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的歷史性問題與讀者中心論的興起

摘要：讀者中心論的興起是與重視讀者的個性息息相關的，而讀者的個性往往體現在是否重視其獨有的歷史境遇。傳統的方法論解釋學往往從作者中心論出發把讀者的歷史性當做重建作者原意的障礙而取消；而當代本體論解釋學則把讀者的歷史性當做一種積極的創造的可能性而加以利用，從而使得讀者獲得了極大的創造空間和前所未有的地位，讀者中心論便在此基礎上便興起了。

關鍵詞：解釋（學）；讀者中心論；作者中心論

中圖分類號：I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6-026X（2012）10-0000-02

所謂理解的歷史性，指的是由于歷史的疏遠化作用，文本的讀者處于和文本的作者不同的歷史情境中，有著自己獨特的歷史性，而這種獨特的歷史性又必然會滲透到理解的過程中，從而影響讀者對文本的理解。而自施萊爾馬赫把解釋學定義為“避免誤解的技藝”，而將“解釋學從獨斷論的教條束縛解放出來并使之成為一種文學解釋工具和無偏見的方法論”以來，理解的歷史性問題就始終貫穿于解釋學的發展史。因為無論是施萊爾馬赫的“誤解”的來源（作者與讀者由于時間距離，歷史背景，歷史環境等歷史性因素而造成的個性化差異，從而使誤解成為一種經常的和普遍的現象）；還是狄爾泰從“歷史理性批判到為精神科學奠定認識論基礎（理解）”；亦或是伽達默爾的哲學解釋學中的核心概念“效果歷史”，“視域融合”等都對這個問題做了詳盡的解釋和回答。通過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以作者為中心理論逐漸被瓦解了，而這種結果正是因為重視讀者的歷史性才導致的。

一.施萊爾馬赫主張對讀者歷史性的克服及其影響

施萊爾馬赫將解釋學界定為“避免誤解的技藝”，從認識論角度將理解看成是一種把握文本原意，也即作者的創作意圖的活動。他認為“解釋學的首要任務不是要按照現代思想去理解古代文本，而是要重新認識作者和他的聽眾之間的原始關系”。[1]（p56）為此，他引進了心理學中的“心理移情”的方法，主張通過從思想上，心理上去“設身處地”地重構作者的心理狀態，從而以消弭讀者歷史性的方式來彌合讀者與作者之間因歷史而造成的“誤解”的裂痕，以保證讀者的理解具有客觀性，與文本作者的原意相符。

通過“心理移情”來消除和克服理解的歷史性，努力追求文本的原意能否完成姑且不論，但這種“設身處地”的，“客觀”的重構，則將使理解活動變成對作者生平，相關歷史文獻，時代背景，文化背景，以及語言學知識的無休止的考證（也即施萊爾馬赫整體與部分的多重解釋學循環），盡管施萊爾馬赫認為這樣可以是使“我們可能比作者自己還更好地理解作者的思想”（這也可能受浪漫主義的影響），但這無疑會“給后來的解釋學帶來災難性的影響，因為它煽起了一代又一代人追求古典文化或作品的‘原意’的熱情，并且不可能承認，理解永遠是一種更新歷史文化的創造”。[2]（p145）

二.狄爾泰：“體驗”溝通“歷史”

狄爾泰從他的生命哲學出發，將理解的對象設定為全部人類精神的客觀化物，而人類的“生命”就是通過這些精神的客觀化物得以體現的，他說：“我們說明自然，我們理解精神”[3]（p105），即是主張通過對“精神”的“理解”，從而理解人類生命的本質，這就將理解上升到人文科學的普遍的根本的方法論。

狄爾泰對理解下的定義為“我們把這種我們由外在感官所給予的符號而去認識內在思想的過程稱之為理解”或“我們把我們由感性上所給與的符號而認識一種心理狀態—符號就是心理狀態的表現—的過程稱之為理解”[3]（p76）并且認為“理解”從來不是直接的，它是“理解者通過自身對作者心理過程的‘體驗’來重建這一過程，以達到對文本（廣義）的理解”，而讀者之所以能夠借助“體驗”來理解文本，關鍵在于生命之間的整體性與共通性，因此盡管作者與讀者之間各有不同的歷史性，但仍然是同一生命的“要素”，它們能夠借助“體驗”而溝通起來。

狄爾泰從來沒有否認過讀者的歷史性，并且一再強調“人是一種歷史的存在”，認為歷史距離是無法克服的，理解不可避免具有讀者自己時代特定生活經驗的色彩，不過他仍然強調通過“心理移情”作用進入陌生心理，通過對過去生命精神客觀化物的“體驗”，以達到對過去生命的客觀的科學的理解，這幾乎與施萊爾馬赫做的是一樣的，即從方法論的角度，像過去的生命回溯，“解釋者通過把自己的生命性仿佛試驗性的置于歷史背景之中，從而可能由此暫時強調和加強某一心理過程，讓另一種心理過程后退，并從中在自身中引起一種對陌生生命的模仿”[3]（p106），這實際上仍是重建作者的生命狀態，而消解讀者的歷史性，仍是把讀者的歷史性當作為實現對文本的理解而必須克服的障礙。

在施萊爾馬赫和狄爾泰方法論解釋學的影響下，作者中心論在很長一段時間占據了統治的地位，但是這里面卻有很多問題：一方面，作者、文本中心論往往陷入了歷史主義的泥淖，即以對過去的客觀認識為目標，尊崇過去，為了認識過去，這張必須忘掉現在的自己。通過將自身轉移到過去的情景里，從而能夠達到對于過去的原原本本的認識。但是，這樣卻往往不能達到真正的客觀，而只是某一局部的客觀，因為解釋往往陷入無法解決的循環中；另一方面，若是將文本看做一個永不變更的客觀的認識對象，作家的歷史地位和作品的藝術思想價值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是被給定的客觀存在，那么所有文學的研究批評也就變成了對這些客觀事實的發掘，這樣恰恰忽視了文學作品的特殊性。文學作品既不能解釋為一系列先決條件和動機造成，也不能解釋為可以重建的某一歷史活動的意圖以及這種活動所帶來的和派生的必然結果。除此之外，若是當“解釋權”落到某一“權威”手里，那么，解釋就往往會陷入獨斷之中，這對文學研究和批評都是極大的危害。

而通過海德格爾對“存在”和“此在”的精妙分析和論述之后，解釋學實現了本體論的轉向，讀者的歷史性被賦予了合法的地位，作者中心論也慢慢地轉移與沉落了，伽達默爾的哲學解釋學完全奠定了讀者中心論的哲學基礎。

三.伽達默爾：“傳統”制約下的“視域融合”

在伽達默爾的哲學解釋學中，施萊爾馬赫與狄爾泰要極力消除的讀者歷史性被賦予了極高的地位，這體現為“傳統”以及以“傳統面目出現的‘成見’”對理解的制約作用，讀者及其歷史性成了決定文本意義的真正關鍵。

對于方法論解釋學中，讀者被要求理解文本時毫無保留地放棄自己的歷史性和主觀見解，以實現對作者原意，思想和生命的重建，這在伽達默爾看來，“實際上是歷史主義的天真的假定，即以為我們必須置身于當時的時代精神中，我們必須以它的概念和觀念，而不是我們的概念和觀念去思考，并以此追求歷史的客觀性”[2]（P121），他認為“理解甚至根本不能被認為是一種主觀行為，而是要認為是一種置身于傳統事件中的行動，在這行動中，過去和現在經常的得以被中介”[2]（P295），這就是說，在理解活動展開之前，“傳統“已經先在地占有了我們，我們被”拋入“傳統之中，只能在”傳統“之中理解，這是無法避免的，就像伽達默爾所說的那樣“我本人真正的主張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一種哲學主張：問題不是我們做什么，也不是我們應當做什么，而是什么東西超越我們的愿望和行動與我們一起發生”[2]（P438）這樣就從根本上排除了通過“心理移情”而達到客觀的“重建”的可能性。

“傳統”是在歷史性的“時間距離”中形成的，在伽達默爾看來，正是由于“時間距離”才使得“傳統”不應被拋除，因為“時間距離并不是某種必須被克服的東西……事實上重要的問題是在于把時間看成是一種積極的創造性的可能性”，[2]（P302）而這種“積極的創造性的可能性”就在于“時間距離”是一個開放的過程，能將我們對于自己不知的對于理解對象的預設及功利性看法沖淡或者過濾，它自身也在不斷運動和擴展，它消除那些不恰當的，錯誤的成見，也使那些使真正理解得以出現的成見產生，正如伽達默爾所說的那樣，傳統并不只是我們繼承得來的一種先決條件，而是我們自己把它生產出來，因為我們理解著傳統的進展并參與到傳統的進展中去，從而也就能靠我們自己進一步規定傳統。

但是帶有不可避免的“傳統”與 “成見”的讀者，又怎樣才能“正確”地理解文本中的“真理”呢？基于這個問題，伽達默爾用奠基于“視域融合”的方法來對抗方法論解釋學制造消除讀者歷史性的“心理融合”。在伽達默爾看來，“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其實不是一種象作者原意的回溯運動，相反，它是一種借助于文本而實現的此在的存在方式”，[2]（P440）因此，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把握作者的原意或重建作者的思想，而在于如何在理解中實現過去真理與現時生命的思維性溝通，即“把過去的思想融合在自己的思想中”。理解的過程，實際上是讀者從自己的歷史性出發去解讀文本，并在與文本的思維性溝通中產生視域融合而形成文本意義的過程，是一種意義的創造過程。所以，伽達默爾說：“文本的意義超越它的作者，這不是暫時的，而是永遠如此的。因此，理解就不只是一種復制行為，而始終是一種創造性的行為”。[2]（P174）

就這樣，讀者中心論就在充分肯定讀者歷史性的基礎上建立起來了，作者中心論就被消解了。

四.對讀者中心論的思考

對讀者中心地位的強調，對作者意圖的淡化，任讀者自己的意愿去解讀文本，往往也會導致解釋的混亂— “怎么都行”，這樣也會導致無視文本自身的客觀性和解釋的無效性增多，這樣也會有很多的問題：一方面，讀者中心論強調了讀者的個性，但是又回避了作者的個性和獨特風格，這與提倡理解的歷史性是相沖突的；另一方面，讀者中心論的過分強調，忽視了作者作為一個獨特的建構意義的視角所應有的地位與意義。即使我們承認作者不再具有決定文本意義的權威的地位，但是不能否認他也可以提供一種意義。文本是有多重含義的，多重含義中也應該包含有作者提供的意義。作者提供的意義也應該有其存在的理由。

盡管讀者中心論有這樣那樣的缺陷，但是在文學研究呈現多元化，多層次，多向度性的今天，若是一味的依著某種方法論原則追求“作者原意”，那么對文學的所有研究，批評也只是把一種毫無疑問是不斷試驗的合理性當做人類理性的最高標準，因而不可能是正確的。而伽達默爾重視讀者在閱讀中的主體地位則是有積極作用的，因為一位作者寫出的文學作品并不是一個自身獨立，向每一時代的每一位讀者都提供同樣觀點的客體；不是一尊紀念碑，形而上學地展示其超時代的本質，它更多地像一部樂譜，讀者則是這部樂譜的演奏者，能夠把死的文字材料變成活生生的藝術形象，而也正是這些“演奏者”的基于不同歷史性之上的現在經驗，才將文學聯接成為一條永遠割不斷的歷史之鏈。我們也可以看到，在一些優秀的后現代文學作品中，一些作者往往也會給接受者留下發揮的余地，讓接受者發揮其主體作用，這也是讀者中心論的一些積極的實踐。

參考文獻

[1]洪漢鼎.理解與解釋—詮釋學經典文選[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1.

[2]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

[3]洪漢鼎.詮釋學—它的歷史和當代發展[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