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郭嵩濤《史記札記》于史公《史記》述史中的某些史實疏失、傳寫訛誤和傳統(tǒng)釋義多所揭示，發(fā)現(xiàn)甚多。本文摘取其中十馀條，評述郭氏對《史記》研究的創(chuàng)獲，以窺見郭氏在《史記》研究方面的成就。
　　關(guān)鍵詞：《史記札記》；疏失；訛誤
　　郭嵩濤，字筠仙，號伯琛，晚號玉池老人。清光緒元年以兵部左侍郎任駐英公使，兼使法國。郭嵩濤一生勤奮，從政之馀，仍讀書不輟，《史記札記》就是他在駐英公使時所作。郭氏讀書頗有見解，創(chuàng)獲甚多，《史記札記》所記各條均有道理，在學(xué)術(shù)上有相當(dāng)?shù)膬r值，也在《史記》研究發(fā)展的歷史中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為學(xué)人深入研究《史記》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值得重視。下面摭摘《史記札記》中的幾條以窺見郭氏研究成就之一斑。
　　1.《高祖本紀(jì)》：“豨將趙利守東垣。”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上文云‘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以反。’《韓王信傳》亦云：‘立趙苗裔趙利為王。八年，高祖擊韓王信馀寇于東垣。’而《陳豨傳》云：‘陰令客通使王黃、曼丘臣所。’是時韓王信奔匈奴，王黃、曼丘臣皆在。趙利為趙王，據(jù)東垣，高祖屢擊之未下也。至是始下之。是以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與高祖之攻東垣，為兩事，史公云“豨將”者，誤也。”郭氏據(jù)《高祖本紀(jì)》、《韓王信傳》及《陳豨傳》以此校彼，由此斷定趙利非陳豨將。指出“史公云‘豨將’誤也”。郭氏的斷定確有道理，《高祖本紀(jì)》云韓王信亡走匈奴后，是白土曼丘臣、王黃擁立趙利為王，也說明趙利不是陳豨之將。郭氏有本傳依據(jù)，有史實行事，說史公誤，可信。
　　2.《秦楚之際月表》：“沛公十五，攻破東郡尉及王離軍于武城南。”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是時沛公自彭城受懷王命西入關(guān)，何由東至東郡？王離方圍趙，亦無由與沛公戰(zhàn)武城南，此必有誤。《漢書·地理志》成武屬山陽郡，《高祖紀(jì)》云：‘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昌邑山陽郡治，則此‘武城’當(dāng)為‘成武’也。然王離軍圍趙，其不得至成武明矣。”郭氏以“是時沛公自彭城受懷王命西入關(guān)”，不可能回師東郡擊王離。又以“武城”當(dāng)為“成武”，“成武”屬山陽郡，王離軍圍趙，趙在河北，王離不可能到成武。揆之事實，殊不當(dāng)爾。郭氏推理確有道理，沛公急欲西入關(guān)，根本不會去與圍趙的王離軍戰(zhàn)斗，王離也沒有跑到山陽的成武來阻擊沛公。由此也可知道沛公攻破東郡尉及王離軍于武城南有誤。還有一個不爭的證據(jù)，今本《史記》作“成武”，謂“攻破東郡尉及王離軍于成武南”，可證郭氏的地理考證是確不可易，當(dāng)然也可證這條史實“此必有誤”。
　　3.《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怵邪臣計謀為淫亂。”
　　郭嵩濤《史記札記》：“《索隱》曰：‘《爾雅》云：“怵，猶紐也。”紐，亦訓(xùn)習(xí)。’案：《說文》：‘訹，誘也。’賈誼《服賦》：‘怵迫之徒，或趨西東。’亦通作‘訹’。《廣韻》：‘訹，誘也。’訹、誘，謂故為危辭以誘之。《索隱》訓(xùn)‘習(xí)’，非也。”這一條討論詞義訓(xùn)詁。《索隱》引《爾雅》訓(xùn)“怵”為“習(xí)”，郭氏以為不妥。認為“怵”通“訹”，訓(xùn)“誘”。“怵”、“訹”通訓(xùn)，音韻訓(xùn)詁上都沒有問題。郭氏有字書、韻書依據(jù)，有文獻實例，訂正了“怵”在句中所表示的詞義。
　　4.《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淮陰，侯功格，亡從入漢，為連敖典客。”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信從漢為連敖，高祖用滕公言拜為治粟都尉，未嘗言典客也。疑《史記》本作‘典粟’、，而傳寫誤‘典客’，《漢書》承之，又誤作‘票客’，顏師古注云：‘票客，或以其票疾，而賓客禮之。’則誤甚矣。”郭氏說“典客”為“典粟”，是傳寫致誤，是正確的。《淮陰侯列傳》：“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坐法當(dāng)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
　　5.《建元已來王子侯者年表》：“雩殷。”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地理志》瑯邪郡雩段，縣，侯國，則此當(dāng)作‘雩段’，‘殷’字為傳寫之誤。”“殷”、“段”形近易訛，“殷”字為傳寫之誤，郭氏之說正確。
　　6.《封禪書》：“文帝出長安門。”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金陵本無‘安’字，《考異》云：‘“安”字衍，下文長門五帝可證。《漢志》亦作長門。’”郭氏引《考異》，又據(jù)金陵版本為證，證“長安門”為“長門”，“安”為衍文。其實，郭氏作此判斷，尚有一文獻證據(jù)，即辛棄疾《摸魚兒》：“長門事，準(zhǔn)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更可證郭氏之說確不可易。
　　7.《宋微子世家》：“四年春，鄭命楚伐宋。”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下文‘鄭敗宋’，是伐宋者鄭也，此當(dāng)從《左傳》云‘鄭受命于楚伐宋’，而遺二字耳。”這一條，郭氏先以本書為證，“是伐宋者鄭也”而非楚，加以判斷。然而據(jù)《左傳》為證，當(dāng)為“鄭受命于楚伐宋”，至為確切，而謂“鄭命楚伐宋”，殊無義理。所以，郭氏肯定此條遺“受”、“于”二字。
　　8.《鄭世家》：“子產(chǎn)者，鄭成公少子也。”
　　郭嵩濤《史記札記》：“案：子產(chǎn)事詳見《左氏傳》，其名為公孫僑，其非成公子可知，不知史公何以有此語？”郭氏說子產(chǎn)不是鄭成公之子，《左傳·襄公八年》有一段話也可以證明：“庚寅，鄭子國、子耳侵蔡，獲蔡司馬公子燮，鄭人皆喜，唯子產(chǎn)不順，曰：‘小國無文德，而有武功，禍莫大焉。楚人來討，能勿從乎？從之，晉師必至，晉楚伐鄭，自今鄭國不四五年，弗得寧矣。’子國怒之曰：‘爾何知？國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將為戮矣。’”由此可知，子產(chǎn)非成公之子，若是成公子，子國何敢為怒？郭氏“不知史公何以有此語”之質(zhì)疑有理。
　　9.《孔子世家》：“由大司寇行攝相事。”
　　史公此說一出，諸家均從之，遂成定論。郭嵩濤《史記札記》：“案：定十年《左傳》：‘公會齊侯于祝其，實夾谷，孔子相。’相者，擯相之事，即《論語》所謂儐也，非相國也。時季氏專魯政，魯安得立相，而又使孔子攝之？相禮乃襄一時之禮，與國政無關(guān)，此蓋史公疏略失考處。”郭氏以為“攝相事”是行“擯相之事”，“非相國也”。
　　10.《管晏列傳》：“有三歸、反玷。”
　　《正義》曰：“三歸，三姓女也。婦人謂嫁曰歸。”三歸謂舉三姓女，還有《集解》引包咸說，皇侃義疏等。學(xué)術(shù)界多從之。郭嵩濤《史記札記》：“案：《正義》所云，本何晏《論語注》。禮，諸侯始娶，同姓之國以娣侄媵。一娶三姓女，于禮未聞。考《說苑》以為臺名，至金仁山氏始據(jù)以為算法，固為近之，而不能詳其義。此蓋管子九府輕重之法，當(dāng)就管子書求之。《山至數(shù)篇》曰：‘則民之三有歸于上矣。’三歸之名，實本于此。因考管子書，制國之用，在谷與幣，相準(zhǔn)以為之經(jīng)，而以正鹽策綜而緯之，以次及金、鐵、竹、箭、羽、毛、齒、革、干、筋、角，凡天財所生，地利所在，皆量其出入之?dāng)?shù)，導(dǎo)民趨而赴之。下至北郭屨縷，唐園之微，亦使得專其利。《國準(zhǔn)篇》曰：‘無用之壤，藏民之贏。’其視尺寸之土之有馀隙，皆其利之所從生也，故觀管子書，多設(shè)法以罔民利，而其實使民歆其利，國家因而取贏焉。《輕重》乙篇曰：‘與民量其重，證其贏；民得其十，君得其三。’盡此而已矣。其《地圓篇》量物之宜，《度地篇》去物之害。又此《輕重》諸篇之本計也。所謂‘謹(jǐn)守其山林菹澤草萊’，舉一國輕重之勢，分?jǐn)?shù)明而權(quán)衡無或爽，所以為天下才。其書所載計民之利而歸之公，有十倍百倍侈大言之者，而以三為率，《輕重》諸篇屢見焉。是所謂‘三歸’者，市租之常例之歸之公者也。桓公既霸，遂以賞管仲，《漢書·地理志》、《食貨志》并云：‘桓公用管仲，設(shè)輕重以富民，在陪臣而取三歸’，其言較然明顯。郭氏考證主要從《管子》書中取證，又引其他文獻加以證明，其說確不可易。由郭氏考證得知，“三歸”為市租，此應(yīng)是一大貢獻，確具卓識。學(xué)術(shù)界不僅完全接受，而且作為“三歸”研究的定讞。
　　11.《范睢蔡澤列傳》：“詳不知永巷而入其中。”
　　郭嵩濤《史記札記》：“《正義》曰：‘永巷，宮中獄也。’案：《說文》：‘巷，里中道。’《列女傳》‘姜后脫簪珥待罪永巷’，蓋謂出宮待罪耳。永巷，蓋通內(nèi)宮之路。《周禮·閽人》掌王宮中門之禁，永巷即王宮中門之道，《小雅》詩所謂‘巷伯’，于《周禮》為‘閽人’。《三輔黃圖》以漢掖庭獄當(dāng)‘永巷’，甚誤。此言范睢進入內(nèi)宮之道，而秦王適自宮出，是以宦者呵逐之。《正義》以為‘宮中獄’，范睢是時待見秦王，何為佯入獄中哉？”郭氏之說有文獻依據(jù)，有實例，有說理。當(dāng)時范睢是在王宮中門等待秦王，隨后秦王出，與范睢相遇，可證。郭氏之說可信。
　　12.《屈原賈生列傳》：“撫情效志兮，俛詘以自抑。刓方以為圓兮，常度未替。”
　　郭嵩濤《史記札記》：“王逸曰：‘刓，削也。言人刓削方木，欲以為圓，其常法度尚未廢也。’案：王逸注非也。俛屈以自抑，謂強抑制以從俗也。刓方為圓，而其體之方隅不能盡替而去之。言欲勉強從俗，而終不能變易其素守也。”郭氏理解正確。“俛屈以自抑”，是說屈原強抑制自己以從俗也。“刓方為圓”，是謂屈原欲勉強從俗，而終不能變易其素守也。王逸將“常度未替”理解為法之“常度未替”，對比之下，郭氏之說顯然高出一籌。可見郭氏讀書之深。
　　13.《屈原賈生列傳》：“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
　　郭嵩濤《史記札記》：“王逸曰：‘汨，流也。’案：‘汨’即汨水，沅、湘合流以達于江，而汨水入焉。曰‘分流’者，汨水自東而西也。”依王逸注，“浩浩沅、湘，分流流兮”，不合事理。郭氏引王逸說是要引楚詞諸家的注意，探索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以促進楚詞的研究。“汨”此處是名詞，指汨水。郭氏之說有理。
　　14.《李斯列傳》：“鑠金百鎰，盜跖不搏者。”
　　郭嵩濤《史記札記》：“《索隱》曰：‘《爾雅》云：“鑠，美也。”言百鎰之美金在于地，雖有盜跖之行亦不取者，為其財多而罪重也，故下云“搏必隨手刑，盜跖不搏”也。’案：《說文》：‘鑠，銷也。’鑠金，謂方在鎔煉之時。《說文》：‘搏，索持也。’上文‘彈箏搏髀”，’搏，猶拍也，金方鎔鑠則盜跖亦不敢近。下言‘搏必隨手刑’，刑者，糜爛之意。盜跖日夜橫行，摽吏而奪之金，豈有意畏刑見金而不敢攫哉？”這一條，郭氏先引《索隱》之說，再加案說，引《說文》以證訓(xùn)詁，然后據(jù)訓(xùn)詁詞義提出自己的新解。此后，郭氏之說遂成定論。
　　15.《游俠列傳》：“儒以文亂法。”
　　郭嵩濤《史記札記》：“《正義》曰：‘謂細碎苛法亂政。’案：以文亂法，謂喜古誼以非刺今法，輕易變亂之也。《正義》誤。”這一條，郭氏指出《正義》解釋誤。郭氏的解釋是正確的。“儒以文亂法”者，是借古非今。為學(xué)術(shù)界所共認。
　　16.《游俠列傳》：“乘不過軥牛。”
　　郭嵩濤《史記札記》：“《集解》徐廣曰：‘音雊。’駰案：‘《漢書音義》曰：“小牛。”’案《說文》：‘軥，軛下曲也。’軛者，轅端橫木，以駕馬領(lǐng)，軥以狀其下曲也。軥牛，猶言駕牛；若通‘軥’為‘駒’，而徑以為‘小牛’，則誤矣。”郭氏指出裴駰《集解》引徐廣“軥”音“雊”，并引《漢書音義》“軥牛”為“小牛”，其說為誤。郭氏據(jù)《說文》訓(xùn)解，認為“軥牛猶言駕牛”，郭氏之說有相當(dāng)?shù)览恚簿褪钦f，“軥”雖一音古侯切，與“雊”音同，但與“雊”義殊，也雖與“駒”同從“句”聲，然不與“駒”義通。“軥”為車轅前駕馬之具，文獻中有用例。《左傳·襄公十四年》：“射兩軥而還。”杜注：“軥，車軛卷者。”《釋文》：“服虔云：‘車軛兩邊叉馬頸者。’”由此也可證明郭氏之說有充分道理。
　　17.《滑稽列傳》：“冠纓索絕。”
　　郭嵩濤《史記札記》：“《索隱》曰：‘案“索”訓(xùn)“盡”，言冠纓盡絕也。’案：‘索’，謂結(jié)絲為之，《玉藻》所謂‘朱組纓，綦組纓’，是也。纓者，冠系；其所以系者，結(jié)絲為之，故曰‘索’也。《索隱》‘索訓(xùn)盡’，誤。”“索”本為繩索，《說文》：“索，草有莖葉可作繩索。”《楚辭·惜誓》：“并紉茅絲以為索。”“纓”是冠帶，《說文》：“纓，冠系也。”索、纓在繩子義上為同一物，所以，郭氏并說“結(jié)絲為之”。此句“纓索”是同義連用，“索”不必訓(xùn)“盡”。古漢語中有二字、三字甚至四字同義連用的現(xiàn)象。郭氏指出：“《索隱》‘索’訓(xùn)‘盡’，誤”，其說有理。他使人們具體而微地感受到古漢語的詞義系統(tǒng)，與現(xiàn)代漢語，實有不同，有益于古代漢語的詞義史的研究。
　　上面我們僅舉出了十七條，綜合起來，可以清楚地看出，郭氏或指出史公疏失，或指出傳寫之誤，或訂正前人訓(xùn)詁釋義，作出了相當(dāng)?shù)呢暙I，在《史記》研究發(fā)展的歷史中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值得重視。
　　
　　參考文獻：
　　[1]郭嵩濤.《史記》札記[A]《中國史學(xué)叢書》第四集（楊家駱編）[C].世界書局印行，民國二十二年.
　　[2]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作者簡介：楊 琴，女，湖南懷化人，廣東商學(xué)院華商學(xué)院文學(xué)系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