他又失眠了，就伸出手把他攬在懷里，用手輕輕地摩挲他的頭發(fā)。桑辰的頭發(fā)粗黑濃密，摸起來硬茬茬的，很有男人的壯實(shí)勁，春芝的心里泛起柔情，身子就軟了。桑辰似乎也感覺到了，抬手就抓住了春芝的胸口，兩個人就滾到一處。可是等到進(jìn)入那一刻，桑辰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硬氣不起來了，不管怎樣努力，也還是無法成事。桑辰頹然倒在床上，像一條蹦到岸上的魚那樣喘著粗氣。春芝體貼地拉著桑辰的手，說，沒關(guān)系，你可能白天活太累了，休息休息就會好了。
　　桑辰躺在一邊不出聲，過了一會兒，說，宇生最近有消息嗎？春芝說，白天給我打來個電話，說他在那邊挺好的，這學(xué)期學(xué)校又給他報了一等獎學(xué)金，他又找了份家教的活兒，給的講課費(fèi)挺高的。兒子懂事，說他那邊錢夠用了，讓咱們下月起少給他點(diǎn)兒生活費(fèi)。桑辰的心里略微得到安慰，心想宇生要是在生活方面能夠自理自己就能安心了，看情況正在往好的方面發(fā)展，就琢磨著是不是把心里的想法和春芝說說，思來想去覺得還不到時候，就轉(zhuǎn)過身閉上眼睛。居然很快睡著了，還破天荒地沒做夢，睜開眼天已經(jīng)亮了。春芝早就到超市上班去了，廚房的飯鍋里熱著頭天剩下的飯菜。
　　桑辰跟王慶請了半天假，到郵局給羅成家匯款。這么多年，他沒斷了給羅成家寄錢，就在他最難的時候也從牙縫里省出點(diǎn)兒錢往他家寄，那一次最少，只有十塊錢。桑辰清楚，拿多少錢也買不回來羅成的命，在法律上也贖不回自己的罪過。他只是要找一些安慰，心理上的。從郵局門口出來他接了個電話，電話里嘶啦嘶啦地響就是聽不見通話的聲音，就把電話撂了，等了半天再沒有打進(jìn)來，看號碼是個熟悉的號，卻想不起來是哪個人。回到浴場看到馮五坐在門口的沙發(fā)上抽煙，就知道浴室里沒有客人，心就放下了。馮五看見桑辰就說，你剛才死哪兒去了，有人來找你。桑辰心一驚，忙問是啥樣人。馮五說，是個女人，三十多歲，長得還不錯，真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花，家里養(yǎng)著一個，外面還勾搭上一個，說說，咋劃拉來的？桑辰不愿意聽馮五滿嘴噴糞，轉(zhuǎn)過頭問打掃衛(wèi)生的老劉頭兒。老劉頭兒說，馮五這次倒是沒撒謊，還真有個女的來找過你。桑辰就想到這個女人是李華，先前在郵局門口接的電話也許就是李華打的，李華來找自己干什么？
　　沒容得桑辰想個究竟，浴室里就來了客人。這天是周日，洗澡的人特別多，桑辰從早到晚都沒閑著。因?yàn)榭腿硕啵鯌c讓鍋爐房添了煤，猛勁地往水池子和蒸汽室里加蒸汽，弄得浴室里熱氣蒸騰，像下了一場大霧。朦朦朧朧中晃過來個人影，桑辰頭也不抬，招呼他躺在臥具上，拿起澡巾就開始干活，剛搓了兩下，發(fā)現(xiàn)這個人有些面熟。來這里洗澡的多是回頭客，桑辰也沒有在意。就在這時候馮五急慌慌地過來，手里拿著一包煙，抽出來一支遞給那個人，畢恭畢敬地說，陳警官，您抽煙。那個人手一揮，說，沒看這邊忙著嗎，抽的什么煙，你少跟我虛頭巴腦的，趕緊干你的活去。馮五連連答應(yīng)著，把身子挪到一邊去。
　　桑辰這才認(rèn)出來這個來搓澡的人就是那天他在巷子里遇到的警察，兩個人是搭過話的，忙跟他打招呼，說，瞧我這記性，這么長時間也沒把您認(rèn)出來。陳警官說，人穿上衣服人模狗樣的，脫光了腚子都差不多少，你認(rèn)不出來也正常。一句話把桑辰逗笑了，覺得這個姓陳的警察說話挺幽默，便在心里不再感到緊張了，兩個人隨便聊了兩句，就聊到了各自的老家。陳警官說他是鳳城人，下過鄉(xiāng)，當(dāng)過知青，后來當(dāng)兵來到松江，最后轉(zhuǎn)業(yè)就留在本地當(dāng)了警察。桑辰當(dāng)然不敢說出自己真正的老家，只得照著身份證提起姚家溝，說他自己在姚家溝待了三十多年，一直在老家種地，最近十來年才出來打工。陳警官說姚家溝那個地方他去過，已經(jīng)有些年了，是當(dāng)兵的時候到溝里的煤礦去拉煤，他還記得那里有個紅葉谷，到秋天紅燦燦一片，是個風(fēng)景絕美之處，不知道這個紅葉谷還在不在。桑辰很肯定地說在，心里卻直打鼓，怕他再往姚家溝的深處提，好在陳警官也沒再提。說話之間桑辰已經(jīng)把給陳警官搓澡的活干完了，他如釋重負(fù)，輕拍陳警官的后背示意他站起來去沖洗。陳警官道了聲謝，回過身往里間浴室去了。
　　夜里臨下班前王慶把浴場里的臨時工叫到一起，說最近派出所查得緊，讓他們把身份證都拿過來，他要集中去辦暫住證。有當(dāng)場拿出來的，有的答應(yīng)回到住的地方去取。桑辰的身份證就在身上帶著，可是他也推說回去取，他很清楚早晚得把身份證交上去，但還是想著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回到住處，推門見春芝正坐在床邊看電視，看見桑辰回來便站起身，順手用遙控器換了個頻道。桑辰眼尖，看出春芝剛才看的是央視的法制頻道。春芝從來不當(dāng)著桑辰的面看法制頻道，看電視時一翻到法制頻道就趕緊換臺，法制頻道上面的節(jié)目都是講警察咋抓犯人的，春芝怕桑辰看見了受刺激。春芝今天有點(diǎn)兒反常，顯得有些心神不定的，問她話才說晚上出租屋來了兩個警察，把她和桑辰的身份都作了登記。她當(dāng)時怕得要命，在提起桑辰的籍貫地時，差點(diǎn)兒說走了嘴把老家的地名說出來。桑辰被春芝的話嚇出一身冷汗，就想起下午浴場里那個姓陳的警察，越尋思越覺得不對勁，便再也睡不著覺，回頭見春芝大睜著兩眼，也沒睡著。桑辰心想自己才四十出頭，難道以后的日子都得這樣，驚弓之鳥般不得安寧，真不如早作個了斷。就說，干脆我明天到派出所去自首吧，逃了十幾年，東躲西藏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現(xiàn)在宇生大了，也能自立了，我也沒啥好惦記的了。春芝半天沒出聲，桑辰伸出手摸到她臉上濕漉漉一片，知道她又在偷偷地哭。嘆了口氣，他也就不再吱聲了。
　　桑辰殺過人，他殺的人叫羅成，羅成是他最好的朋友。十幾年了，桑辰一想起血案發(fā)生的那一瞬間就有些恍惚，不曉得自己怎么就成了個殺人犯，而被他殺掉的卻是他自小的鄰居和玩伴羅成。羅成那天喝了酒，喝了酒的羅成來到桑辰家，見著春芝就和她開玩笑，還動手動腳的。羅成管春芝叫嫂子，在農(nóng)村，當(dāng)小叔子的和嫂子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是沒人在意的，桑辰開始也沒在意，可是看羅成越來越過分就有些生氣了。礙于情分，桑辰當(dāng)時沒有發(fā)作，只是把羅成拉到一邊，還給他倒杯茶讓他醒酒。羅成平時很老實(shí)的人，可一旦喝過酒就有些亂性，脾氣也暴躁了許多，桑辰?jīng)]想到羅成會突然把茶杯砸到他的腦袋上，然后沖過來對著他就是拳打腳踢。桑辰被羅成給打蒙了，他不記得他是怎樣操起墻角那把斧頭的，也不記得他是咋打在羅成的太陽穴上的，等他清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羅成已經(jīng)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摸鼻孔已沒了氣息。春芝哭叫著說羅成已經(jīng)死了，警察就要來了，你趕緊逃吧，逃得越遠(yuǎn)越好。他就這樣踏上了逃亡之路。
　　能有一個多星期了，馮五沒來浴場上班，人像是失了蹤，問誰都不知道到哪兒去了。馮五是工商所的大趙介紹來的，據(jù)說是大趙老婆家的一個遠(yuǎn)親。王慶給大趙打電話，大趙也說不清楚馮五的去處。馮五一走，浴室里搓澡的就剩下桑辰一個人，累是累了一點(diǎn)兒，但沒了馮五的磨叨，耳根子倒落了個清靜。這天上午，桑辰正在擦洗墻上的瓷磚，王慶走了進(jìn)來，見面就說馮五出事了。馮五不是到哪兒胡混去了，是被省城里的警察給抓走了。馮五前幾天還四處吵吵他要舉報誰是逃犯呢，沒想到他自己倒叫別人舉報了。他頭幾年因?yàn)楸I竊被判了三年，但之前還有好幾起搶劫的案子是他干的，警察抓住他時他避重就輕，只交代了盜竊的事，把搶劫的事瞞下了，如今和他一起參與搶劫的同伙被抓住了，為了立功就把馮五給遞出來了，人家那邊的警察立馬就過來將他抓回去了。王慶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只當(dāng)馮五勞改出來后學(xué)了好，哪想到他還做過這么大的事。桑辰心說王慶要是知道他整天面對的是個殺人逃犯該有多吃驚，細(xì)想想自己真是荒謬，干嗎人不人鬼不鬼地逃了十幾年，要是當(dāng)初讓警察抓住了該有多凈心，也免了這些年春芝為他的事吃苦受罪，也許沒了桑辰，春芝和宇生早過上安生日子了。
　　整個下午桑辰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后來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一座拱頂飛檐的小樓旁。桑辰知道這里就是派出所，他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很久，猶豫著是否走進(jìn)去，但最后還是離開了。他想起了大頭，他要趕在自首之前見大頭一面，可能是最后一面了，這個可憐的孩子能不能活著看到他走出監(jiān)獄的那一天還真不好說。
　　隔著院子，桑辰看見李華正在門口晾被子，身邊有個高個兒男人在幫忙。桑辰想看看大頭是否也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不見人影。李華和那個男人有說有笑的，顯得很親密，看情形男人一定是李華新結(jié)識的男友。桑辰不想掃兩個人的興，就斷了進(jìn)屋去見大頭的念頭，心里祝愿這次李華能有個圓滿結(jié)果，也好讓大頭晦暗殘缺的生活里多些滋養(yǎng)。轉(zhuǎn)身出了巷子口，打算給春芝撥個電話，對家里事作個交代。剛撥了兩個數(shù)字，就看見面前站著兩個警察，一個他沒見過，另一個是當(dāng)日那個姓陳的警官。桑辰頓時什么都明白了。他很平靜地?fù)艹隽穗娫挘油ê笏f，春芝，你和宇生好好過日子吧，我欠著你們娘兒倆的我會永遠(yuǎn)記得，若是有機(jī)會償還，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努力去做。說完了，不等春芝那邊說話就把電話掛斷了，然后伸出雙手，等著警察給他戴上手銬。
　　陳警官說，劉大森，不對，準(zhǔn)確地說你應(yīng)該叫桑辰，劉大森是你把身份漂白之后用的名字。真正的劉大森確有其人，只不過他是個小時候被石頭砸折了腿的殘疾人，一輩子都沒走出遼西姚家溝。知道你是怎樣露出馬腳的嗎？是機(jī)緣巧合。我下鄉(xiāng)當(dāng)知青的時候就在姚家溝，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我跟你提的紅葉谷是我杜撰出來的，姚家溝那兒根本就沒有什么紅葉谷，而你一個打小生活在姚家溝的人居然連這個都不清楚，顯見著不正常。為這，我特意回了一趟姚家溝，印證了我的推斷，果然你是在身份上造了假，再上網(wǎng)一查，發(fā)現(xiàn)你和通緝犯桑辰的形貌特征極其相像，再經(jīng)過進(jìn)一步查證，跟你同居的女人恰恰是桑辰來城里打工的老婆春芝。事情再清楚不過了，你，就是潛逃了十三年的殺人逃犯桑辰。
　　桑辰說，沒錯，我就是殺人逃犯桑辰。說完這句話他感到渾身輕松，多少年了，他還從未感覺如此輕松過。和煦溫暖的陽光下，桑辰瞇起眼睛，他想，今夜終于可以睡個囫圇覺了，這一次，大概不會再做那些嚇人的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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