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色小城（外二題）

走過悠長干凈的青石板路。秋風乍起，涼意輕襲。

白露降，寒蟬鳴。秋，一天天深了。

天空淺藍，有陽光從單薄泛白的云朵上滑落，穿過茂密闊大的梧桐葉，薄薄地灑了一地，猶如覆著一層白霜。再過些時日，這街道兩旁綠意甚濃的梧桐樹，在秋霜的浸染下，將逐漸褪去綠色，葉子變黃泛紅，挺立在澄澈高遠的天空下。抬眼望去，大片大片絢爛的金黃，肆意蔓延，鋪天蓋地，美得讓人目眩心驚。

來多這座高原小城好些年了。最初的那些歲月里，很不適應，極不喜歡這座陌生的小城，總期盼著哪天能離開這偏遠的小城。不知何時，由初初的極度不喜歡，不知不覺，竟也慢慢習慣了小城，習慣了這樣淡然平實波瀾不驚的生活。

或許，一個人真的要走很多的路，經歷過生命中無數突如其來的繁華和蒼涼，才會成熟，才會變得靜然安詳。

而今，想到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座小城，回到千里之外的故鄉，心中竟突然有了許多的不舍。

秋風里，時常一個人在小城里靜靜地游走，傾聽小城各種各樣獨特的氣息。

午后暖暖的陽光里，三三兩兩的老人在街口空曠的場地里坐著，曬太陽、納鞋底、聊天，竊竊地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銀色的頭發，包了格子布的頭巾，深藍的土布衣裳，滄桑風霜的臉上泛著滿足的笑容。

有山民拿了自家的產的物品也擺在街口賣，蜂蛹、山核桃、板栗、石榴、野蜂蜜、柿花、野生獼猴桃。。。光是看看，就無比的誘惑人了。

還有一堆堆黃煙絲，蓬蓬松松的，柔軟極了。一大排竹子做的水煙筒立在旁邊，很是氣派。有男子蹲在邊上，抱著一支碩大無比的煙筒，煙嘴里放入一小撮煙絲，點燃，半邊臉都陷在了煙筒里，咕嚕咕嚕地吸著，甚是愜意。

記得第一次來云南，擠在全是當地人的長途汽車里，行進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突然看見窗外水塘邊，有人抱著碩大的竹筒，望著水面。我以為是山民拿了自制的潛望鏡在觀察水里的魚兒。不由驚嘆：想不到如此偏遠的地方，居然有這么古怪碩大的潛望鏡！

車里的山民都哈哈大笑起來。

穿過長長的小巷。低矮灰白的磚墻上，三角梅依然艷艷地開著，風姿卓絕。一簇簇，一蓬蓬，滿墻都是。

風兒輕輕的，緩緩的，帶了涼涼的霜色，吹開了滿樹的桂花。一枝橫斜，探出墻頭。細密密的花粒，清幽幽的香息，繾綣綿密，仿佛模糊的夢境。

又碰見那兩位鬢發如霜的老人。男老人，可能是大病初愈吧，行動遲緩，步履蹣跚，由老伴攙扶著，緩緩地挪動步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就是相濡以沫啊！

走出巷子。看見一位清瘦的老人，坐在自家的店鋪門口。須發皆白，身形微晃，悠悠地彈撥著三弦，還依依呀呀地哼唱著，怡然自得。

不時有人從店鋪前走過。老人神情閑定，不疾不徐的兀自彈唱著。狹窄昏暗的小店里，冷冷清清，沒有一個客人。其實，有沒有客人，有沒有聽眾，又有什么關系呢？

佇立良久。我靜靜地看老人很投入很悠閑地彈唱著；看老人如霜的銀發在風里微顫；看西斜的陽光投射在老人身上，如一幅橘黃的油畫，溫暖，慈祥。

就這樣，我默默地看著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看著小城的秋天一寸一寸被霜色染透。

風動桂花香

當我剛提筆寫下“秋風獨自涼”這幾個字，感嘆著這個秋天來得來早了，一切都還沒準備好時，歲月忽已晚。秋，忽然就深了，愈發地涼了，薄了。

每日里，飄著淺淺的細雨，若有若無。清冽的秋風輕輕地吹呀吹，吹開了一樹樹桂花。涼涼的空氣中浸潤著絲絲桂花的香氣，撲面而來，入心入肺。幽雅、芬芳。

抬眼望去，青石板路上的那一株株桂樹已綴滿了一簇簇細密密的小花，嬌嫩柔美，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眉角彎彎，欲語還休，羞怯怯地看著你呢。

淡淡的陽光透過密密的枝葉，與間或的雨滴一同灑落，仿佛溫暖的時光燦然綻放。

呵，這就是高原獨特的氣候。有時一整天都是細雨霏霏，可一近傍晚，陽光忽然就追隨著細雨，宛若驚鴻翩然而至。夕陽、細雨、花香同秋風纏綿著，繾綣著，驚心的美啊。

幾個淘氣的小孩子搖晃著盛放的桂花樹，細碎淺黃的花簌簌地落了一地，帶著飽滿的晚露鋪陳開來，一地明媚的憂傷。。。

沿山路走，一路都是花兒。誰言西風涼，開不出傾城的顏色啊？

那些三角梅，大蓬大蓬，鋪滿了矮矮的土墻，開得還是那么濃烈，那么妖艷。

木槿花邊開邊凋零。從容不迫，神色安然。

木芙蓉大朵大朵的，紅的花白的花在闊大的葉子間忽閃忽閃。花瓣有著絲綢一樣紋理，又柔又薄。這種花樹真是奇特，一棵樹上開兩種顏色的花，而且還隨著天氣光照變幻著顏色。昨天傍晚來時，是滿樹純白的花朵，今天經過時，卻又是有的潔白，有的粉紅。同事說，當地人稱之為妖精花。真個兒是妖精一般嬌媚迷人，神秘莫測啊。

還有那不知名兒的花樹，拇指大小的橢圓形綠葉里，金黃色的花朵閃著金屬般耀眼的光澤，一串一串，仿佛紛落的雨點。

山道兩旁除了這些花樹，最多的就是桂樹了，而且，還有好大一片桂花林。細細碎碎米粒大小的花兒，安靜地盛開在向晚的暮色里。

一路行來，隨風而至的都是桂的清香，滲透在薄涼的空氣里，絲絲繞繞，輕盈靈動。這山路，簡直就是用桂花的香息鋪就的啊。那么溫婉，那么獨自。。。

此刻，夜已深。

樓下園子里，三兩聲蟲鳴輕輕拂過。清寂的燈光，單薄的樹木，地上閃爍的水影，空氣中氤氳的霧氣，在岑寂的夜里，醒來或者睡去。

如此秋夜，寒露濃重。惟有那桂樹，端然地開，靜然地落。

我想，等老了，回到故鄉后，一定要在園子里種很多很多的桂樹，讓那桂花的香氣長成一束潔白的月光。那時，嫦娥和吳剛也會尋香移居到我的小院子吧。

那么，親愛的你，會沿著月光款款走來嗎？

沏一壺清茶，搬一把椅子，我坐在樹下，等待著。看嫦娥逗著玉兔，看吳剛伐著桂樹，看時光緩慢流淌著，看歲月就這樣瘦下去，瘦下去。

看著看著，就打著盹兒在桂花的清香中睡著了。那細細的花香，生出白白的小牙齒，輕噬著我的夢境。

那清澈的藍

若，每一種顏色都屬于一個地方，那么，藍，一定是屬于西藏的，且，只能是屬于西藏。如果說，天空之上的天空是最純最純的藍，那么，西藏就是天空之上的天空。

生活在滇東這座偏遠的高原小城里，我曾無數次向姐姐炫耀這座小城的天是多么的高遠，多么的湛藍。因為故鄉的天，一年四季總是灰蒙蒙的。曾一次背包、兩次單車進藏的姐姐很是不屑：等你去了西藏，就會知道什么是“藍”。

當我坐著火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接近西藏時，終于懂了姐姐的話。

是的，藍，只能是西藏的顏色。

坐在車窗旁，看著天色一點點明媚起來，看著那迷人的藍，由淺漸深，如溫婉女子輕點脂粉，不動聲色，嬌羞頷首，慢慢地暈染了整個天空，點亮了遙遠的雪線。

想起了夜里趴在上鋪讀到胡蘭成的一段文字：“又或是顏色。有時忽然見著一個顏色，如極好的嬌黃或極好的青色，當下你會有如看見了你自己，那顏色也真的就是你自己呀！”嬌黃，我不愛。這清澈如水，安靜清寂的藍，才是我的最愛。

走近西藏，與藍色相遇，也是與自己相遇啊。

沿途那些大大小小叫不出名兒來的湖，包括后來專程去的納木錯、羊卓雍錯，湖水都那么的藍，或深或淺，或濃或淡，藍的純凈，藍的透徹，藍的豐盈，藍的神秘。當燦爛的陽光照射在湖面上時，安靜的湖水夢幻一般，呈現出層次極其豐富的藍色，淡藍、淺藍、灰藍、寶藍、深藍。。。仿佛把世上所有的藍都匯集于此了。

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湖水啊，真不知是天染藍了湖水，還是湖水洇藍了天空，湖天一色，藍的沒有一絲雜質。這些澄凈的高原湖泊，渾然一塊塊剔透溫潤的藍玉，鑲嵌在廣袤無垠的雪域高原上。

午后的大昭寺，二樓的平臺，我靜靜坐著。鎏金的殿宇上方，大片大片純凈盈潤的藍，濃得化也化不開。仿佛舊時的女子，翻出了箱籠里珍藏經年的藍錦緞，攤在陽光里晾曬，引得大團大團的白云，悄無聲息地深情繾綣著，纏綿著。

我的心也安放在了那一片深深的藍里，平靜而清揚。

暮色降臨的八廓街，有風從遙遠的雪山吹來，輕握一把，風的顏色是藍的，冰涼如玉。

夜空幽邃遼遠，墨藍墨藍，那般的濃稠。記得梵高的夜空是藍色的，好友的畫里也是這樣的藍，都有著濃烈的惆悵與憂傷。縱然清冽的雪風，也無法將之吹散啊。

徜徉在友人的畫里時，我常想，要怎樣的深情和清絕，才能畫出如此美得令人心碎的畫啊！來到西藏，邂逅這無盡的藍，似乎讀懂了些許。

熙攘的八廓街上，一家一家的店鋪，那么多的松石，天藍、淡藍、綠藍。。。晶瑩飽滿的藍，看得見聽得見，可以撫摸可以輕聞啊。

抓起一把，又輕輕放下，嘩啦啦，從手里滑落。一枚又一枚的藍色，如一滴滴清澈的眼淚，又如一段刻骨的愛，帶著絕色的毒，讓人沉溺其中而無法自拔。

尋尋覓覓良久，終于覓得一枚心儀的松石，綰上細細的絲絳，掛在光潔的頸上，在高原岑寂的夜色里環佩叮當。

西藏的藍，晶瑩的藍，佩在了我的脖子上呢。聽，她在低吟，她在淺唱，柔軟的聲音縈繞在寒涼的空氣里，慢慢地，飄向遠處那五色的經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