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鋼筆

教室里靜極了，靜得可以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小慧一臉痛苦。

我問：“你怎么了？”

足足有四五分鐘，小慧就是不吭聲。我以為她病了，摸摸她的額頭，不燙；是不是和同學鬧別扭，問她，仍是一言不發。被逼無奈，她才說，裝在書包里的新鋼筆今早不見了，鋼筆是舅媽給的，爸媽不讓往學校帶，怕丟了，結果還是丟了，她說著，竟然哭了起來。

小慧的新鋼筆我見過，英雄牌的，顏色烏黑。要知道，上世紀八十年代，擁有一只英雄牌鋼筆，對于一個窮鄉僻壤的中學生來說，也算是奢侈品了。

班上丟東西，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處理不好，會讓一顆老鼠屎弄壞一鍋湯。我決定還是采用冷處理的辦法，于是安慰了小慧幾句，就開始講課。

“老師，今天早晨，我無意間發現李凡的書包里有一支鋼筆，和小慧的那支一模一樣”。剛下課，李凡的同桌馬晶晶跑到辦公室向我報告。

“你真是個好學生，發現問題能及時向老師報告。不過，在問題沒弄清之前，請你保密，老師相信你能做到”。李凡很懂事的點了點頭。

“小慧同學的鋼筆不見了（我有意避開了“偷”字），或許她記錯了地方，或許她不小心掉在哪里了。要是哪個同學撿到了，或者想和她開個玩笑，你可以悄悄告訴我，或者選擇恰當的方式給她好了，我也不問你是誰！”下午上課的時候，我在班上說了這件事。

“老師，腳底沒賊賊不來，鋼筆準是我們班兒學生偷的。”說話的是冒失鬼田文東，“我們來個大搜查，準能搜出來。”

我瞪了他一眼，說：“說話不能草率，要講證據。我承認，這種事以前有過，可是，我相信大家都在進步，是嗎？”說話時，我平靜掃視了一遍全班，見李凡的目光有些閃爍不定，臉色微微紅了一下。

看著李凡的樣子，我的心好沉。這事處理不好，這個孩子就會背著“小偷”的包袱，在學校里再也抬不起頭了，或許連學也上不成了。因為在這個民風純樸的偏遠鄉鎮，人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小偷”。

兩天過去了，鋼筆仍石沉大海，依然杳無音信。小慧竟然沉不住氣問了我兩次，雖然心里著急，我還是安慰了她一下，說這鋼筆會找到的。嘴上這樣說，但我心里清楚，自己的“冷戰策略”失敗了。于是，我坐上了通往縣城的公共汽車。

“同學們，小慧的鋼筆找到了，是高年級同學撿到的。交給了他的班主任李老師，李老師這兩天忙，一時把這事兒忘了，今天才把筆給我。讓我們為拾金不昧的大哥哥鼓掌，為小慧找到自己心愛的鋼筆鼓掌。”在一片掌聲的海洋里，我清晰地看到了李凡眼里晶瑩的淚花。

當天下午，小慧丟失的鋼筆靜靜地躺在了我的抽屜里。

歲月如梭，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而今的李凡，已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市長，執政以來，他把我們的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條。去年元旦，我收到了李凡寄來的一張精美賀卡和一封信：

老師，您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偷鋼筆的壞男孩嗎？當您拿出您用自己的錢買來的鋼筆后，慚愧、內疚的我就決定，今后一定得混出個人樣來給您看，從那以后，我就把那支偷來的鋼筆珍藏在心里，想到它，我就有了動力，有了約束自己、克服困難的勇氣和決心，謝謝您給了我改正錯誤的機會，給了我面子和自尊……

新年到了，送上一個學生對您最崇高的敬意，最真摯的祝福！

捧讀著賀卡和那封信，我的眼睛模糊了。看來，有時候，一個人一生的盛衰榮辱，可能和一件事情的處理方式息息相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