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烏不浪口

烏鎮、烏拉敖包、四義堂、烏不浪口，這些地名一次次從我心坎兒上走過，我對那里的那段歷史著迷。看《綏西抗戰密檔》《綏西抗戰始末》這些片子每每被感動，幾次掉淚。2005年，我在寧夏《石嘴山黨史黨建》上看到封三刊登的一組綏西抗日民族英雄墓地的照片，有四張，配有簡單的文字，介紹寧夏駐軍參加綏西抗戰的事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段歷史，而且其中墓地的照片我看了幾遍，并且復制保存了下來。后來每隔一段時間，我總會看到一些這方面的文章，比如《馬鴻賓綏西抗戰保寧夏》《馬鴻賓家族的民族觀國家觀》，以及民國時期西北軍政風云人物的傳記、傳奇故事等等，很吸引我。每一次看，我都和第一次看到一樣驚奇和著迷，也有意留心收集相關書籍和文獻資料。這樣一次一次的積累使我對那段歷史有了相對清晰的認識。對于那些與戰爭相關的地名，我深埋于心，向往抵達，希望能在當地的人情地氣中真切感受那段歷史。

1937年末，日軍大舉進攻內蒙古的綏遠省西部地區。1938年5月，馬鴻賓率寧夏八十一軍三十五師（師長馬騰蛟）的四個步兵團與馬鴻逵第十七集團軍的兩個騎兵旅、一個警備旅共一萬多人開赴綏西抗擊日寇。1939年夏秋之交，日軍配以大炮、坦克等機械化裝備向駐守在綏西烏拉敖包一線的八十一軍陣地進犯。為避敵火力鋒芒，馬鴻賓三子，時任八十一軍參謀長的馬惇靖指揮八十一軍利用工事固守，等敵人沖進陣地，與敵人展開肉搏戰。日軍大敗，八十一軍繳獲了日軍汽車數輛，炮彈一百多發。為了配合湘北戰役，1939年12月，綏遠省主席、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傅作義率部襲擊了日軍駐扎的包頭城，殲滅日偽軍一千多人，繳獲大量武器裝備。

1940年2月初，日軍調集精銳三萬余人，配以大量汽車、飛機、坦克、大炮等先進武器向綏遠省五原縣、臨河縣一帶展開報復性進攻。日軍北路主力直指八十一軍駐防的烏不浪口、四義堂和烏鎮一帶，于是這里發生了著名的烏鎮阻擊戰。“烏不浪口”在蒙語里頭是“大的泉水口”的意思。它位于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烏鎮東北約十華里處，屬于烏拉特中旗管轄。烏鎮阻擊戰時，這里是一個重要的布防點。北路日軍投入一萬多兵力，八十一軍只有三千多人，再加上武器裝備與后勤供給條件的天壤之別，結果八十一軍傷亡慘重，有一千多人在烏不浪口壯烈殉國。

據《綏西抗戰始末》片中的寧夏同心縣河西鎮朝陽村健在的綏西抗戰老兵周進朝老人回憶，烏不浪口之戰正值寒冬臘月，當時八十一軍的很多士兵仍然身穿單衣，一些戰士在被敵人的炮火炸傷后，流出的腸子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就結冰了。而在三天兩夜的戰斗中，戰士們沒有飯吃，沒有水喝，不少人不是被敵人炸死，就是被活活凍死。烏不浪口村民郭斌志回憶說：“老西軍穿得特別可憐，特別爛，穿的棉襖走著走著就掉棉絮了，走著走著就掉了。我們這兒就有句話說：‘二女子，你坐下，三十五師跑步了，媽媽給你撿爛棉花。’這個艱苦啊，跑開步了，操場上就有爛棉花了，老百姓也窮，部隊更窮，吃也吃不上。部隊雖然裝備差，但士氣還很高，和當地老百姓的關系處得還很好，所以他們自稱‘我們西軍槍不硬，人硬’。”據《中國回族抗日救亡史稿》記載，在烏不浪口之戰中，僅凍死凍傷的寧夏軍人就有七百多人。據周進朝老人回憶，烏不浪口一戰中日軍還使用了毒氣，很多戰士在聞到有毒的瓦斯氣體之后就倒地身亡。據包生福老人說，當時給他們發的是口罩，紗布口罩，抹上肥皂，防毒氣。聽得人心酸，當時的條件只能那樣。

在三千對一萬，步槍對飛機大炮的戰斗中，八十一軍死傷的戰士遍布山野。戰后當地鄉親們自發將戰士們的遺體掩埋。在掩埋過程中，很多戰士與敵人死死抱在一起，怎么也分不開，有的戰士嘴里還咬著敵人的耳朵。當年三米深的戰壕如今已經被風沙埋去大半，而當年見證過那些戰爭的鄉親們，至今仍記得八十一軍的英勇。五原光復后，八十一軍將士重返烏鎮，尋獲烏不浪口陣亡官兵遺體，選擇烏不浪口西側為烈士墓地，以回族風俗鄭重安葬。據五原清真北寺簡史記載，是北寺的郭阿訇在烈士的葬禮上為亡人們站的者那則。時至今日，在烏不浪口烈士陵園的后山，還有近千座無名墳冢，那里埋的全都是當年殉國的寧夏將士。時隔整整七十年，當地群眾仍然在傳頌那場戰斗和那支部隊。

烏不浪口之戰后，日軍占領了五原城和臨河縣，八十一軍撤退至補隆淖爾一帶。日軍憑借機械化部隊，很快又侵占了陜壩和黃羊木頭，距離當時寧夏磴口縣老渡口只有短短幾十公里。據《民國寧夏風云實錄》收錄的文獻記載，日軍曾配以五百輛汽車加大炮，妄圖突破八十一軍防線進入寧夏。但在補隆淖爾、三盛和陜壩一帶，八十一軍誘敵深入，在傅作義三十五軍的協助下，向日軍發起了戰略反攻，取得勝利。日軍受到重創后迅速回攏五原，八十一軍收復陜壩和黃羊木頭一帶。

1940年2月下旬，八十一軍駐防五原以西的豐濟渠地區，協助傅作義部收復五原。3月下旬，傅作義集中主力圍殲五原日軍。五原被圍后，包頭日軍集結優勢兵力增援五原。八十一軍在新民堡一帶與日本援軍再次血戰數晝夜，不惜一切代價用生命與鮮血粉碎了日軍增援五原的計劃，為傅作義部順利收復五原掃除了障礙。

1940年3月底，傅作義收復五原全境，取得抗日戰爭史上舉世聞名的五原大捷，使綏西抗戰取得了全面勝利。在那次戰斗中，我方共繳獲槍支三千多支、火炮三百多門，俘虜偽軍一千八百多人，擊斃日偽軍四千五百多人，其中包括日軍水川伊夫中將。學術界普遍認為，在五原大捷中，八十一軍功不可沒。

五原大捷后，八十一軍受命換防伊克昭盟，以掃除日偽軍設在伊克昭盟黃河南岸的所有據點，打破日軍通過伊克昭盟進軍寧夏的企圖。換防伊克昭盟后，八十一軍與日偽軍又發生了多次血戰。到1941年夏，八十一軍以慘重傷亡為代價，完全掃清了盤踞在伊克昭盟的日偽軍，收復全部綏西土地。到1943年末，寧夏部隊撤回寧夏，八十一軍赴綏抗戰全面結束。

據統計，在綏西抗戰中有四千多寧夏戰士血灑疆場，戰死他鄉。綏西抗戰和五原會戰從根本上保證了陜甘寧青一線廣大地區免遭日寇鐵蹄踐踏。寧夏駐軍在保衛祖國，保衛整個西北的抗戰中，作出了巨大貢獻。

2011年9月份，寧夏石嘴山市文聯的趙和平主席告訴我，寧夏平羅縣頭閘鎮還有一位綏西抗戰老兵健在。得知這一消息，我興奮異常，趕快安排時間前去采訪。老兵叫包生福，已八十六歲高齡。寧夏赴綏西參加抗戰的首批部隊是1938年5月到達綏西的臨河、五原等地的；而包生福是1939年秋天去的，當時他只有十四歲，是后來被補充進去的新兵。那時寧夏幾乎是全民皆兵，從十幾歲到六十多歲的男人都被抓兵了。“抓兵”這個詞是民國時期寧夏老百姓的口頭語，只要是男性，除了兒童和老人，幾乎都要去當兵。尤其是日本占領了綏遠省的包頭以后，寧夏的氣氛就更緊張了。因為綏遠以西與寧夏東北部緊緊相連，那時陸路還不通，都是沙漠，交通主要是黃河口岸，一條船從寧夏放入河中，順河漂流，十天后就到綏遠。寧夏人有句話——上蘭州，下包頭——說的就是從寧夏向黃河上游走，可到達蘭州，向黃河下游走，可到達包頭。這也是民國時期寧夏穆斯林商人常走的經商路線。1937年包頭被日軍占領，下包頭的路不通了，包頭以西的臨河、五原就是抗戰前線、防守要地。臨河、五原與包頭同在陰山南麓、黃河北岸，臨河與當時地屬寧夏的磴口縣相鄰，所以，到綏西抗戰是寧夏軍隊保家衛國的雙重使命和沒有退路的決絕選擇。所以不難理解八十一軍將士在烏不浪口之戰中拼搏的勇氣和犧牲精神。當時從寧夏到綏遠，甚至全國大多地方都在緊張的備戰狀態中。包生福老人說，他們一路上看見部隊都在挖戰壕，挖防空洞子，大路走過一段就被挖斷了。臘月時又要砸黃河上結的冰，采取這些辦法阻止日軍的侵略。

在寧夏境內，部隊都在村莊里，和老百姓住在一起；而在綏西，部隊駐扎烏不浪口及周邊，那是空曠少人煙的地方，條件十分艱苦，備戰階段主要是修筑工事，訓練評比。八十一軍雖然裝備差，但將士士氣高漲，軍隊戰斗力早已聲名在外。包生福老人在二〇五團團部當勤務兵，他與團長馬維麟有過近距離接觸。老人說起馬團長，那種佩服的神情居然像個孩子。“那可是條漢子，甘肅河州人，回民，（那時）四十多歲，跑步跑得飛快。烏不浪口之戰，他們營的陣地在四義堂。四義堂三天兩夜的激戰中，馬維麟始終在火線上。有戰士倒下了，他就接過槍來打，一邊沖一邊打，一邊拾陣地上的槍支，不丟失一顆子彈。馬維麟就是因為在四義堂戰斗中表現突出，立功了，被直接從營長提升為團長，二〇五團團長。”從那深邃而凝滯的眼神中，我感覺到，老人已完全進入了當初的歲月。“部隊過河轉戰沙漠時，我在團部見過馬鴻賓軍長，穿著皮褲，戴著風帽，很和藹，在團部住了兩晚上。我夜里添火燒水，就怕有動靜影響軍長休息，可是軍長還給我說：‘尕娃，小心別燒著手了！’原來軍長夜里就沒睡著。”老人還回憶說：“馬騰蛟師長年齡有六十多歲了，留著胡子，人很瘦，很精干；參謀長馬惇靖年輕，士兵們都叫他三少爺，是軍長的三兒子；一營營長叫馬西順，二營營長叫馬占元；大多數軍官都姓馬，大多都是河州人，回民。”

包生福老人說是他的排長楊有勇救了他的命。“楊排長是陜西回民。烏不浪口一仗三天兩夜，部隊打散了，正是臘月二十幾快到年三十的那幾天，下了好大的雪。我穿的毛鞋（粗毛線織成的厚襪子，當時叫毛鞋）磨穿了底，雙腳在雪地上走，又幾天沒有吃飯，幾次都走不動了，要倒下了。是楊排長一直拽著我，還領著別的九個人，十一個人一直走到黃羊木頭才喘了一口氣。一路上看見好多人都倒在了冰灘上，凍死了。”

包生福老人的胳膊和大腿上大面積的燒傷疤痕就是新民堡戰斗中留下的。他被投進戰壕里的燃燒彈燒傷，后來發炎了，疼得走不成路，被留在磴口治傷。他也從那時離開了二〇五團。“打仗真是啥事都能碰上，早上還看見團部的賈指導員、書記官金廷芳、迫擊炮連的指導員三個人從團部出去，晚上就沒有回來，說犧牲了。他們幾個小警衛不相信，出去一看，二畝田里到處擺放著犧牲人員的遺體。與我在一個屋睡的傳事兵李準，頭天還在一起，第二天就沒了。”

老人家的這些親身經歷、親眼所見給了我很多真實動人的細節，于是我決定十一長假到五原去。我想，這段歷史的根在五原，在烏不浪口，不僅僅在文字資料里。一頁歷史沒有地氣的貫通無以成文，無以動人。我有了刻意準備的五原之行，我要親眼看一看八十一軍回族戰士的墓地，走進那些永遠被寫在歷史里的地名。

10月2日一整天我都在路途中。進入10月，河套大地金色送爽，我的家鄉寧夏平原是黃河前套平原，我要去的內蒙古五原是黃河后套平原，一衣帶水的兩個地方，相隔有四百多公里。我和妹妹麗娟結伴而行，乘坐的大客車一直沿著黃河走，眼前是順流而下的黃河與依傍黃河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在車上，我一直看著窗外，長長的路途正可作為展開聯想的空間，讓神思深入那七十年前回族將士英勇抗日的史詩之中。

八十一軍被寧夏老百姓叫做馬鴻賓的部隊、馬家軍，被蒙古族牧民叫做老西軍、西回軍。1938年5月，八十一軍三十五師首批步兵出發，是從寧夏永寧縣的仁存渡乘船，沿黃河順流而下，經烏達、海勃灣、磴口、三盛公到達綏西的陜壩、臨河、五原。

我乘坐的快客從寧夏北邊的石嘴山到內蒙古中部的五原縣，六個多小時的路程，到達五原時天色已晚。我一般在異鄉會感覺孤單與陌生，但在五原，不知為什么，雖然從沒有來過，也沒有親友，之前也沒有與任何人聯系過，但心里不陌生，不孤單，可能是因為五原有清真寺。我相信，只要找到清真寺，就會有幫助，有關照。還有我懷揣的那個故事，那段歷史，心里被盛得滿滿當當。對那段歷史的深情迷戀給了我到五原尋訪的勇氣和力量。

日軍1937年7月侵占了距離五原一百多公里的包頭和包頭以西的大佘太，還沒有入侵綏西。所以八十一軍出征綏遠后，第一年主要是挖戰壕，修筑堅固防御工事，還沒有正面戰場。馬鴻賓的八十一軍軍部及其直屬部隊駐臨河縣城；馬騰蛟的三十五師師部及其直屬特務連駐五原縣城東北三十華里的折桂鄉；馬玉麟的一〇三旅旅部及其所屬部隊駐五原東北四十華里的烏鎮，其中二〇五團團部及第三營駐烏鎮，第二營駐烏鎮東十華里的萬和堂，第一營駐烏鎮東北十華里的四義堂；張海祿的二〇六團團部及其所屬三個營駐烏拉敖包；馬鍾的一〇四旅二〇八團團部及其所屬三個營駐守在烏不浪口。

當年沒有開戰，那么清真寺必定是回族將士們要去的地方。戰爭來臨，離家遠了，清真寺是回族戰士心靈的棲息地，也是他們凝聚力量、鼓舞人心士氣的地方。位于五原縣城的五原清真北寺成為了七十年前那段歷史最直接的見證者，七十年間也從沒有隔斷過與那段歷史的血脈淵源。

10月3日一早，我和妹妹麗娟入住的穆斯林賓館門還沒有打開，我就跑到七樓的天臺上看北邊的烏拉山。清早微紅的晨光中，我在想，那就是戰場。那山邊，是陰山中段，被叫做烏拉山。就是那近在眼前的山，它的一個山口，就是我魂牽夢縈的烏不浪口。那是前輩血肉拼搏，鮮血流淌的戰場，而且至今他們還長眠在那里。這么想著時，一刻也等不及了。想到這時，寺里的幫布達也該做完了，人也該散了，我就趕過去，說明我的來意，請阿訇帶我去烈士墓地上墳。

盡管我是采訪，盡管烏不浪口近在眼前，盡管已經從資料中熟知五原縣城距烈士墓地二十公里，打車一會兒就能到達。可是，這塊墓地是神圣的地方，我不能貿然而去，像去一個旅游景點那樣隨便，肯定是不行的。滿滿的，內心是崇敬和家鄉親人般的感情。我想好了，請阿訇帶我和妹妹麗娟去，在墳地里開經，以誦經聲表達對烈士的緬懷和敬仰之情。

馬滿倉阿訇和兩個海里凡剛下大殿，臉上的濕潤讓我想到清晨的露珠。妹妹麗娟來之前還有擔心，怕人生地不熟，會遇到尷尬場面。但見到馬阿訇他們三人之后，感覺很親切，聊起來，原來他們三人都是我們寧夏人。

馬阿訇十幾歲學經時就在五原北寺住過學，師傅就是在五原德高望重的吳廷會哈吉。現在馬阿訇是五原北寺的掌教阿訇，他說現任寺管會主任吳子林就是吳廷會哈吉的侄子。說起五原北寺與烈士墓地的淵源，馬阿訇說可惜吳廷會哈吉前年無常了，老人對當年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說老哈吉無常時八十六歲，臨終前留話給寺里的人和來上寺的人們：“天下穆民一條根，那些八十一軍犧牲在烏不浪口的士兵，都是遠離家鄉來到內蒙古打日本人的。他們大多都很年輕，有的還是娃娃兵，沒有后人來給他們上墳，以后你們不論啥時候都要記住了，那是八十一軍的回民墳，每年都要去給他們上墳啊！”五原北寺每年開齋節、古爾邦節兩大節日一下寺就去給烈士上墳，這規矩伴隨了老人一生。

后來寺管會主任吳子林回來了，他也是寧夏人，而且還是我老家平羅縣寶豐鎮人。吳主任六十七歲，是五原縣伊斯蘭教協會秘書長。他對回族歷史文化很有研究，退休后致力于伊斯蘭教協會的工作和五原北寺寺管會的工作。他從叔叔吳廷會哈吉的手上接下了寺管會的事務。吳主任的父母就是民國時期從寧夏來到五原縣城做生意，后舉家安居五原至今的。對他的采訪使我對綏西抗戰時的五原有了形象的了解，也對八十一軍的抗戰經過有了更深刻的感受。日本人1937年占領包頭及包頭以西的大佘太后，飛機時常從五原上空飛過，那時敵占區距離五原城只有一百公里左右。最初的恐慌之后，人們就鎮定面對了，因為八十一軍開過來了。1939年夏天，烏拉敖包之戰勝利后當地曾盛傳一首歌：“咱們的老西軍，打起仗來真能行。打跑了日本兵，繳獲汽車拉進五原城，全城百姓慶祝又歡迎。依靠咱們的老西軍，打敗日本兵，百姓得安寧。”

為烏不浪口烈士上墳，是五原北寺早就傳下的規矩。七十年了，寺里換了不知多少任教長和寺管會主任，來來去去又不知有過多少學經的滿拉，連清真寺也翻修了好幾回，但給八十一軍烈士上墳的腳步從沒有斷過。這是因為五原北寺當年與八十一軍有很深的情誼。1923年五原北寺初建時，是由幾個穆斯林生意人籌資，其中帶頭的馬三哈吉就是寧夏人。1935年，馬鴻賓軍長曾為清真寺題寫了一幅“愛教衛國”的牌匾。當年由于八十一軍的官兵常來五原清真寺，清真寺一度遭到日軍轟炸，院里被炸出一個大坑，水房子被炸毀，寺里的海師傅被當場炸死。后來五原光復，馬鴻賓出資重修清真寺，還把街上被叫做東棧房和西棧房的兩處客棧捐贈給了清真寺，供來往蘭州、包頭的穆斯林生意人留宿，微薄的收入也成為清真寺的補貼。

烏不浪口烈士陵園離五原北寺雖然只有二十多公里，但烏不浪口不屬于五原管轄，而屬于烏拉特中旗管轄。在烈士墓地的管理方面，歷任五原北寺的寺管會主任、教長及坊民都在操心奔走。烈士陵園就在烏不浪口山口西側二百米處，陰山南麓向陽的一面開闊的山坡上，以前的名字是“抗日民族英雄之墓”， 當地人稱西軍墳。1995年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五十周年，五原北寺為烈士墓立了一塊碑，上面刻有“抗日八十一軍三十五師民族英雄烈士紀念碑”字樣，矗立在墓地北上方。紀念碑有蒙漢兩種文字的碑文，簡要概括了烏不浪口之戰的經過。同年，中共烏拉特中旗旗委、旗人民政府正式將烏不浪口烈士公墓定名為“烏不浪口烈士陵園”。2003年，由巴盟行署正式批準為盟級重點烈士紀念建筑物保護單位。內蒙古自治區統戰部、團委將烈士墓地列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并在原有土墳基礎上，用磚砌成長兩米、寬一米、高八十厘米統一大小的墓冢。外面用白水泥抹光，橫十二排，豎十二列，共一百四十四座墳墓，占地八百多平方米。位置布局保持了當年的原貌，并按照原來墳頭大磚上所刻的名字，將烈士的姓名一一刻寫在白水泥的墳面上，使風吹日曬幾十年的土墳地變成了干凈、整齊、壯觀的烈士墓地。墓地四周也圈地保護了起來，墓園內種著樹，大門設計得很氣派，上面的幾個大字“烏不浪口烈士陵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寺里熱心人多次向烏拉特中旗建議保護烈士墓，引起了烏拉特中旗民族宗教局的高度重視。 2010年，為紀念“西軍”抗戰七十周年，五原伊斯蘭教協會與五原北寺共同為烈士墓地送牌匾一塊，上題寫 “抗倭寇回漢并肩作戰，保家鄉血灑河套大地”。

七十年來，五原北寺十幾任寺管會主任、教長及熱心的坊民一直牽掛著烈士墓地，在沒有任何經費來源的情況下，出資出力進行保護，使它今天能夠完好地呈現在人們面前，給回想這段歷史的人們一個心靈的追思地，也是對七十年前在烏不浪口之戰中犧牲烈士的最好慰藉，以及對研究寧夏將士綏西抗戰歷史所保存的珍貴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