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話式婚禮

1999年夏天，在美國學習了五年后，我回到了吉爾吉斯斯坦南部的家鄉，和中學時的戀人結了婚。在這前一年，我們按照傳統方式訂了婚，然后我返回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繼續我的學業，而我的未婚夫阿里則留在了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繼續在軍隊里服役。我們第二年舉行婚禮，因為我答應過一年后一定會來和他結婚。我們雙方離得很遠，又好久未見面（差不多五年了），而我們又非常鐘愛吉爾吉斯游牧文化，家鄉的親戚和人們覺得我們應該舉辦一個特殊的婚禮。

我結婚前每次回吉爾吉斯斯坦時，人們會說我不像那些在國外上學的吉爾吉斯人，沒有一點兒變化或者沒有成為美國人。有些吉爾吉斯人會公開說要我嫁一個美國人，成為美國公民，享受美國式的生活。因為我在美國待了五年，很多人不相信我會和中學時的戀人結婚。但當他們確信我和他結婚時，又覺得我應該辦一個精致的現代婚禮，我應該穿著西式婚紗，坐在時髦的汽車里在城里炫耀。令他們吃驚的是，恰恰相反，我們舉行了傳統婚禮。我穿著傳統婚禮服裝，戴著有圓頂帽的面紗，沒有乘時髦小汽車，而是騎馬到了我丈夫家里。我色彩斑斕的嫁妝，像毛氈、掛毯、毯子、靠墊、枕頭和衣服等，也是駱駝搬運來的。新郎和他的好朋友、表姐妹們也都著傳統服裝迎接馬背上的我。雙方都在自家的院子里支起了婚禮帳篷。我的奶奶和姨奶奶戴著圓頂帽，在我出嫁到丈夫家前，一直唱著傳統婚禮歌曲。不像現代很多吉爾吉斯人的婚禮，我的婚禮融入太多的傳統和習俗，這些在現代的吉爾吉斯人里已經不再流行。人們描述我們的婚禮是真正的吉爾吉斯人的婚禮?？戳宋一槎Y錄像的美國朋友形容我的婚禮是童話式的婚禮。事實上我丈夫穿著傳統長袍，戴著圓頂皮帽；而我則穿著白色婚禮服裝，戴著有圓頂帽的面紗，騎著精心打扮的白馬。我們的朋友、姐妹和表姐妹陪伴著我們，就這樣為我們故鄉，甚至包括我們在內的每一個人制造了一個古時候才能有的童話婚禮。我們的婚禮充滿了必需的儀式和風俗，這些是：新郎的雙親給新娘的聘禮；宰馬舉辦宴席；親家之間互贈禮物（主要是從頭到腳的衣服）；用剛剛宰殺的山羊肺擊打背靠背坐著的新娘、新郎的背部；唱婚禮歌曲；送新娘嫁妝到駱駝上；看新娘；敬獻馬奶；迎接新娘到新家；展示新娘的嫁妝；毛拉主持的儀式，使雙方婚姻合法化?；槎Y的高潮是新娘離開自己娘家時唱的婚禮曲。

舉行傳統婚禮是我個人的意見。通常在吉爾吉斯斯坦，孩子的父母決定舉行何種婚禮。我的父母很支持我的想法，對融入傳統元素和基調很興奮，因為在我故鄉這是現實可行的。我和丈夫是同鄉，用馬不用汽車更是意義非同尋常。馬不是問題，很多人有馬。我姥姥把她的馬借給了我，這馬是經過專門訓練參加比賽的。新郎家也得為新郎和他的好朋友、表姐妹們挑選駿馬和傳統服裝。找馬容易，可要找到有傳統裝飾和挽具的馬則不容易?，F在的人們就是遇到特殊場合也不會著意打扮馬。我的馬可以找到鍍銀的挽具，如馬籠頭、韁繩、馬鞍、鞍韉、褡褳等，這些是我的親戚和朋友們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自己舉行婚禮時收藏起來的。我奶奶為我的馬鞍做了個專門的毯子，我母親把她結婚時作為嫁妝的褡褳送給了我。根據過去的傳統，新娘都要在自己的褡褳里裝滿小禮物，送給丈夫家的女親戚們。

為什么舉行有馬、駱駝、傳統服裝、馬奶和帳篷的傳統婚禮對我那么重要？這與我在童年時代和奶奶一起度過的游牧生活經歷有關，這是直接導致我辦童話婚禮的主因。這在現代的吉爾吉斯斯坦的確是童話婚禮，在六七十年前那一定是再普通不過的了。

自從我不去夏牧場——在那里我曾經和我奶奶一起住氈房、喝馬奶——我就一直渴望再返回那個我度過大部分童年的地方。我一歲時父母就把我送給了住在山區牧場的爺爺奶奶撫養。山上空氣新鮮，奶制品，包括馬奶子很豐富。對吉爾吉斯人來說，年輕夫婦把第一個孩子送給爺爺奶奶撫養是很正常的。我的吉爾吉斯祖先都是牧人。夏天，為了放牧，我的爺爺奶奶、叔輩爺爺和他們的家族都住在山上的氈房里，做馬奶。每年5月他們就離開自己常住的冬天住所，每年10月末再回到那里。在這六個月期間，我們總共要換五六次牧場，尋找適合于放牧牲畜的草場。在我爺爺家里，包括我在內有七個人，我們都住在一頂氈房里。我們馱著氈房和其他東西不停地轉場時，我爺爺就把我馱在馬上。他把我裹在他的大袍里取暖，這是由羊羔皮做的傳統大袍。我哭的時候，爺爺就把馬背后褡褳里的馬奶取出來喂我。我從小就喜歡喝馬奶。我愛駿馬和馬駒也是和我童年與他們在一起的經歷有關。我記得爺爺擠馬奶時，我總是幫他把那可憐的小馬駒拴上。奶桶擠滿了，我就把另外一個空桶遞給爺爺，把裝滿馬奶的桶子擱置到一邊，用手指舔舐馬奶的泡沫。我現在一想起來，嘴里還有那個香味。我用一根特殊的木棍擊打馬奶，幫助爺爺讓馬奶發酵。我總是攪動裝在由山羊肚子做的容器里的馬奶，馬奶需要一整天不停地抽打。

在山上，孩子們有很多可以玩耍的游戲。每天清晨擠完牛奶，我們這些孩子就把奶牛趕到山谷，和牛犢分開。在綠茵茵的一望無際的牧草場上，我們整天玩耍、戲謔，采摘花朵，喂養雛鳥。這些幼鳥巢窩往往坐落在水流湍急的小溪旁邊。每隔兩三天，我們去放牧牛群的牧場，收集做燃料的干糞；進入森林，揀拾柴火，吃一種又酸又綠的植物，還用一種特殊的植物液體浸染我們的指甲，有時還收集一種香草，是馬鹿最愛吃的香草。我們也幫父母親做又干又酸的酸奶疙瘩。夜幕降臨，月光皎潔的夜晚，我們和大哥哥、大姐姐們，以及來自鄰里氈房的年輕人們，盡情地玩一種傳統游戲。這游戲是在月光下的綠草地上玩耍的。作為孩子，我們總會窺視大姐姐們和她們的男朋友，大姐姐們總是把我們趕回家。晚飯后，所有的孩子們聚集在我們氈房里，聽奶奶講故事。

所有這些在山上度過的游牧生活，以及奇妙的孩提時代的經歷和記憶，促使我舉行一個能反映游牧文化風俗和景象的傳統婚禮。在此之前，我詢問過奶奶的婚禮。她說她和嫁妝都是用駱駝搬到爺爺村子里的，她離開之前也唱了婚禮歌曲，而且她坐騎的挽具是鍍銀的。我很受鼓舞。

而我的丈夫沒有任何游牧生活的經驗。然而像所有吉爾吉斯人一樣，他也是和爺爺在農村里長大的，對傳統和游牧文化的尊重也是得益于其爺爺的教誨。在定居之前，他的爺爺也過著游牧生活。他爺爺可以讀、寫，就給他讀有文字記錄的口頭敘述詩。

七十年的蘇維埃統治，給吉爾吉斯傳統文化和生活方式帶來了很大變化。蘇聯政府把一些重要的和婚禮有關的風俗和習慣定為非法，比如，給新娘贈送聘禮被認為是落后的把女人當牛賣的傳統，穿傳統服裝也遭到嘲笑，認為這些都代表著原始的游牧傳統。蘇聯式的婚禮取代了傳統婚禮，這些婚禮用俄語稱做共青團員之夜、共產主義青年婚禮，或按吉爾吉斯語叫紅色婚禮。在這樣的婚禮上，新娘和新郎分別穿著西式婚服和領子上別花的黑色西裝，他們的朋友和親戚們則坐在長桌子旁吃著，跳著，唱著俄羅斯、西方的流行樂。這種現代式的婚禮在中亞已經非常普遍。我丈夫在他家不得不舉行的第二場婚禮，就是這種現代式婚禮，我家鄉的人稱之為晚會。然而在蘇聯時期的農村，一些傳統習慣和風俗還保留著，比如，新郎給新娘送聘禮，新娘父母陪嫁妝，雙方親家互相交換禮物，但量很少，因為人們不像從前那樣擁有很多牛了。

蘇聯1990年解體后，許多非俄語民族對本民族文化和傳統感到驕傲，許多吉爾吉斯人，包括學者和歷史學家開始尊重和珍惜古老的風俗和傳統，也有興趣學習本民族歷史。我的婚禮就是旨在復活、保留將要被遺忘的傳統的一系列活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根據吉爾吉斯傳統，我的表姐妹們要給我梳辮子，幫我穿上婚禮服裝。新娘的頭發一般要辮成四十根小辮，辮子頂上我要佩戴外婆出嫁時戴過的銀頭飾。我的婚服不是百分之百傳統或真正的吉爾吉斯新娘服飾，它更時髦，樣子更別致。我的頭飾是傳統的。過去有些新娘僅僅用白頭巾把頭和臉遮住，目的是滿足人們看新娘的好奇心。

我穿衣服時，新郎和他的朋友，以及表姐妹們騎著馬到了我們家。新郎父母和其他近親比他們乘車早到半小時。我的表姐妹們迎接了新郎和迎親隊伍，邀請他們進入氈房，并把撒滿了食物的大餐布攤開。我的五顏六色的嫁妝就堆放在正對門的榮譽之椅的后面。我的新衣服，作為嫁妝的一部分也懸掛在氈房里。吃了一些食物后，新郎和他的嫂子們進入我所在的房間，我的嫂子們則把我藏起來。根據傳統，為了見新娘，新郎和他的嫂子們就得給我的嫂子們一些禮錢，討價還價是必不可少的。年輕的妹妹們在這個時候扮演著特殊的角色，她們緊挨著姐夫坐著，壓他的腿，掐他的腿，用針刺他的腿，目的是為了得到姐夫的禮物。我的妹妹們太害羞了，不愿意對她們的姐夫做這些；而姐夫在她們掐他之前早早就從口袋掏出禮物送給了她們。餐布上擺滿了餅干、甜瓜、西瓜、堅果等各種各樣的食物，以及花樣繁多的傳統大餅。

在所有的儀式和風俗里，給新娘唱婚禮曲是整個婚禮的高潮。在真正的婚禮前夜，第二天的婚禮演唱儀式上，我的嬸奶奶、母親、媽媽（我叫她媽媽是因為她把我從一歲撫養到六歲）和另外一個遠房的姨奶——她是主唱者，都要戴上傳統頭飾?？此齻兓ハ喙p白布長條真是有意思，其實她們自己也不記得怎么做，她們互相打趣著。這四位長者都要參加唱歌儀式，她們害羞地戴著頭飾，要在眾人面前唱歌也顯得羞羞答答。她們試圖回憶起那些曾經唱過的歌曲?；槎Y歌曲是在傳統的地方，也就是新娘和她的女朋友，以及嫂子們所在的氈房里進行。上了年紀的老人們的穿戴就得和整個氣氛相配。從人們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來，她們是多么興奮地期待進入傳統的婚禮主題。

依照傳統，唱給新娘的婚禮歌曲僅僅允許氈房里的女眷們聽，男人不參加?；槎Y歌曲意味著姑娘身份的變化，從姑娘變成媳婦或兒媳婦。結婚標志著姑娘生活的重要轉折，而婚禮歌曲則昭示著這個轉變，同時表明她要離開自己的父母和親戚。過去，當吉爾吉斯人過著游牧生活時，新娘的女眷們會就如何做好兒媳婦，如何處理家庭問題給新娘提建議、出主意。通過婚禮歌曲，新娘的親戚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愿望。在游牧的吉爾吉斯人里，同一個部落或同一個宗族間是不能通婚的，除非過了七代人。過去，吉爾吉斯婦女往往嫁給遙遠部落的男子?；楹螅履锍闪苏煞蚣易宓囊粏T。因為距離遠，她不可能像她希望的那樣常回娘家。因此，傳統婚禮歌曲的印象就是離別、孤獨和對家鄉的思念。

在我的婚禮上，當我離開的那一刻到來之時，要求氈房里的新郎和他的朋友出去。在我面前擺滿各種食物的大餐布撤走了。我所有的女眷，包括未婚姑娘、新郎母親、嬸、姨、表姐妹都聚集在氈房里。我坐在嫁妝旁，和她們一起聽婚禮歌曲。我端坐在正對門的榮譽之椅上，穿著現代化的婚禮長袍，戴著圓頂高帽。有人遞來手帕讓我擦拭眼淚，因為她們知道新娘在這種場合下是應該哭泣的，我感到有點難受。氈房里外都擠滿了女人和小孩。氈房的四周折疊了起來。那些不適合在氈房里的人可以看、聽，通過氈房的木框格人們盯著看。所有人，包括外面的男人們，尤其是我，渴望能體驗這被長久遺忘的儀式。四位女人出現在了我們的氈房，她們穿著前夜趕制的白色長袍。所有這些都被我的表弟錄制了下來。我的遠房姨奶，被稱為婚禮和喪禮歌唱家的她，很榮幸地起了頭唱了起來。我的一位嫂子把襯墊折疊起來給她做舒適的椅子。我的姨奶坐在我面前，手里拿著一塊手帕，用悲哀的類似于傳統喪葬歌的音調唱了起來。

兀鷹棲息在樹枝上，當親家是我們的傳統。

小鷹棲息在樹枝上，出嫁女兒是我們的傳統。

現在你就是用籠頭套著的馬，你命中注定要去其他的部落。

現在你就是鞭子抽不上的馬，你命中注定要進別人家。

還有什么鳥能比得上雄鷹，吃谷子不拍動雙翅?

還有哪個少女像愛麗米拉，她又聰明，又通曉外國話?

還有什么鳥像獵鷹，吃谷子不弄臟自己的長鼻子?

還有哪個少女像愛麗米拉，她在國外學習，學習外國話?

在白紙上寫字，在異國的土地上漂泊，她從不寫錯字。

而且我的小妹妹美如天仙，你在家里是灰色的云雀，現在我們把你嫁給他們。

你在家里是罌粟花，現在我們自愿地讓你走。

說起你的曾祖父，你的曾祖父是個偉大的人，你的父親是一汪清水。

說起你的叔伯們，他們就像鍍金的挽具，他們就像撲向等待獵取鳥雀的雄鷹。

說起你的叔伯們，他們就像鍍銀的挽具，他們就像灰色的松雞和獵鷹。

說起你的兄弟們，他們就像水里的螞蟥，他們就像奔跑在馬群前面的種公馬。

說起你的兄弟們，他們就像湖里的螞蟥，他們就像贏得比賽的種公馬。

這種儀式對許多人是第一次。我奶奶只唱了幾句，眼淚就流了下來。這是給我婆婆、她的親家的象征性贈言。

親家啊，把圖馬爾（護身符）懸吊在黃色馬上，寒冷之處關懷她啊。

親家啊，把圖馬爾懸吊在灰色馬上，寒冷之處關懷她啊。

親家啊，我給你白色絲線啊，請你親自把它穿在針上。

我送你一個白色獵鷹啊，請你自己精心調教它。

這首普通的婚禮歌曲里有很美好的比喻，把新娘比做一匹未調教的馬、一根無線的針和一只獵鷹。我的姨奶奶感覺難受，她也唱了幾句表示象征性的忠告。

如果火焰燃燒得太旺，

我親愛的孩子，

用你衣服擊滅它。

如果有人惡語惡言責備你，

我親愛的孩子，

用你的微笑原諒它。

這些詩句也是來自傳統的婚禮詩歌。相對于口語詩歌，上面大多數的婚禮歌曲具有公式化的語言特色，尤其是今天的婚禮詩歌。像其他傳統吉爾吉斯婚禮歌曲，唱給我的婚禮歌曲都有一個小的情節。它以傳統的婚禮詩歌形式開始。

兀鷹棲息在樹枝上，

當親家是我們的傳統。

小鷹棲息在樹枝上，

出嫁女兒是我們的傳統。

我們鎮上唯一的駱駝被用來作運輸，駱駝主人沒時間清洗打扮它，駱駝用來馱負我的嫁妝。在吉爾吉斯游牧文化里，給駱駝負載是男人的事。過去吉爾吉斯人過著游牧生活時，父母要把里外都備好的氈房當嫁妝送給女兒，遺憾的是我父母沒有氈房送給我，否則的話，它一定會被擱在駱駝背上所有嫁妝的上面。我奶奶特別手工縫制了一頂貼花氈帽給我，我母親也送給了我一頂她珍藏了多年而沒有被蟲子啃噬的花氈帽。

我邊走邊哭，我的奶奶和嫂子陪伴著我走出大門。我母親因為擔心自己也失聲痛哭，沒有走近我。在美國文化里，父親會把女兒扶到馬背上，但我被告知在上馬前，要緊緊擁抱父親，還要哭泣。那一瞬間我的確感到很傷心。新郎也被人扶到他的白種公馬上?？傆嬘卸ヱR和一峰駱駝馱運我的嫁妝。路兩邊擠滿了人和小學生們，他們僅僅是為一睹這奇特場景。新娘親近的一位嫂子騎在馬上牽著新娘的馬，另一位則拉著駱駝。

在去新郎家的路上，我父親的朋友用發酵了的馬奶招待我們，這是產馬奶的季節。馬奶子都是從山里拿來的。本地市場有出售的。過去，人們遷移時，往往就有人迎接他們，用馬奶、酸奶和馕餅招待，并祝福旅途平安。

我們不能騎馬進新郎家，那樣是不禮貌的。快要到新郎家時，長者告訴我們要下馬步行。很多婦女和兒童圍住了我們。當我們進入院子時，新郎的弟弟用他的雅馬哈奏起了流行的現代婚禮曲。我作為新娘向所有向我致意的人鞠躬，我們不斷地擁抱、親吻，接受長輩的祝福。駱駝跪下來，大家卸下我的嫁妝。駱駝的主人會收到我婆婆送的諸如氈帽、腰帶之類的禮物。我們直接進入專門為我和我的嫁妝支起來的氈房。新郎的奶奶祝福所有人，我們都用雙手抹臉，齊聲說“阿敏”。

父母送的新婚窗簾要掛在氈房里，我要坐在它后面。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來自美國紐約的志愿者，她在加勒阿巴德住了兩年，學會了吉爾吉斯語，正在學習傳統的吉爾吉斯庫姆孜——一種三弦琴。我的嫂子和姐妹們打開了靠墊、坐墊、枕頭、毛氈，擺放在氈房里；把我的衣服也懸掛起來，展示給鄰居們。和別的新娘的嫁妝相比，我的嫁妝實在太少了。我不要那么多寢具和毛氈，它們需要特別呵護，尤其是毛氈。我還得回美國完成學業。

這場婚禮展現了我對生活于此的游牧生活和文化的真實的個人感情，我仍然對在山上度過的孩提時代的體驗情有獨鐘。我很感激我的爺爺奶奶，在我祖先生活的山地牧場里，是他們教給了我游牧哲學的智慧，逐漸給我灌輸傳統的游牧風俗、價值和信仰。所有這些已經滲透進我的血液，并且對形成個人身份認同起了關鍵作用。我希望通過這次婚禮，讓更多的鄉親認識到他們獨一無二游牧民族的遺產，重新評價和尊重曾被稱為落后的、野蠻的傳統和風俗。