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劇改革的策劃人
陽翰笙出生在川劇之鄉的川南宜賓,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川劇。他10歲以前,就跟母親一起看了大型的十幾本目連戲,看完了中國幾大悲劇。在舊時農村,戲曲是對孩子最直接的教育方式。忠奸、善惡、美丑都是通過戲劇傳遞的,其中的道德和藝術熏陶會影響孩子的一生。陽翰笙在《風雨五十年》一書中回憶說:“我從小愛看川戲。由高縣而成都在整個青年時代,有元雜劇、明傳奇和我們的其他古典文學名著改編的川戲,我差不多都看過。地方戲曲的這種熏陶,對我日后走上文學藝術道路是有直接的因緣關系的。他們是我日后從事文學活動,特別是寫作電影的啟蒙老師。”他在1943年9月7日的《日記》中記載:“今天鄭伯奇送了我一套川劇唱詞共二十一種。這在我是如獲至寶,心里非常快活,因我一看這些唱本,就像已經回到了二十年前在成都聽川戲時的情景樣的,名伶康二蠻(真名康芷林,著名川劇表演藝術家,有‘康二圣人’之譽稱)的身影似已閃現在我的眼前。直到今天回憶起來,都還有無盡的余味啊,川劇之于我,影響實在大得很!”(《陽翰笙百年文集》二卷533頁)1944年2月15日《日記》又載:“今天在文化會堂看了川戲,有吳小雷的《醉打山門》、傅三賢的《做文章》,傅三賢以七十九歲的高齡竟演得那樣的洗練機靈,真令人驚佩之至!”(《陽翰笙百年紀念文集》579頁)吳、傅二人都是老一輩著名川劇表演藝術家。
人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陽翰笙不僅是幾十年“一貫制”的川劇迷,而且是入門論“道”的川劇藝術研究專家。他九十多年的生命中接觸過幾代川劇精英,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后的半個多世紀,他借全國文聯領導管“劇協”的名義直接插手川戲,讓川戲走出四川,名揚京華;組織巡回演出,使川戲享譽全國;特別是積極策劃川劇走出國門到歐洲十多個國家演出,到朝鮮慰問志愿軍,飲譽海外。整個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前期,中央領導層的朱德、陳毅、羅瑞卿、楊尚昆、郭沫若等在陽翰笙的鼓動下都關心川戲,愛看川戲。每年四川成都、重慶劇團都有到北京的演出任務,上述領導有戲必看;看了以后,像陳毅、郭沫若、羅瑞卿等還為川劇的改革及劇本修改建言獻策,使川劇藝術在這一時期可謂登峰造極,走向輝煌。其中的幕后策劃人就是陽翰笙。而他更主要的貢獻是為振興川劇從理論到實踐所做的具體指導。著名川劇編導夏陽先生在《翰老與川劇》的長文中全面系統回顧陽翰笙對川劇的關心指導,指出,1952年他特別強調要抓川劇特色,使川劇在京華演出展現個性;1954年,他在強調重視特點的同時,支持并強調川劇高腔的音樂改革;1954年他提出搞質量比較高的十個悲劇、十個喜劇;1957年支持川劇到各省巡回演出,支持《紅梅贈君家》的實驗改革;1983年返四川看了一些改革后的演出,還強調在“搶救、繼承、改革、發展”的基礎上改革步子再大點,建議設置機構,培養新人,以創新圖存等。可以說,整個80年代,川劇在四川都還是很有活力的,從省市各級領導到川劇界都積極為振興發展這一傳統劇種而努力過。作為遠在北京的川人陽翰笙也參與了川劇改革,功不可沒!
二、與川劇界的老、中、青都很熟
1983年5月7日,陽翰笙在成都參加省市戲劇界人士座談會時講話說:“川劇界的老、中、青同志我都熟,我的朋友多。我也沒有見外。我把自己當作川劇團的一分子,所以一直跟你們當參謀,出點子。”
關于陽翰笙對川劇的貢獻,著名川劇編導夏陽先生有專文全面、細致地闡述過,在這里不再饒舌。下面,我僅針對陽翰笙與“川劇界老、中、青都很熟”這個話題做一些粗略的解讀。陽翰笙先后為周企何、許倩云、曾榮華、曉艇、張光茹等表演藝術家的舞臺生活文集或專著,以及吳伯祺、陳明星的劇作選、陳國福的《中國川劇》撰寫序言。序言不是泛泛空談,而是針對各自的表演個性或創作特色作精辟的論述。比如在《曉艇表演藝術初探》序中,他針對曉艇以《紅梅贈君家》等戲的表演談及當今觀眾的欣賞要求和審美情趣,闡述川劇需要改革之處說:“比如川劇傳統中某些主題和人物性格比較單一、顯露,被程式凝固和定型的某些僵硬的、類型化的表演,藝術節奏松弛、緩慢,以及舞美裝置固守一桌二椅,川劇高腔堅持干唱不要伴奏,所帶來的表現手段和藝術色彩不夠豐富,等等。”這些很專業的獨到見解,強化了原書作者所要表達的內涵,為川劇改革提供了有益的借鑒。
陽翰笙尊重老一代表演藝術家。他早在1920年(18歲)在成都讀書時就喜歡看康二蠻(康芷林)的戲。時隔63年后的1983年5月,他在成都一次戲劇界座談會上還總結說:“康二蠻在舊社會都講戲德,我們共產黨人不講戲德行嗎?康二蠻演戲甘當配角,經常讓戲,熱情地扶持后進,我們有的同志還做不到。”很多著名川劇老藝術家是陽翰笙多年朋友。早在1952年,四川川劇團赴京演出期間,他就邀請陽友鶴等編導、演員去寓所進便宴,請友鶴清唱《刁窗》,并錄了音。在陽翰笙的懇切建議下,陽友鶴收了許倩云等入門徒弟,言傳身教,使中青年一代演員成長很快。1984年陽友鶴病逝,陽翰笙異常悲痛,四處托人尋找《刁窗》錄音帶,重聽友鶴的清唱,寄托懷念和哀思。他說:“友鶴逝世,是川劇界一個很大的損失。如今,我們只有通過錄音來欣賞他的精湛藝術,也算是對他的紀念吧!”陽友鶴生前每去一次北京演出都要到陽府作客,留下幾張與陽翰笙的留影。陽翰笙非常珍視這些照片,把它們放到相集的顯赫位置。每有四川老鄉去拜訪,他都要翻出來作介紹。中國電影出版社出版的《百年陽翰笙》放進了陽友鶴與陽翰笙的合照。
1959年,在陽翰笙的策劃爭取下,中國川劇團得以出行東歐十余國。是年春,四川川劇導演、演員席明真、袁玉堃、周裕祥、許倩云、楊淑英等應邀到陽翰笙北京寓所商量出國劇目事宜,陽轉達了周總理指示:出國劇目要有文戲,有武戲,有正劇,也要有喜劇和悲劇。當研究定了《譚記兒》、《百花贈劍》、《穆桂英戰洪州》等劇目后,陽還建議再增加一個大悲劇《焚香記》,理由是歐洲有幾大悲劇,中國也有著名悲劇。當得知演此大悲劇的老藝人胡漱芳(40年代被譽為“蝴蝶”)已離開舞臺從事其他工作時,翰老立即建議啟用胡漱芳,讓她主演,因為他深知胡的演技和戲德,相信她能駕輕就熟演好角色。是年7月,中國川劇團一行64人離京赴東歐12國作歷時140天的訪問演出,共演出69場,并作了電視轉播,轟動東歐,載譽而歸。特別是老藝術家胡漱芳的精湛表演引起媒體特別關注,以“千人屏息聽漱芳”為題作專門報道。
四川川劇界有一批著名老、中、青編劇、導演,長期得到陽翰笙的指導幫助,與之建立了深厚的情誼。五六十年代,川劇每年都要進京演出,編導、演員們都把北京陽府當成自己的家。若坐飛機進京,他們即攜帶一點小白菜秧、豌豆尖,一下飛機就直奔陽府,把家鄉人的情誼帶去。翰老非常高興。像席明真、夏陽、王志秋以及青年一代的徐棻等導演、編劇更是與翰老長期交往,過從甚密,從中獲益匪淺。夏陽先生《翰老與川劇》的長文詳盡地敘述了從1952年到1963年川劇進京演出,無論是編劇導演、演員均得到翰老關心、指導的情景。特別是1952年臨時由翰老推薦排演《柳蔭記》,1954年由翰老臨時推薦、排演《御河橋》等大戲,都是由翰老找北京著名戲劇家、名導演參與座談、修改、通夜排演,最后演出一炮打響。否則光靠折子戲參賽,就很難讓觀眾接受川劇。四川川劇團每到北京演出,陽翰笙都邀請郭沫若、王朝聞等四川老鄉到住地看望。寒冬臘月,雨雪飄飄,演員穿藍布棉衣,睡墊也很單薄,翰老看了后很心痛,立即向有關單位反映改善待遇,有時還用自己工資請四川演員吃便飯,陪編導、演員逛頤和園。其殷殷情深,讓人永志不忘。
筆者三次赴京拜訪翰老,與老人有過幾十小時的交談,當話題一轉到川劇時其興奮熱烈話語就滔滔不絕,許多老、中、青導演、演員的名字常掛嘴邊,他們演過什么戲,哪出戲發揮得最好,演技特色是什么,簡直如數家珍。其中,川劇界的女秀才、北大高材生徐棻的名字頻率最高。我零星地記住了這位女劇作家寫的劇本,諸如《燕燕》、《王熙鳳》、《紅樓驚夢》等。翰老非常贊賞,連說后繼有人。我還從老人嘴里知道徐女士還是民主黨派人士。后來,看了著名川劇編導王志秋《陽翰老獎掖后生》一文及張大明《陽翰笙評傳》,方知其詳,茲轉述于后。
1963年春節,成都市川劇團赴京演出,“打炮戲”是著名川劇女作家徐棻、羽軍(徐的愛人)編寫的《燕燕》。公演那晚,翰老從上海坐飛機回來,就直奔劇場。戲演得色藝俱佳,嚴絲合縫,贏得首都觀眾的喜愛。散戲后,翰老與演員見面,連聲說:“我放心了,我放心了。”是夜凌晨1時過,成都川劇團領導突然接到翰老電話:他要找徐棻談話。在電話里翰老詢問了她的經歷,祝賀她演出成功,要她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地寫出好作品。當得知徐棻才29歲,北大中文系畢業來劇團搞編劇,就一再對劇團領導說:“人才難得,要好好愛護,著眼培養!”在京演出間隙,翰老設家宴款待川劇團的部分同志,特意向徐棻敬酒說:“這一杯酒該敬你了,你寫出了好戲;這次,好幾位中央領導夸你是‘女秀才’,我向你祝賀!”
光陰荏苒,世事滄桑,事隔20年后的1983年5月,受盡“文革”劫難的翰老恢復全國文聯領導職務不久就率代表團訪問四川。在成都市一次戲劇界人士座談會上,翰老講話前就問:“徐棻同志來了沒有?”徐棻一楞,從后排站起來答話。老人接著說:“我記得與你合作寫《燕燕》的是你愛人,他是搞話劇的對不對?”20年風風雨雨,時間老人在提升著人們的年齡檔次,已經81歲的翰老還準確無誤地記住時已年近半百的當年那個年輕劇作家。徐棻不禁熱淚盈眶,感慨萬千!翰老在蓉期間,還單獨接見了她,詢問她20年來的情況,鼓勵她繼續寫好戲。
在前輩的鼓勵下,徐棻不負厚望,先后寫了20多個劇目,結集為《徐棻戲曲集》,由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1990年3月,有關單位在成都舉辦“徐棻劇作研討會”,翰老得知后非常高興,托中國劇協的趙尋帶來祝賀。當得到徐棻贈書后,已近九旬的老人,叫秘書黃銘華回信,稱贊她的戲不落套,很有新意,望繼續努力。后來,徐棻在筆記中寫道:“翰老的鼓舞往往使我在困境中奮發,在踟躕中前進,在得失中超脫,在毀譽中堅定,在事業的探索中直面人生……”
陽翰笙關懷文學家、藝術家,真心實意地與他們交朋友,這是人所共知的。即使像翰老的川南小老鄉陳國福、劉興民這樣的非川劇專業編導人士,因受川劇影響涉足川劇文學,出了專著,也受到翰老的熱情支持鼓勵。比如陳國福先后出版了《天府之花》、《川劇覽勝》、《中國川劇》、《周企何舞臺藝術》等專著,有的書還得翰老題簽寫序,其創作熱情便跟翰老激勵有關。宜賓文化局的劉興民等奉命將翰老的《草莽英雄》話劇劇本改成川劇,初稿送審未得通過,被邀請去北京,在翰老指導下,邊討論,邊修改,歷時40天。
三、注重對川劇中青年人才的培養
川劇要繼承發展,必須注重培養人才,特別是中青年編導、演員一定要后繼有人。這是陽翰笙一貫的主張。在中、青年演員的培養上,他嘔心瀝血,付出的辛勞不比演員所在單位少。
上個世紀的50年代和60年代早期,是川劇的繁榮時期,涌現出像廖靜秋、周裕祥、袁玉堃、陳書舫、張光茹、許倩云、竟華、楊淑英、張巧鳳、曉艇、田卉文等一大批饒有表演個性的演員。他們絕大部分得到陽翰笙的指導、幫助,成了陽翰笙的忘年交。現年84歲的許倩云是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館員,與筆者是同事。這位全國勞模、一級演員,原重慶市川劇團團長、享受國務院津貼的老大姐一聽我提起陽翰笙就兩眼發光,神采飛揚。她于1952年赴北京演出時認識翰老,那時僅24歲,演折子戲《評雪》獲二等獎。她在排練《柳蔭記》(由陳書舫和她擔任祝英臺一角)的過程中,從動作、唱腔到說白都得到翰老指導。在她心中他仿佛就是編導,是川劇團的人。那次演出結束,翰老邀請她、陳書舫、楊淑英、竟華等一些演員到他家作客,認識了陽夫人唐棣華。夫婦二人把他們當成兒女看待。翰老身邊的人都知道,每當川劇一進京,他就興奮得睡不著覺,每場演出他幾乎都看,像上面所說四大川劇名旦(翰老、田漢等對他們的稱呼),每個人演技的優劣,對人物性格的把握程度,他都能在會面時給予中肯點評,使他們表演的技巧提高很快。許倩云永遠忘不了1955年春去北京演出的情景。在演出間隙,翰老邀約郭沫若先生陪她及陳書舫、張巧鳳、王廷芳、曉艇等暢游頤和園,談藝術,談人生,親切融洽,如沐春風。在交談中,當翰老得知著名表演藝術家廖靜秋不幸身患癌癥時,為傳承名角表演技巧,立即與有關部門聯系,積極促成廖靜秋主演的《杜十娘》拍成電影戲曲片播演,令廖靜秋帶著溫馨的美好情感離開人世。此事在演員中引起不小震撼。
50年代,成都川劇院聯合團演出著名川劇《九美狐仙》,許倩云擔任芙蓉花仙一角,在京演出得到翰老具體指導,獲得好評。1992年此劇應邀到平壤參加“四月之春”藝術節,芙蓉仙子一角改由青年演員演出。許倩云隨團指導,載譽歸來后擬在北京匯報演出。許去陽府恭請翰老親臨指導,想不到已屆九旬的壽翁居然滿口答應,且興致勃勃地看完了全場。翰老評價說:“從許倩云算起,這已是第三、第四代芙蓉花仙了。那時,這個戲就作了若干改革、創新,盡管步子邁得大,觀眾卻十分喜愛,不少外地觀眾,通宵守夜在劇場,等候買票觀看。看來,這個劇團現在改革創新的步子,比當年陽友鶴更大些,推陳出新取得了更大成功。這批娃娃年紀小,本事大,很難得。”(陳國福:《陽翰笙與川劇》)1987年秋,《許倩云舞臺藝術》一書完稿,請翰老寫序,已屆85歲的翰老沒有推辭。他認真審視了許倩云幾十年舞臺生涯,為她總結說:“藝術上她從不保守,勇于革新、創新,在保持川劇基本特色和個人風格的基礎上,大膽從姊妹藝術中吸取營養。她的表演有激情、有深度、有新意、有魅力,能抓住觀眾。”每當看到翰老生前對她一生演技的評語,許倩云總是熱血沸騰,激動不已。
1959年春,為確定川劇出訪東歐的劇目,許倩云與席明真、楊淑英等到北京陽府參加審定劇目和演員。當審定悲劇《芙奴傳》的主角陶芙奴由誰主演時,有人反映張巧鳳演得不錯,就是有點“驕傲”,怕出國后……翰老聽后,當即拍板并親切地說:“看青年要看全面,對青年演員主要看他走不走社會主義道路,熱不熱愛川劇,鉆不鉆研業務,生活是否嚴謹。”張巧鳳果然不負眾望,出國后不僅戲演得好,生活上也謙虛謹慎,深得大家的好評。那次還推薦青年演員劉有全代替袁玉堃演《芙奴傳》中的小生席賢春,也是翰老的主意。他不止一次說:培養青年演員要給創造機會,沒有實踐,你叫他咋個提高得了?當然名師傳、幫、帶,人盯人教(舊社會叫‘入門’徒弟)是培養名角的重要途徑。四川川劇界領導按翰老上述建議,成效很顯著。比如1959年川劇團出國訪問時,有個戲叫《紅梅閣》,演小旦的劉世玉沒演好角色,回國后請翰老指教。翰老對她說,我們當干部的怕萬金油干部,你能演三十多個大戲,演得都差不多,能演深演精嗎?還有上面說的演小生的劉有全也是,啥子戲都能對付,就是演不精。陽翰笙建議他倆回去拜名師,各請一個老師傳、幫、帶,一年不演別的戲,緊盯住一兩個戲排演。這一招果然奏效。1960年,四川帶了《荷珠配》、《荊釵記》、《紅梅閣》到北京演出,演得很光彩。上述一生一旦的表演判若兩人,特別是《紅梅閣》比出國演出提高了表演檔次,很受歡迎。
著名川劇表演藝術家陳書舫、袁玉堃把陽翰笙稱為“川劇界的良師益友”,“川劇事業杰出的‘規劃師’和‘掌墨師’”。這是非常貼切而親切的稱謂。陽翰笙的名字將濃墨重彩地書寫在川劇史冊中!
作者: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成都)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