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閱2011年9月2日的《文摘周報》,見有《文字偵探三則》(其文末注摘自《文字偵探:一百個漢字的文化謎底》流沙河/著,新星出版社出版),頓生興趣(以下簡稱探文)。
探文三則各有標題:“星辰”、“男女”、“人民”,本文就按此順序來討論。
星辰
先民計數困難,一二尚能分曉,三以上就糊涂,籠統稱多。三就是多,所以山上樹多叫森,原上草多叫莘,家中財多叫鑫,夜天上亮點多叫星。森、莘、鑫、星的語源都是三,讀音也近乎三,表示多。
探文既已收了森鑫,而淼垚僅因讀音不近乎三而拒之門外,那么火多叫焱,就該來,牛多叫犇,羊多叫羴,就都該來。所以,探文對“語源”一詞尚須明確。我們說同源字,是音義皆近、音近義同、或義近音同的字為同源。同源字的分析歸納很有意義卻要求精嚴,對語源的界定更應這樣。比如,就以莘星三這三字來說,是否同源尚成問題,遑論語源。若說語源,如莘的語源是三嗎?莘屬真部莊母,《詩·周南》“其葉莘莘(蓁蓁)”,是盛美之貌。三屬侵部心母,《考工記》“輪人三分其股圍”是說圓周率。《左傳·隱公元年》“大都不過參國之一”是說城墻長度。《禮記·禮運》“與三代之英”是說夏商周。可見“三”未必言多,有時還在說少,如《孟子·公孫丑下》“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總之,如《廣韻》所說“三,數名”,并不就表示“多”。至于,“語源都是三”,這里提出,如:三歲牛為犙;駕三馬為驂(《詩》兩驂如舞指駕駟的兩旁馬);詩云“三星在戶”指參宿;今言“五卅事件”指五月三十日。三真要作語源,恐怕只有這些為數不多的字:犙驂參卅。以下說辰字,探文:
辰字原是蜃的古寫,辰下的蟲是后來添加的。蜃是一種巨型海蚌,怎么又與天星扯在一起,叫星辰呢?請細說之。
探文以后介紹了蒼龍七宿,又說“如果天剛亮時,看見房心二宿閃亮在正南方天空,先民便知春耕時節到了。這就是《國語》上說的‘農祥晨正 ’……篆文晨最初是辰上一晶,可知本為星名,就是辰星,心宿在房宿東,古稱大辰。房心二宿在古代是農夫的保護神。”在這“本為星名”與“保護神”的關鍵詞后,緊接著說了一句“蚌殼農具代表農耕,所以作為星名的晨字從辰”。這樣,一邊是本為星名、農夫的保護神,一邊是農耕的代表。天上地上,孰前孰后,令人費解,同為一辰,這兩者那位稱名在先?
我想,先民首先關心收獲糧食填肚子,石器時代的收割,要用石鐮,大蚌殼容易得到,且是不錯的農具。這里,姑且稱作骨鐮。“辰”之初文,即造字者當是“畫成其物”的,表示圓弧殼背與齒狀殼邊,甲文已有改弧為一橫一撇的筆劃了。可以明確,星辰之名的晨應得名于刈割之器的辰,蚌蛤之名的蜃也是得名于此的。直到今天,我們農民是明季節而闇星辰,關注春耕播種而不念農祥晨正的。
男 女
男字從力從田。農耕社會,努力做莊稼,在田間操作,便是男。看似好認,實則不然。先拿甲骨文來說,就有疑問,田是何物?在商代卜辭里,多數田字指狩獵活動,少數田字指農耕活動。
探文以有商代卜辭為據,說田字多為狩獵。我認為,殷人敬鬼神,獵物以祭祀,故有記。縱然多見于卜辭記載,也不能以此證明多數指狩獵,少數指農耕。探文認為田,“很可能是獵田。田字象意,四面包圍,縱橫收索。田是獵場,或曰圍場(河北有圍場縣)”,用這“很可能”和“圍場縣”來坐實田字,于理不足。古人真要如此荒廢土地,就糟糕了。所謂“縱橫收索”,想象之辭耳。按,胡厚宣先生也贊同先儒之說,謂“卜辭之田字,其中之十,則明象阡陌之形,與今之稻田無異”(《甲骨學商史論叢》),已明確無誤。他這是說商之甲文。
周之甲文亦如是:周代金文田下有口。實即初文周,足見周人之尚農重農,因此成就了周代文明。
探文由“田”說到“男”,說“男”的“三個甲骨文都從又(右手),表示操作”,又說是“扶犁而耕。到篆文更像犁。犁田是重勞動,可知男指青壯農夫”。田字右側明明是力,怎又“從又”或“像犁”?這樣的解釋未免莫衷一是。說右手表示“操作”,更成問題。因為使牛犁田,須來回往返,當然必須左右兩手各自扶犁,不能“都從又(右手)”,探文或有所不知。《說文》云:“田,敶也。樹穀曰田,象形。”無非是說隴畝陳列,乃樹藝五谷之地。《說文》:“力,筋也。”段注:“筋者其體,力者其用也。”又:“男,丈夫也,從田力,言男子力于田也。”男字本是右力左田的合體,而今日男字是上田下力,可謂有違造字本義,這里順帶提及。總之,《說文》及其段注,對“男”的解釋明確無誤。探文接著說女:
三筆寫一個象形的女字,教人不得不服。為何女字像屈身下跪?清代兩位說文大師,段玉裁說:“象掩斂自守之狀。”王筠說:“在人下,故詰屈。”都在歧視婦女。華北婦女屈膝坐炕作女紅正如此,非跪姿也。
探文在說女字似跪而非跪,固然不錯,然而說段、王的注釋都在歧視婦女就錯了。不應忽略,段注還有大段文字,如說男子女子皆美稱,又說“女生曰姓,姓謂子也”等語,王注“人下詰屈”是指字形矮于站立之人字,乃“隨體詰屈”者也,都看不出歧視婦女,而有尊重之義。再說,古人造字如姬姜姚嬴等字從女,也正說明對女性的崇敬。
探文說,“母字寫法竟是女身上加兩點”,“女子婚后最顯著的變化便是胸前突出。造字者加兩點便搞定,何其聰明!”殊不知造字之初,母、女二字不分,據文獻載,出土文物兩點俱無的母(即女)如“后母以康”,見于西周墓葬“后母方鼎”(《文物》1978年第2期)。清人段玉裁謂“凡能生以啟后者皆曰母”,亦正足見造字者“何其聰明”。看來,歧視婦女乃至妄自輕賤之陋習,實為社會往后的悲哀。探文先說人與民,再論及怋:
人 民
人字古文使我困惑多年:“人何為要下跪?人不能站起來?”后來明白,造字之初,人字專指男人,正如英文man和human。猜想人字跪膝、佝腰、撐臂、俯身之形,乃是男人做愛最常有的姿勢。所以人指男人。人字翻轉成匕,俯身變成仰身,即指女人。造字者教我們從姿勢識別男女兩性,蓋無疑矣。
探文所謂“人字古文”,不知何所見?若為“鳥蟲書”之類的古代美術字,自非造字者所為,亦非古文了。據所見,人字古文都是站立的。如金文“五祀衛鼎”中的四人全都站立。當然,其它地方也有跪著的人,卻非人字:如藝字,像是栽樹,“植也”,《孟子·滕文公》云“樹藝五谷”;如饗字,像是二人相向跪著吃東西,“鄉人飲酒也”,《詩經·七月》云“朋酒斯饗”。且說人類繁衍哺育求溫飽望生存,而其做愛也,特一事耳,造字者寫人,總不至如此不講“典型性”。
探文說“人字翻轉”“即指女人”。試問,當初既造女字,何需再來翻轉?況且,翻轉了也不是女:《說文》“匕,相與比敘也,從反人”,又說“亦所以用匕取飯,一名柶”, 即匙,“匙,匕也”。看來,此后當鑒于上說不免捍格,乃謂匕之撇劃長而出豎彎鉤者為“化”;至若短撇者有兩義:一謂矢鏃或匕首,屬兇器;一謂勺匙或曰調羹,屬用具。上引探文末句說“造字者教我們從姿勢”云云就不對了,因為當人呱呱墜地時男嬰女嬰一眼識別,不必等到man的時候,更不必等到以后。
由于“人”很重要,這里有必要補充:
甲文中有人下加三點四點的字,據早有學者考證,謂“屎”字,謂人拉屎。用人屎做肥料當然應該,正如養豬也需積肥。胡厚宣先生力主殷代農作施肥說,溫少峰、袁庭棟先生著文更以詳實資料以確證,如甲文“屎有足,乃圣田”意即墾田之時已有充足糞屎作底肥。順帶一句,今人幾乎全靠化肥,不知維護土質,反將糞屎化作污水排入河流,真不應該!
總之,人字下有點的屎字,也能佐證初文人非“專指男人。”有必要強調,造字者眼中的人是站立的,甲金文中的人也是站立的。人字如此重要,“民”也不可輕視,探文說民,摘要如下:
民字象形,銳器刺目瞎,應是最早的盲字……早期造出來專指眼睛瞎,只有這象形的民字,音義皆等同形聲的盲字。也就是說,民即盲也。遠古歧視戰俘,語言侮辱,賤呼為民(罵人家瞎了眼)。戰俘拿來做了奴隸,仍稱為民。
這里疑問有三:如果“刺目瞎”的是奴隸,瞎子奴隸有何用?“只有這象形的民字”云云,這一特稱肯定判斷的命題符合邏輯嗎?早期造出來專指眼睛瞎,(不含病瞎?)而眼睛沒瞎的民字造了嗎?
按文獻說:“萌,古文民”,“民之為言萌也”,“廣韻集韻內篇并作萌釋”(《說文義證》)。這總結當無誤。
探文說“篆文民字變形,必須細心慢審,方能看清楚銳器刺目之跡象。”古人學問甚精嚴,皆道民乃草木萌生之象,可從。我們今天看豆芽,短短根莖帶瓣而出的樣子也就像初文民之象形。劉賾先生謂民為“草木帶甲孚之象”(《初文述誼》),說得概括而形象。甲文民,古籀得其初形,依我看來,宛如豆瓣之上又冒出了尖尖細葉。無怪乎《管子》謂:“人民如草木”。又,且說人民作復詞,早見于《周禮》“掌建邦之土地之圖,與其人民之數。” 《戰國策》云“人萌謠俗”。民即萌,又當無疑。再說《詩經》,民之為詞數見。單說《大雅》中的詩題,就有“生民、民勞、烝民”見于各章。詩句有云“闕初生民”、“民亦勞止”、“民之秉懿”等等。《詩經》之作去古未遠,這些民無一例是盲。探文又說:
卜辭有“卯民”的記載,與“卯牛”和“卯羊”一樣,把奴隸當牲口殺了祭祖。
這里需說明,“卯”不是貶義詞,更與刑殺無關。按時令,卯是二月,按地支,卯為春門。早春二月,草木萌冒而茂也,義即卯萌,而卯萌者非卯民而何?(探文反倒為本文增加了一個例證)“卯民”與殺人相反,正是要人民休養生息而繁茂。最后,探文由民說到怋:
怋māng字從心民聲,據《說文解字》轉訓亂,乃指人的頭腦紊亂,心盲膽大,這類人四川話叫莽子……前人引老子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殊不知老百姓最怕死。有父有母有妻有子有家產,哪有不怕死之理的……老聃的意思是,那個人是怋子,不怕死,你何必恐嚇他,不是說老百姓都勇敢不怕死。
按“民不畏死”句出自《老子》德經部分,這里的 “民”甚多,我看,無一例指怋。那么,民真不怕死,為何不怕?此亦略說之。民不畏死句在七十四章,此前五十三章有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馀,是謂盜夸,非道也哉!”是說朝廷污腐,田園荒蕪,統治者卻尊優富有,可謂盜賊之首,不是東西!此后的七十五章有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是說統治者過用智術以維持統治,所以民難治;統治者厚養自己而輕賤民生,所以民不怕死。人民過非人的生活而輕生,“以死懼之”解決什么問題?正是此后“民不畏死”句所說的。《老子》德經部分的社會倫理之說,盡是沉重話題!《老子》思想感情的熠熠光輝,亦由此可見。我看,古來不畏死的往往是民,怋則非是。
結語
必須說明的是,我沒有通讀《文字偵探》一書,只通過《文摘周報》看了上述三則,自是管窺,又率爾寫作本文,不免識見缺誤。是流沙河先生探文三則之前的一段文字深深打動了我:
感謝古老的漢字,收容無家的遠行客。感謝奇妙的文字,愉悅避世的夢中人。
這是鳴琴,這是響井……它讓我久久不能平靜,讓我縈繞著復雜的心情,并促使我忍不住寫下這篇與流沙河先生商榷的文字。
作者:四川大學成人教育學院中國語言文學副教授
四川省巴蜀詩書畫研究會(成都)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